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送黄昏》十月维秋

20、佳芷

　　佳莼当然没死，而这家人没了白双珠也要照样过，尽管她们都因为白双珠的下落不明而心惊胆战。陈姨依然照样天天指桑骂槐，刘大妈也照样每天微笑着来看看她们“改造”得怎么样了。
　　许是为了避讳，吕太太从那以后只做最简单的菜，见了陈姨还不忘把锅盖掀起来给她看，笑嘻嘻地说，我们今天也吃这个，就是不如大姐做得好。陈姨这时便带着鄙夷而骄傲的神色将其他们家三代的奋斗史。你们吃过这样的苦么？陈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眼睛都突出来了。吕太太只能傻笑着站着。
　　陈姨更感兴趣的是迟府过去的生活：你们就这么几个人，占了这么大块地方，整天都干什么？墙壁那时候是不是都有些洞来装金子？筷子都是纯银象牙头的吧？平时吃些什么？是不是也喝人奶？泡茶还用的是梅花蕊上的露珠？——当然啦，我一点也不想过那种腐朽落后的生活，就是要调查多点资料，好教育我那些孩子坚定信念，不要被糖衣炮弹打倒了。
　　吕太太因为不知陈姨用意何在，对过去总是含糊其辞，只推说不知道，不记得。陈姨这时候就脸色一变，说，你们这些资产阶级臭脾气还没改好！就是不愿意和我们这些劳动人民说话！让吕太太既害怕又不知所措。
　　一日，陈姨又过来打听这些事情，两人正说到一半，突然看见一辆军车开了进来。吕太太顿时脸煞白，陈姨更是提高了嗓音：“你这种资产阶级习气要不得，要不得！看来不好好教育教育是改不了的了！”说罢就回到自己屋子里去了，关上门，又扒开一条缝。
　　吕太太见着军车越开越近，摆明是冲着这里来的，两腿直发软，连走都走不动了，眼前的东西也晃动起来，仿佛无数乌鸦扑拉着翅膀向自己飞来。
　　军车里下来几个绿色军装的男人，径直走到吕太太跟前。吕太太还没等那些人开口，便要下跪，嘴里喊着“长官饶命！”，却被领头的一个男人一把扶了起来，只听得那个男人略带着哭腔叫道：
　　“妈！”
　　吕太太此时还没从惊怕中醒过来，有些呆滞地抬头看着来人。
　　“妈！是我！吕佳芷！你们怎么……”
　　“阿芷……”吕太太只张了张嘴，眼前一黑，便晕倒过去了。

　　“是我不好。我当初如果不走这一步，佳莼也……我没脸见她。”听完吕太太嘴里的来龙去脉，佳芷的手紧紧抓住桌子上的军帽。
　　“别说傻话了，莼儿待会见了你，才高兴呢。”吕太太的声音还是颤抖的，“阿芷，这些年……你可真长大了，变了……吃了不少苦吧？”
　　佳芷便把自己怎样北上参加解放军，怎样和国民党军队打仗，怎样九死一生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怎样成了部队首长，又怎样被派回来这里当军区领导的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吕太太在一旁听着，也随着佳芷的讲述一阵悲一阵喜的，只捏着佳芷的手“阿芷”“孩子”喊个不住。佳芷却始终一副活力充沛的高兴样子，对这吕太太亲热地说：“都结束了，妈。好起来了……我回来，您和莼儿就不必担心了。”说罢站起来，饶有兴致地问：“妈，今晚吃什么，我还没吃饭呢。”
　　吕太太突然不大好意思了，站起来就要往外边走：“没做什么的，你坐着，我出去买点……”佳芷自己走到外边炉子上，掀开盖子一看，嘴里说着“好，好，好。普通人家吃这个就很好。”眼泪却忍不住流了下来，走进来，突然朝着吕太太跪了下去。
　　“妈，这些年，是儿子不懂事，让您和妹妹吃苦了……”佳芷磕了几个响头。
　　“我们挺好的，真的。”吕太太上去想把佳芷扶起来，自己却也忍不住跪在当地和佳芷抱头痛哭：“你回来就真的好了……我们母女俩也不用怕了……”
　　这时一个十几岁的年轻小伙子上来把这两母子都扶了起来。吕太太这才隐约想起旁边一直站了个黑瘦的小兵，赶忙让他坐下：“委屈你了孩子，是我高兴坏了……水也没喝一口吧。”
　　那小伙子听了，立刻立正站好，“啪”地敬了一个军礼，声音响亮：“不用了，我不渴！”
　　吕太太和佳芷都忍不住笑了，佳芷指着他说：“这小子是我在行军半路上捡的，那时候才叫小不点呢。是个好孩子，现在是我的警卫员。”
　　吕太太对这个年轻人升起一种莫名的好感：“真是个爽快老实的孩子。”又接连问他几岁了，老家在哪里，可有对象了之类的话。“有时间大妈给你介绍一个，决不委屈你的。”那年轻人的脸“刷”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吕太太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因了儿子的回来，她仿佛又回到了那段当有钱太太的日子，时不时开点玩笑，想吃什么就让厨房去弄，衣服料子不满意了打电话叫布店亲自过来换……她一边笑着，一边觉得自己笑得这样不真实。
　　屋里正说说笑笑，吕佳莼一推门进来了，还没开口，便看见两个军人站在屋里，顿时变了脸色，也不敢正视那两个人，只看着吕太太，轻声问道：“有什么事？”
　　吕太太呵呵一笑：“傻孩子，看清楚了是谁，你的亲哥哥！”
　　吕佳莼这才看出来和母亲坐在一起的那个壮实高大的男人就是吕佳芷。她的嘴唇慢慢抿紧，成了一条直线，眼睛像猫眼一样眯了起来。
　　佳芷站起来，轻轻抚着她的肩膀：“莼儿，认不出我了？”
　　吕佳莼抬起头来，死死地盯住佳芷，良久，冷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死了。”吕太太刚要说些怪罪的话，佳莼却像打开了什么似的，泪如泉涌，紧紧握着佳芷的手臂：“你终于回来了，终于回来了……”然后又想起什么一样把佳芷往外狠狠一推：“可你为什么要回来？你为什么现在要回来？”说罢号啕大哭，冲进了自己的房间。
　　佳芷只站着不动，喃喃道：“是我不好，是我不好……”而后对着佳莼房间的方向喊道：“放心吧，你哥回来了！一切都会好的，以后我要再让人欺负你，我就不是人！”又回过头对吕太太说：“妈，我明天就把你们的情况跟组织上讲讲，你们都是受了苦的人，也是受压迫的人。等把情况说清楚了，你们就搬到我这里一块住！”他带了一种赎罪的神色：“我保证，再也不会有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