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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玩偶之家 ...

  •   她对先生的话并不在意。她并不觉得自己坐在这里很平常,也没什么不满,她只是无聊。那时的吕佳莼才十六岁,虽然以前没上过学,从小也是跟着兄弟一起识了字,四书五经虽读不全,也知道些。后来又颇读了些秦瘦鸥之类的小说,先生们的教案讲义稍微翻一翻便明白了,不像别的女孩子,念起书来磕磕绊绊的。可十五六岁正是“云髻罢梳还对镜,罗衣欲换更添香”的年纪,有无数伤春悲秋的情怀,平日里就是没有事也要叹口气,随着报刊上的小说女主角一同哭一同笑,一边可怜她,一边又幻想自己便是她。这样的年纪却一下子被投进了学校,天天只坐在学堂里,看的是黄黑桌椅,穿的是黑白两色的新式校服,新鲜感一过也就觉得无趣了。
      不过历史课还是能让佳莼上点心的。她暗自把课上讲的和评书戏曲小说里讲的作比,觉得课上的历史比唱的写的都要精彩,也更新鲜,仿佛是道不尽的。有时她也生出“寄蜉蝣于天地,苗沧海之一粟”的唏嘘。她新学了“唏嘘”这个词,老喜欢用,她觉得那里面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东西,仿佛不是她学了这个词,而是这个词找到了她。
      这个词是先生教的,先生姓陈,叫芝生。梳分头,穿长袍,看得出来料子考究,可都穿旧了,皮鞋倒是锃亮锃亮的。她猜想这是小康之家的独生子,恐怕留过洋,但家里还是一味的老规矩。他的风度并不怎样好,是中规中矩的人。她也不觉得他讲得多好,只因她从这门课里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人生之感,心里觉得他很亲,愿意看到他——当然,她也不因为这样而故意地找他,她只觉得他像以前家门口卖小糖人的老人,每天都担出不同样子的糖人出来卖,惹得一群孩子围着他看,有无限的新鲜感,仅此而已。
      在女中里大家都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佳莼和芝生也在校园里碰到过几次,因了师生关系,一来二去便熟识了。有一次她在教学楼下遇到他,两人一同走向门口,两个人都有点尴尬,为了打破这点不自在,他们便不自在地聊起天来。他问起她的家里人,又问以前读过什么书,觉得功课难不难,她一一答过之后,两人又默默地走着。快到教学楼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佳莼一直记着,这句话以后陈芝生在她心里便不再是那个让人觉得新鲜的卖糖人的老人了,这句话像观音娘娘洒下一滴甘露,滋润了整个世界。
      他轻声说:“你念过《玩偶之家》吗?”她听过,很早的时候便听哥哥说过,然而这并没有让她产生去看的冲动,她老老实实说自己没念过。这场谈话从这里开始竟变得行云流水起来,他只是说不够,她只是听不够,到最后他们竟不知道都说了什么都听了什么,她只觉得自己被这个世界压得喘不过气来:她第一次知道美国有地铁而巴黎有罗浮宫,第一次知道兄弟们天天提起的日本最早也是因了中国才发展起来的,第一次知道什么是三民主义、谁是德先生谁又是赛先生。原来秦瘦鸥张恨水以外还有托尔斯泰,章回小说唐诗宋词以外还有美文和杂文。佳莼觉得整个世界都广阔起来,而这个广阔的世界又是由他带来的。在她眼里,陈芝生就代表了那个广阔的世界。
      他们就这样聊得口干舌燥,佳莼觉得这简直像一次漫长的奔跑,疲惫不堪又酣畅淋漓。到最后,仿佛该说的都说尽了,两个人突然停了下来。
      “天都快黑了。”他笑笑,“你爸爸妈妈要找你了。”
      “让他们找,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是自由的。”佳莼没由来地冒出这句气话,自己先被自己吓了一跳。
      “不是这样说。”他甚至笑出声来了,“自由不是这个意思。明天我给你带几本书,你慢慢念过来就知道了。”
      “那……娜拉最后自由了吗?”
      芝生竟带了点冷笑,说:“谁知道,谁又是自由的。你别看她最后走了,走了又能怎样,并不是她的丈夫不给她自由,而是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允许她自由。”
      “这么说我们都不可能自由了吗?”
      芝生又哈哈大笑起来:“我竟然和你讨论哲学问题来了。这个问题恐怕在讨论个千万年也理不出头绪来的。和命运讲自由,简直是笑话。”
      佳莼并不相信,她觉得娜拉既然走了,必定能寻到自由的,因为再没有人能妨碍她了。然而也找不出什么理由,于是也只能笑笑,说:“既然要讨论个千万年,我可就不奉陪了——在这大风天里站上一千年可受不了。”她自以为这句话又聪明又得体,又笑了一下,就道别离开了。
      陈芝生看着她走远,自己慢慢往家里踱。千万年,千万年他们身后的楼房将统统消失,这个海边小镇说不定也早已沉入海底。千万年以后他们连枯骨都不存在了——那时倒真的自由了。这样想着,又觉得自己讲得太悲观,“她毕竟是女学生,还什么都不知道哪。”他有点愧疚地想,心里觉得她怪可怜的。

      佳莼猜错了。陈芝生并不是什么小康家庭的公子。芝生的父亲是在一户姓胡的人家里当管家的,因为兢兢业业,颇得胡老爷赏识,老爷也就连带对陈芝生格外照看,吃穿用度也就和一般人家的少爷差不多。可芝生生就了个怪脾气,竟是一刻也不忘自己不过是管家的儿子,饮食起居都不肯十分讲究。至于留过洋这倒是真的,几年前芝生还是少年的时候,陪着胡家少爷到日本念了两年书,一样也是由主人家供学费,就在那两年里,芝生和少爷独在异乡为异客,成了无话不谈朋友。
      芝生觉得那是他一辈子中最感觉到平等的日子(老爷总是很体贴,两份钱从来分开寄,不肯让芝生觉得寄人篱下,而芝生那时也就刻意忽略了这一点),可惜少爷还是要回来的。一回来,他又成了管家的儿子,他又成了前呼后拥的胡家少爷。胡少爷待芝生倒还是原来的样子,可芝生自己总觉得两人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不像在日本时那样随便了。
      然而今天陈芝生全然没想到这些,他心里只觉得愧疚,把话说得太灰,对不起那女学生。但一时又觉得她知道了这些总比浑浑噩噩过一辈子好。走了一段路,又觉得像她这样的家庭必定守旧的,她知道了这些不过徒增痛苦。
      他就这样患得患失地走了回了胡府,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快睡着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好笑,不过是一个女学生,至于么——而且说不准她回头就把你说的话给忘了。尔后又想,日有所思,不知道会不会梦到她,在梦里给她讲一些积极的话,也就补过今天的过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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