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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脱胎换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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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芝生并没有走远。他不想被佳莼发现,但他更怕她自寻短见。
他是一直看着她离开的。
迟尘断断续续地透露过家里的事情,于是今天在路上看到神情恍惚的吕佳莼时,他跟了上去。
佳莼看到他的时候,他只是下意识地把身子探了出去。也许她要寻死吧,死亡不是什么新奇的事情,如若她死了,自己也可以跟上去。天多么热,海水必定是凉的,柔软的。
他当然可以在她哭的时候冲上去一诉衷肠,可有什么用呢?也只是两个充满幻灭感的人抱头痛哭而已。对生活的满腔柔情是致死的毒药,对革命的满腔热血才是救命的稻草。他和佳莼永远不会有这样的满腔热血,于是他们只能取消掉原有的满腔柔情,以求自保。
她回去了,于是他必须活着。因为她是因了他才活下去,他更不能先走一步。再一次,他们在不对视,不接触的时候,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
陈芝生看着面前的椰子树,觉得这就是尾生死去时抱着的柱子。也许有一天,天翻地覆以后,他们还能活着,来到这里,安然微笑。芝生心里觉得非常之安慰,仿佛这尘世已被他踩于脚下。
芝生自己也颇不太平,虽然是穷苦人家出生,无奈带了个“资本家走狗”的名号。父亲早已去世了,很多往事他无从说起,但也正因为无从说起,学校方面反而无法给他定太具体的罪过,也还让他教书。
回到学校,张乃嘉正趴在桌子上写着什么——她也同样身世“存疑”,这几天她一直忙着再三申明自己和家里人完全脱离关系,并主动检举揭发了父母很多“滔天罪行”。
见陈芝生回来,她警觉地拢了拢稿子,又好像为了掩饰这个动作,严肃地对陈芝生说:“陈老师,这个思想改造真的太重要了。这几天我自我检讨,直逼灵魂深处,发现了自己过去许许多多的错误,每一次思想汇报,就是一次脱胎换骨。”
“你的手帕挺漂亮,真丝的?”
张乃嘉一听,手忙脚乱地把散再桌子上的一条手帕揉成一团,扔到垃圾桶里,浑身乱颤,嘴里断断续续地说:“你不要乱讲,我在做思想检讨……我一直在做思想检讨啊!可要慢慢来不是吗?……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作文章……没这么多的温良恭俭让……不能慢慢来,不能慢慢来……我是不是背错了,陈老师,我是不是背错了?”她抬起苍白的脸,眼里的水雾气把她的镜片变得一片模糊。
陈芝生那句话不过是看不过她那副严肃样子,随口问出来的,不想张乃嘉的反应这样剧烈。一方真丝手帕,对这种以前的千金小姐来说不算什么稀奇东西。
“没有错,没有错……是我看花眼了。”
然而张乃嘉突然用拳头敲了一下桌子,号啕大哭起来。“我不是……不想……我不舒服啊!”她疯了似地号叫着,仿佛是一种掏心掏肺。
学校里思想纯正的人都去参加游行了,剩下的那些不清不楚的人仿佛对这种哀号并不在意。周围静悄悄的,陈芝生看着张乃嘉的两条细麻花辫一颤一颤的,脚边的垃圾桶里,被揉成一团的真丝手帕正慢慢张开。雪白的底色上刺着两朵小梅花,张开,张开,像是滴血的嘴唇。
陈芝生浑身一颤,猛地觉得过去真的过去了,自己方才所想的尾生之信全然是做梦。这是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时候,只有眼前。而他的眼前,只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张乃嘉。
但此刻佳莼的眼前,却站了一个肤色黧黑的女人。头发剪得短短的,因为许久没洗,发色是黑死黑死的,但梳得还算整齐。脸上身上虽然不显脏,却泛出一种营养不良的黄色来。衣服裤子一块黑一块绿,油乎乎的,已经是辨不出原本的颜色了,散发一阵一阵的酸臭。
如果不是依旧如故的声音,如果不是她这么清楚地叫出佳莼的名字,佳莼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正是白双珠。这样的相遇竟让佳莼有些喜出望外,也有些心痛莫名。
“你身上带了票吗?请我吃顿饭。”确认身份后,白双珠直接说了这样一句话。
佳莼立刻把她带到了附近的一家国营餐馆。她突然升起一种少有的热情,像是他乡遇故知一样,很想问问白双珠这些日子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她被带到了那里,又怎么会突然回来了。
白双珠并没有说什么,只低头吃饭。一碗,两碗,三碗……就着不多的一点菜,白双珠足足吃了四大碗饭。
佳莼开始觉得不对头了。
“你怎么……”
“想不到在这里能碰到你,我在迟府门前转了个圈,没敢进去——你们还住在那里?”
“搬出来了,搬到……”
佳莼话说到一半,眼光落在白双珠扶碗的手上。一双粗糙的老人一样的手,指甲有些长,黄黄的,指甲缝里都是黑的。
双珠注意到了佳莼的目光,自己抬起手来看了看,笑了:“吓坏了吧?我是很久没照镜子了,如果我看到现在的自己,说不定吓晕过去。”
“没有。”佳莼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白双珠,一身闪闪发亮的黛绿色长旗袍,把整个人衬得白皙苗条,白色水晶耳环挂在耳垂下,像是两颗晶莹的水珠,青丝高挽,香气迷人,左右逢源……哪怕是后来换上了清一色的黑灰蓝,她也有本事把衣服的腰身轻轻一改,显得比别人更好看些。
什么叫脱胎换骨。如果这就叫脱胎换骨,她宁愿与世界一同毁灭。
“回来就好了。”佳莼看着还在狼吞虎咽的白双珠,突然对这个比自己大十岁有余的女人升起了一种母亲的怜悯,“我们现在搬到军区大院里去了,那里比外面好,我们一起好好过,我们都……”
佳莼说不下去了,她看见白双珠的表情慢慢凝固起来。
“军区……去不得……”双珠把筷子放了下来。喝了一口水,艰难地咽了下去。
“你知道我怎么会在这里?”她瞄了一眼佳莼,“我是逃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