《雨送黄昏》十月维秋

33、牛鬼蛇神

　　陈芝生在一间储藏室里大吐特吐。他只是一个管家的儿子，虽承蒙主人错爱，却也不见得得到过太多的尊重。在日本呆着的那几年，也见识过日本一些下三滥的事情。
　　但是他从来没有吐过，恨不能把自己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今天学校里高年级的学生正式开始批斗他们这些牛鬼蛇神。火还没有烧到他身上，孩子们最先选的是校长和训导主任。
　　校长今年总有八十了，人高马大，是以前的英国留学生，见了人总改不了一点绅士派头，又笑眯眯的。以往孩子们一见了他，一个个把“校长好”叫得震天响，可一个运动过来，孩子们突然发现这个校长是坏蛋，是笑里藏刀绵里藏针别有用心的牛鬼蛇神，是王八蛋！
　　他们做了很高很高的一顶帽子，把他们这个年级能想到的所有坏话都写了上去，把校长拖到操场绑到椅子上，几个高年级的男生把帽子套上去，狠狠地压着校长的脖子。操场霎时静了下来——孩子们这时候又反应不过来了，面对着几乎要把头压到胸口的校长，反而不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
　　这是一个低年级的小男生大着胆走到台上，踩了踩校长的脚，立刻跑回人群中。他愣了一下，突然奶声奶气地喊：“打倒资产阶级□□！打倒牛鬼蛇神！”
　　一开始只是他孤零零在喊，渐渐的，喊的人多起来了，渐渐的，整个操场都沸腾起来了。“打倒牛鬼蛇神！”“叫你走资本主义道路！”“叫你让我们背书！”“你凭什么处分我？！”新仇旧恨公仇私愤推着这些孩子们向前冲，直冲到台上，把整个台子都淹没了，接下来是一场混乱的打斗。
　　陈芝生躲自己的办公室里，远远地看着操场上的孩子们密密麻麻地围成一个小山丘，像是蚂蚁围着一块甜食。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孩子们打累了，渐渐散去。操场上只剩下一把空椅子，几条断裂的绳子，还有无尽的尘土。这让陈芝生有一种错觉：他们真的好像一群蚂蚁，把校长活活吃了。
　　也许校长只是自己走回家了，也许只是被什么人抬走了。陈芝生没注意看：那个时候他的注意力被转移到了隔墙的一个房间。
　　说是房间，其实是一间女厕所。
　　女生们不爱打闹，所以她们不愿意用那种男孩子的方式对付训导主任。她们把主任的两只手反绑，留下一大截绳子牵在一个带头女生手里。此刻她们站在女厕所门前，兴高采烈地看着主任的双腿在簌簌发抖——在这以前，她们强迫主任喝下了大量的水，大量的自来水和污水。
　　“想尿了吧？想尿就进去尿啊！”牵着绳子的女生说。
　　主任没有动。
　　另一个女生走上前踢了他一脚：“叫你进去尿就进去尿！你是不是想违抗劳动人民的意愿？看我们不整死你！”
　　他只能慢慢向里面挪。刚挪到厕所门口，那个女生把手里的绳子一拽，把主任拉得后退了好几步。
　　女生们尖声笑着：“想尿！资产阶级走狗还想尿尿！”
　　“就是，走狗怎么尿的？你说说，狗是怎么尿尿的？”
　　“想尿，就像狗一样抬起一条腿尿啊，反正这里有墙，不是正合你意吗？”
　　陈芝生边听边想，这群女生以前是多么害怕和崇拜训导主任。她们一边红着脸在主任的注视下把零食丢到垃圾桶里，一边又忍不住偷偷看主任书清秀端正的五官。女生总是较早学会欣赏美的，她们喜欢接近美的东西。
　　今天她们以这种方式，表达了对训导主任复杂的感情。
　　隔壁传来一阵欢呼和嫌弃的声音。陈芝生闭上眼睛：主任忍不住尿了。当着这么多天真残忍的小女生。
　　他一阵恶心，冲到垃圾桶前吐了起来。
　　等他抬起头，便听见一阵细小的啜泣声。
　　张乃嘉在哭。无疑她也看到了听到了陈芝生所看到听到的一切，无疑她和陈芝生一样清楚明白很快便会轮到他们。
　　这阵细小的啜泣声让陈芝生意识到整间办公室只有他们两个，意识到自己的身边有一个女人，一个和自己一样心惊胆战不知所措的女人。
　　他慢慢走过去，挨近她，嘴里还残留着呕吐物的腥臭味。
　　张乃嘉手脚冰冷，像老鼠一样在椅子上蜷成一团。他一手按住她的肩膀，一手把她的膝盖按下去，用下巴把她的额头顶起来。
　　她简直像一只濒临死亡的老鼠，又冷又硬，苍白单薄。但此刻他的眼前只有这一个活人，而下一秒兴许他们就要在一群孩子的围观下毫无尊严地死去。他一阵反胃，把她紧紧摁在椅子上。
　　她在颤抖，他就在她的颤抖中向她靠过去，用嘴唇触着她冰冷的皮肤，一直往下，一直往下，直到他感觉她紧紧抱住自己的头。
　　学生们可能在任何时候冲进来，他们可能在任何时候看见这让他们疑惑不解的一幕。他们将疑惑不解，他们惊恐万分，他们将在自己成年以后一再回想起这个让他们终生难忘的镜头。陈芝生和张乃嘉害怕着又期待着，两个身子紧紧地缠绕在了一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阳光开始变得金黄，斜斜地从窗□□进来。校园里静悄悄的，学生们都回家吃饭了。陈芝生迟疑地站起来，看着自己衣冠不整的样子，几乎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怪你。”张乃嘉喃喃地说，“我不怪你……”
　　陈芝生看着她老鼠一样的身子，只觉得浑身在出冷汗，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突突地往外顶。
　　“你放心吧，我不会……”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自己曾经和另外一个女人说过这句话。一个女生，月白色上衣，蓝色裙子，红着脸，低着头。于是他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的确是很久很久以前了。陈芝生走出办公室，天空被铺陈得像血一样红。然而自己始终没有让她放心。也许那天，即使她一直坚定要逃，自己也要避开的吧。他担不起诱拐的恶名。
　　走到操场中央，地上还残留着一点血迹，远远的一个一二年级的小男生跑过来。他站在那里等他，他平时连队学生说话大声一点都不肯，但此刻他之所以站在这里，是相信自己能一拳把这个小男生打倒在地。
　　出乎意料，那个小男生恭恭敬敬地叫了声“老师好”，然后问道：“老师，校长被打得晕了过去，明天他的数学课还能上吗？”
　　陈芝生的眼泪突然流了下来。你们以为这是什么，你们以为这只是一场游戏，你们扮好人，校长扮坏人，你们以为校长只是装作晕倒，明天又会若无其事地来上课吗？
　　你们多么天真可爱，你们多么罪该万死。
　　小男生被陈芝生的样子吓坏了，没等他回答边走开了。
　　陈芝生看着他跑远，觉得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正在慢慢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