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送黄昏》十月维秋

30、夜谈

　　天空还剩一点模糊的光线，路灯却已经依次亮起，把通往门外的路照得一块深一块浅，遍体鳞伤的样子。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女孩子骑着自行车像鬼魅一样与他们擦肩而过。
　　“真快啊。”佳芷突然说道。
　　“是啊，连衣角都摸不到了。”李藤想象着那个女孩子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他们身后的树影里。
　　“死了。王先生。”
　　“意料之中。”李藤知道“王先生”是指以前女中的一个虔诚的基督教徒。
　　“听说是他儿子亲自把他拉到操场，活活打死的。”
　　“他有上帝，会上天堂的。”
　　“怪不得。我们没有上帝，只能留在地狱。”
　　他们知道彼此犯了禁忌，相视一笑，有一种小孩子恶作剧之后的快感。
　　“你最好能想办法留在乡下。那里的人愚昧些，但风气也淳朴些。”
　　李藤笑笑：“如果运气好，嫁个普通农家，一年生一个孩子。最小的孩子刚长大，就帮着大儿子带孙子。”
　　佳芷笑出声来：“你不甘心。”
　　“算吧。我们是过了时的遗老遗少，遗老遗少的特点就是死心不息。”
　　佳芷干笑了两声。
　　“你在找什么？”李藤闷声问道。她发现佳芷回来以后一直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冷气，他每天下达各种命令，但整个人却一直处于一种茫然失措的情绪中，像是丢失了玩具的孩子。
　　“那你在等什么？”
　　寂静像音符一样敲打着他们的脚面。
　　“我甚至后悔自己当初的热情。”佳芷的脸隐在暗处。他们在大门不远处站着，天已经完全黑了。“我用自己最美好的日子换回了这个时代，毁了我的家人和我自己的时代。”
　　慢慢明晰的月光像一团棉絮，堵住了李藤的胸口。佳芷的眼睛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让李藤想起那些遥远的往事。她因为往事，因此动容了。
　　“一样。”李藤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没办法。”
　　“什么？”
　　“好好过日子。”
　　他们又同时笑了起来。他们不笨，虽然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但吕太太的用心他们全看在眼里。
　　“也许我们会一起烂死在回忆里。”
　　这是他们第一次不带感情地想到婚姻。只要彼此还是有体温的活人，大可彼此温暖。这是一个他们曾经孜孜追求的可以“自由恋爱”的时代，但它与他们的想象太不相同了。年轻时代轻佻的酒会和交谊舞已经一去不复返，而当年那些年轻人对爱情的渴望，也逐渐退化为一种相互依偎的需求。
　　但他们都是遗老遗少。他们死心不息。
　　不是不可能。他们心里想着：是的。然而。
　　李藤道别离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一再在不应该离开的时候离开，但转身的时候她心里存了一点卑微的安全感。即使自己一路后退，也还有人在后面等着——他不是在等她，但也不见得会推开她。这个夜晚对李藤而言就像老处女的“姑婆本”，不光鲜，不高贵，甚至她本人也不愿意碰，但终究压着箱底，暗示着一种退路。
　　佳芷看着李藤慢慢走出去，心里却出现了另一个身影。红围巾，樱桃色发夹，红玻璃纱头绳。她怎么这么爱红，而自己怎么这么残忍。他想象着喷涌而来的红色覆满了她白皙的脸，然后慢慢凝成黑紫。她是对的，自己是个傻子，居然为了那一点不值钱的豪情，头也不回地抛下了她。但她又何尝聪明？居然苦苦哀求自己把她抛下。
　　他们怎么这么年轻，年轻的可以为模糊的理想谋杀人性？
　　现在你看到了。佳芷对那个身影说：你看到了，我们的牺牲换来了什么。
　　一片树叶落在脚下。佳芷觉得孤独且清冷。

　　“你吃了什么，痛成这样？”佳莼看着李藤他们走远，回过头来问迟尘。
　　但迟尘已经安安稳稳地坐在椅子上玩起了一张废纸。
　　“吃了阿婆的好饭好菜啊。”吕太太擦着手从厨房里走出来。
　　“妈，你太无聊了。”
　　“你哥哥年纪不小了，李藤又是个好孩子。”吕太太对佳芷的话不以为然。她觉得无论在什么时候，人总是要结婚生子的，只有结婚生子才是颠簸不破的真理。
　　老人家的健忘是好的。好心或恶意，欣喜或无奈，一回头便忘得干干净净。妈，你应该记得当年那袭披麻戴孝一样白纱。佳莼动了动嘴唇，什么也没说。
　　寂静像细雨一样浸润了整个房间。
　　佳莼决定不提白双珠的事了。
　　迟尘不知何时已在椅子上打起了瞌睡。迟尘喜欢这张椅子：这是当年抄家的时候莫名剩下一张红木高背椅，椅背提了字，时间久远，无法辨认。他喜欢在无事的午后把椅子搬到窗边，看那些戴红领巾的小朋友打闹，心里隐隐觉得自己的家和其他人不一样，自己也和其他人不一样。
　　午后的阳光从椅背的一个角一点一点往下移，扫过迟尘的脸和身子，最后缩成墙角的一点淡金色，慢慢消失。第二天早上，墙角的淡金色又一点一点往上移，弥漫到整个房间。周而复始。
　　迟尘发现，自己渐渐地，要和窗子一样高了。坐着的时候，窗框边框出了自己半身侧影。

作者有话说

　　各位亲，最近不晓得怎么回事，回复留言的按钮不见了。所以各位的留言不能一一回复了，抱歉。
还是谢谢大家的鼓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