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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上山下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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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尘今天非常焦躁,在佳莼身边转来转去。
佳莼正在炒一盘青菜,嘴里忍不住说道:“阿婆病了,你也不是不知道,我现在才放工,有什么办法。”
“今天晚上六点要集合,有最新的最高指示,不能迟到的。”说罢把三本□□拿在了手上。
这是他们的教材。这是1966年所有中学生的教材。1966年是天翻地覆的一年,一场以文化为旗帜的革命正在各地燃起,这也是迟尘高中毕业的一年。他和他的同学最大的梦想是穿上军装,其次是穿上工人工作服。
但18岁的迟尘并不像军区大院里的其他孩子一样,又满怀的骄傲和轻狂。他常常突然记起妈妈用来当地毯的一块丝绒布,右上角滚上了黄色的窄边,像是电影里反动女特务的旗袍一角;他也还记得阿婆压在箱底的一张黑白照,舅舅梳着光滑滑的大背头,一套白色西服,风流倜傥。这些零星的记忆碎片不仅让他疑惑心惊,事实上也让他无法像同龄人一样顺理成章地入队和入团。
佳莼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故意把炒菜的速度放慢了。
她害怕开会。
那种沉闷压抑的大会。先是背语录,汇报思想,然后领导批评某人,被批评的人有自己站上去自我批评。他们总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骂自己猪狗不如,骂自己是洋奴,骂自己死不足惜。
以往在迟府,最下等的仆人也不会这样作践自己。到底是人类平等了,都一样,都低贱到地底下去。她无法想象自己或自己认识的任何一个人做出这样的举动。
但迟尘竟等不及开饭便匆匆离开了。
佳芷现在除了晚上回来睡一觉,其余时间都在单位。吕太太躺在楼上房间里,时不时咳嗽一声。佳莼自己坐在饭桌旁一粒米一粒米地挑着,没由来地升起一种恐惧感。
这次会开了很久,但迟尘终于回来了,身后跟了下班回来的佳芷。佳莼觉得彼此像是阔别了十年,迟尘却只嚷着饿。佳莼居然又从这次恐怖中获得了一点母亲的爱意。她好像一个木偶,每一次恐惧和磨难,就给她添上一份人世的情感
她边给迟尘热饭边问他最高指示是什么。
“知识青年上山下乡……”
“上什么山?下什么乡?”
吕太太不知何时从楼上走了下来,被迟尘的话惊了一下。
“就是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哪里需要你们?”
“说不准。表现好的可以留在本地,近一点的有去广西云南的,最远的也有去黑龙江的。”
房间里静了一下。
“黑龙江?”老太太的身子抖了起来,“下起雪零下几十度!我们这些南方人去了要冻死的,不能去。”
“去不去,要看分配到什么指标,能不能又不是我们说的。”
佳芷上前把老太太扶到饭桌旁坐下:“我听说原则上是两丁抽一,迟尘是独子,应该会特殊照顾的。”
“可阿尘成份不好,会不会不给照顾?”佳莼机械地把饭菜摆上桌。
佳芷一听便笑了:“也许正是成份不好,反而不让他去了。”
这句话让屋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仿佛要感谢这“成份不好”一样。
“明天晚上老师要来我们家说明情况,到时候就知道了。”迟尘三下五除二把饭扒完,起身回房去了。临进门的时候他突然回过头来说:“我觉得没意思极了。”
没意思,这是什么意思?佳莼努力回想迟尘说这句话的表情。她这才惊觉自己从来没有过问他在学校的事,她好像现在才发现自己是一个母亲。原来自己是当妈的人了,而自己的孩子已经十八岁了。十八年,佳莼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个小人儿到底是怎么长到这样大的?
“没意思?活着就有意思。”白双珠双手不停地织着毛衣,头也不抬。她如今住在陶妈家里,帮着干点活维持生计。五十几的人了,却显出了反常的生命力,粗活细活样样来得,头发剪到齐耳短,百色碎花的的确良衬衫把人显得干净利落。
佳莼一直瞒着家里人来看她。她觉得白双珠简直是被人借尸还魂了:这样一个曾经矜持骄傲的姨太太,如今在菜市场上为了省一分钱走得双脚起泡,遇上买菜插队的,她也省了以前带笑的嘲讽和不屑,直接把那人的篮子扔到队伍外面去。“敌人是弹簧,你强他就弱,你弱他就强。”她常常跟佳莼说这样的话,这是她在劳改岁月里学到的最真切的道理。有时她也会称赞今天中午做的红焖肥猪肉有多么美味,但佳莼记得她以前既不吃肥肉,口味也清淡,整天说吃红焖肥猪肉的人是“野蛮人”。
佳莼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陶妈的。反正她找来的时候,陶妈的丈夫已经在土改中被打死了,几个儿女也旋即与她脱离关系,因此她乐得有白双珠做伴。但虽说社会主义不会饿死人,多一个人毕竟是多一张口,饿不死并不代表吃得饱,所以她们的日子也颇为清苦。
白双珠过着这种苦日子,人却胖了,脸色也比以前要好了。她心安理得不屈不挠地在自己设定的轨道上行走着。
“今晚老师要来,万一是动员我们阿尘上山下乡……”
“赖啊,我们就迟尘一个独子,他们敢把他五花大绑送到黑龙江去?”
“怎么赖?我们成份不好,万一得罪了人。”
“穿鞋的怕光脚的。这种事情,成份越不好越不用怕它。”
佳莼盯着白双珠快速翻飞的手,没有说话。这双手如今已经老态毕现,但仍隐隐透着青年时代优裕生活留下的痕迹。
“你是阿尘的妈!”双珠索性把毛衣放到了桌面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佳莼:“你怕得罪人,你就不怕阿尘死在外面?你睁开眼睛看看这是个什么世界!”双珠恨得咬牙切齿。
她是真的恨,她恨佳莼对外界的迟钝;恨她几乎没受一点伤害就走到现在;恨她在任何紧急关头不是迟疑便是晕倒,把残局留给别人收拾;恨她在万般痛苦的时候总逃到自己的世界里。你以为时代负了你,其实是你负了自己。
然而女人间的恨,是可以化为更深的爱的。双珠越恨佳莼活在梦里,就越不愿意惊醒她——也许只有活在梦里的人,此刻才是真正有血有肉的人,像剔透的肥皂泡悬在空中,让你不忍惊动。
她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惊讶的决定。
“我今晚陪你一起见阿尘的老师吧。你不是说佳芷回来得晚,吕妈妈也病在床上吗?”双珠一边说,一边又拿起了毛衣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