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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泯然众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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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双珠坐在饭馆里,四个空碗叠在了一起。
“我是逃出来的。受不了了,没得吃,从早干到晚,还乱打人。就在我逃出来的前一天,我们农场刚死了十个人,一卡车,塑料布一盖,半夜里开走了,一点痕迹没有。”双珠喝了一口汤,“没有了。一个人就这样消失得干干净净。家属也不敢来问,我们也不敢说,就好像这世上不存在这人一样。我想横竖是死,不能死得不清不楚,就逃回来了。三天三夜的火车,挤得我要吐。”
佳莼不知道要回答什么,因为双珠说得那样淡定,淡定得与她的外表不成正比。
“还是先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再慢慢说。不要紧的。”佳莼甚至怀了一腔比对迟尘更甚的柔情。她不能了解白双珠,但她又似乎完全了解她。就好比当年的自己,突然从千金小姐变为贫贱人家的女儿,突然从迟家太太变为资产阶级反动派。她知道,对于她们这种永远跟不上时代步伐的人,一早醒来发现华美的旗袍竟变成龌龊的补丁衣服,不啻为天下最悲惨的事。
“我不冒这个险。”双珠想了想,“我知道陶妈的家在附近乡下,我去找她。”
“你这样贸贸然找过去,万一找不到呢,万一她不肯呢?”
双珠看了佳莼一眼:“万一?万一我后脚刚从这个门出去就被车撞死了呢?”说罢叹着气笑了一声,“佳莼,你还是那样干干净净的。我算是被糟蹋够了,再不怕什么‘万一’了。”
“干净?我现在也是难过……”
不等佳莼说完,双珠“砰”地一下把汤碗放了下来:“不要在我跟前说委屈。你从小到大,什么事情不是有人包办好了?你难过?你试过一天只吃一顿每顿只有一碗野菜汤吗?你试过因为发高烧起床晚了点就被人拉去挂了牌子示众吗?你试过插秧一直插到直不起腰双脚在水里泡烂掉吗?还是说你试过一打开门就看到有人吊死在你面前,或者半夜里听别人咳嗽一直咳到天亮咳到死死的时候被子上还有一滩血?你难过?你难过?你难过?”
双珠一直把脸伸到佳莼眼前,眼睛瞪得很大,四周的眼白几乎都露了出来。
佳莼被骇住了,仿佛看见双珠噼里啪啦掉了一层皮,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门外的阳光刺得人张不开眼。
对不起。对不起。双珠一边瞪着佳莼一边在心里道歉。她从来没有这样对佳莼生气过,但她也从来没有这样对她感到亲切。谁让我们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呢?谁让我们穿上了这样粗糙的衣服呢?这种刺肉的布料,久而久之,就把人心也磨粗了。
双珠执意不肯跟佳莼回家,自己一个人往城外的方向走了。
佳莼在背后看着她。只一会儿,她就混到人群里,再也分不清楚了。佳莼倒吸了一口气:双珠以前一直是高挑袅娜的人,任是再多的人,你也能一眼把她分辨出来。真的到了人民当家作主的年代了,真的到了共产主义了。于是每个人都是一样的。佳莼惊恐地想到,即使双珠现在回过头来,也没有办法从人群里找到自己了。
泯然众人矣。爸爸以前曾摇头晃脑地念过这句话。但这句话在佳莼心里从来没有这么清晰过。
白双珠简直就是一个梦,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然后再度消失。在这明灭之间,却是一个难以解开的谜:佳莼自此以后再也没听过双珠提到劳改的日子。她甚至宁愿回忆更早的时候在堂子里遭到的凌辱,也不愿意讲述这段不足三年的历史。
然而她也不必提及,因为不久以后,几乎所有的人都经历了一模一样的恐怖。
与双珠一面,佳莼觉得已是过了千年。但回到家时,发觉甚至未到晚饭时分。
然而饭菜的香气已经从屋里飘了出来,夹杂着迟尘吃吃的笑声。
佳芷回来了,李藤也来了,围坐在饭桌旁。吕太太在忙忙地做饭。
佳芷并没有受到什么非难,只是在内部洗了个“小盆澡”,做了两场思想汇报,大家看横竖没什么事,也就把他放回来了。
“等于开了个会。”佳芷正在喝一杯浓茶。他不吸烟,但需要提神。佳莼看见他的脸已经明显地削下去了。
李藤算是时来运转,在她绞尽脑汁揭发自己的反动思想的时候,乡下那边传来消息:他们那位当小组长的亲戚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硬是给李藤的父母翻出一部“受压迫工人”的历史来,有凭有据,于是从下至上又从上至下地翻案,竟给他们翻了过来。李藤的阶级敌人嫌疑被彻底洗清,也就跟一般的女工无二了。
“他们还是住在乡下——家里的房子早被收了去,他们总不能回来和我挤宿舍。”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吕太太喜滋滋地端着一盘炒鸡蛋出来。
李藤和佳芷同时伸出手去接,不意碰到了一起。这就好比碰到了盘子碟子,彼此都没什么,一起把盘子端着放到了桌面上,吕太太嘴里犹念唠着“好好好”,又转身回厨房了。
“只能各人求各人的平安罢。”佳芷看着迟尘用筷子拨那一碟炒鸡蛋,迟疑地说。
这顿饭吃得轻松愉悦,但总是少了什么,比如一直和佳芷形影不离的警卫员小沈。也好像多了什么,比如佳莼心里的那一点秘密。
李藤吃毕就要走的,她要收拾收拾,明天回乡下看父母。佳莼刚要送,迟尘却在一旁哎哟哟地喊起来,闹肚子痛,死活拉着佳莼不让走。佳莼无法,只能让佳芷代为送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