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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引蛇出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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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蛇出洞!”
这是迟尘记得最牢的一个成语,多少年以后,他想起这个成语,依然不寒而栗。
就像猫儿把将死的老鼠放在爪子中玩耍一样,这个词带着天真的残忍,理直气壮的卑鄙,无可奈何的悲凉。
幼年的他看着小沈哥哥,小马叔叔和赵伯伯像老鼠一样被人揪着上了大卡车,送到云南劳改。那时候有很多这样的车,带着灰蒙蒙的绿色,象一个又一个发霉的坟墓。车上是一张张因为恐惧而显得格外平静的脸,而他们头发上衣服上的血迹还未干,粘在肮脏的外衣上面,像一个个小小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枷锁。
而此时此刻,距离他们那个充满希望的春节,不过几个月而已。
百家争鸣,百花齐放,原来只是为了引蛇出洞。这也许是这个国家最庞大而荒谬的谎言了。1957年6月,全国反□□斗争开始。8月,这场运动终于波及到了迟尘所在的城镇。
“不是阴谋是阳谋!”
“牛鬼蛇神自己按捺不住要跑出来!”
“伟大领袖真英明!”
在这些混杂着脏话和狂笑的口号声中,报社、出版社里的“□□”一个接一个被揪出来,而写过“□□”言论的作者们也无一例外被抓了起来。
先是小马。什么叫觉醒?是□□的觉醒!是□□反动分子企图翻案的觉醒!光是题目就反映了作者的险恶用心!然后是小沈。胡言乱语!妖言惑众!给社会主义抹黑!腐化国家军队!最后是老赵。用资产阶级的腐败方式迷惑群众的眼睛!毒害广大劳动人民的身体健康!为资产阶级复辟做准备!
不需要起诉,不需要证据,不需要审判。那些曾经兴高采烈的,温文尔雅的人就这样被送到了一个以前听也没听过的小山村接受“劳动改造”。
迟尘站在路边看着这些熟悉陌生的身影像屠宰场的牲口一样被一车一车运走,心里升起一种莫名的不安。他不明白,尽管课本里一再重复“阶级敌人”,他也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和蔼可亲的好人会在刹那间变成可怕的“牛鬼蛇神”。
然而迟尘也无法向家里人发问了。
因为受到波及,佳芷被隔离审讯,做自我检讨;李藤正在工厂里一遍一遍写思想汇报;吕太太整个人一下子萎顿起来,佳莼失去了供销社的工作,正在家里等待发落。
佳莼一下子闲下来了。军区毕竟是军区,尽管这里住了个“嫌疑犯”,但人们也只采取了避而不见的态度,吕家不过门庭冷落,但吕家人还是每日一样买菜洗衣做饭。
但这种闲,却是百抓挠心的的闲。你坐在当中,周围都是等待审判你的人,但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罪名,不知道他们要问什么,不知道自己的罪孽严重到什么程度。这一刻你仿佛是无罪的,但只要有一个人开口,你也许就罪大滔天。也许仅仅因为你在买菜的时候皱了皱眉头,在看报纸的时候打了个喷嚏,或者是某天早上扎了个红头绳,你便有了与杀父弑君同等的罪过。过去的一切道德准则和日常生活统统不作数了,你甚至不敢生活,因为你觉得每一天都是一个诱使你犯罪的陷阱。
在这种情况下,人反而因为过度的压抑而期待一种惩罚。宁愿被狠狠地骂狠狠地打甚至被一刀砍死,也不愿独自一人面对着“无物之阵”,终日不得安宁。
妈妈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佳芷前途未卜凶多吉少,迟尘的日子倒是长着呢,可活在这样的世上,与死亡又有什么差别呢?
“活着并不新鲜,死亡也不稀罕”。佳莼想着这些,嘴里不觉念起莎士比亚戏剧的台词来。她猛地一惊,下意识地往四周看看,恐怕这话被什么人听了去。这时她才发现自己正在海边。
不管世事怎样变化,这片海总是不变的。小城的海和这个城市一样安静而呆滞,绝少有大风浪,海水像呼吸一样把银白色的沙滩吞下去又吐出来,遗下了星星点点的贝壳,还有一些烂死的螃蟹和小鱼。腥甜的海风把佳莼吹得睁不开眼睛。
闭上眼睛。闭上眼睛多好啊,什么也看不见了,什么也不用去看了。烈日在海上的反光射到佳莼的眼皮上来,有一种针刺样的炎热。闭着眼睛,一直走,会走到哪里呢?海水湛蓝,仿佛底下沉着一块宝蓝色的巨大冰块,而海面又像天鹅绒一样光洁柔滑。这个世界太炎热了,需要一点冰凉。这个世界太粗糙了,需要一点细腻。就这样,闭着眼睛,一直走,走到尽头,走到那一块冰里面去,走到那一块天鹅绒里面去。
就像娜拉一样,闭着眼睛,走向深黑的命运。
佳莼顿了顿。她几乎忘了娜拉是谁了,但这个名字还是一次次自己闯进了她的脑海。她把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这时节没有人愿意到海边来,目之所及空无一人,只有参差不齐的乱石和垂头丧气的椰树。
然而在乱石和椰树之间,有一个青蓝色的椭圆小点。就在佳莼看到的一刹那,这个小点突然往树后面去了。
佳莼睁大了眼睛,海风刮过,她竟像受了这风的刺激一样,眼泪大滴大滴地掉了下来。就这样泪流满面,但她还是睁大了双眼,看着那个小点消失的地方。
你知道我认得出你。有的人就是天涯海角千年万代你也不会忘记。
“我认得你!我知道是你!”佳莼猛地跪倒在沙滩上,歇斯底里地大哭起来:“我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这个酷热粗糙的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和我一起活着。还有一个人,远远地看着我。我们甚至无法相互安慰,但是我们确信彼此活着,好好活着,活着就是好好的。也许明天我们之中的一个便要死去,但此时此刻,我们还是活着的。在这个世界上,活着,就是对彼此最好的安慰。
有人在等待,等待自己慢慢地活过每一天。你没有办法,你永远不会在这种渴盼的目光中走向自以为是的解脱。你所爱的人在盼望,你便不忍辜负了这份盼望。
大海把佳莼的声音完全吞没了,海风搅乱了她的短发,那些细细碎碎的发丝似乎争先恐后要堵她的嘴。佳莼站起来顺着风把头发理好。她终于决定要走回去。
回去便又是一天天的煎熬。但你的期望不容许你私自逃离这份煎熬。
那个椭圆的青蓝色小点那样无力而缥缈,但佳莼决定为此而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