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李藤来访 ...
-
那锅鸡还是蒸过头了,变得又老又硬,和着那碟子放在桌子上,苍白的尸体冰凉僵硬。
迟尘“哇”地一声哭了,一下子打破了屋子里的沉默。
“光顾着坐呢,把孩子饿坏了。”吕太太过去盛了一碗饭,放到迟尘面前,迟尘和着泪一口一口地吞着。
“她们还说了什么?”佳莼看着迟尘这样吃着,心里竟隐隐有些厌恶。
“什么也没说,就这样走了。”吕太太声音都颤抖了,“这不跟以前抓反贼一样的么,凡是有些嫌疑的……”
“别说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佳莼清楚她们的好日子也不多了。
“现在可怎么办呢?天地良心,以前我们家虽有些小钱,都是辛辛苦苦挣来的,哪里有什么剥削不剥削的,我们待那些做工的就和自己家人一样,也和他们一起吃一起坐的。倒是他们没良心,走的时候差点连门板都拆下来了。”
“若只这样,只是小资产阶级。可你们死活把我弄到了迟家,我们就都成大资本家了。城东头的李老也还记得?还不如迟家呢,定成了大资本家,连夜里把他的铺盖都抄去了,第二天五花大绑要批斗,当天晚上就上吊自尽了。”佳莼说得很冷静,仿佛这都不干自己事一般,吕太太却吓得直念佛。
这个世界怕是要疯了。白双珠在做饭的时候被抓走了,迟尘邋里邋遢地把眼泪鼻涕就着米饭往嘴里送,一个平生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老太太吓得脸色发青。吕佳莼看着迟尘和吕太太的嘴一张一合,脑海里又印出了工厂院子里层层叠叠的大字报,被风吹着,一张一合,一张一合,仿佛要把一切都吞没掉。
屋外陈姨一家在吃饭。专门的,把桌子凳子搬到了外面,吃得风生水起。“我们是比不起那些人哟,吃什么鸡啦鱼啦,我们就是吃点青菜豆腐。可我们吃得清清白白的。说也奇怪,有些人是吃了一肚子油水,怎么心都是黑的呢。哼,摆出那个样。我就知道,你以为我为什么探出头去看?谁稀罕那些东西!我就是看看她能得意到什么时候,我就知道,肯定要被抓的!我让你吃……”
佳莼听得烦闷,正要去关窗,却看见一个灰色的人向这边走来,一时还以为白双珠回来了,细一看,却是李藤。
“妈,李藤来了!”佳莼突然显得特别高兴。
迟尘不等吃完,放下饭碗边往屋外跑,边跑边喊着“李阿姨”,然后传来了李藤和迟尘咯咯的笑声。连屋里的吕太太也忍不住笑了两声。
自从新时代开始,佳莼只有在看到李藤那种乐呵呵的样子时,才觉出一些这个世界的真实。
就佳莼这方面,她是很高兴李藤当初没走成的。但她知道李藤心里一直有一个疙瘩,特别是到了现在。
“尘儿说你们吃鸡呢!一家人都是小气鬼,也不叫上我,还怕我一个人吃光了不成?”李藤进了屋里往凳子上一坐,却发现两个人的脸色不对。
“白双珠……出事了?”李藤最近变得特别敏感。
吕太太本来心里就不舒服,被这一问,眼泪都止不住了:“这才是个头呢,也不知道几时就轮到我们了,说不定明天我们就见不了面了,你说我这名怎么这么苦啊……我一个老太太也算了,迟尘才多大,怪可怜的,还不知道什么事呢……”
“妈,你带迟尘到房间里坐坐。难得来一趟,哭丧着脸干什么,不见得这样就把白双珠哭回来了。”
吕太太抽泣着带着迟尘进去了。
这边李藤的脸色却非常凝重:“是为的什么?”
“还能为了什么,就那档子事。”佳莼给她倒了一杯茶,“听说金凤也参进来了,就是她添油加醋说了什么,刘大妈才过来拿人的。”
“金满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家谤!”李藤干笑了两声,“当初我们念这首诗,还笑说那些封建家庭活该呢……我们都是受过现代教育的,也是支持建立新世界的,做错了什么?就轮到我们了,你说有没有五道轮回上天注定!”
“你爸妈还好吧?”
“一时半会还没事。算我们家运气好,乡下那边的亲戚当了个什么小组长,人是极讲义气的,有他护着老人家,我也不怕。现在我的事组织上还查个不清呢,也不敢回去。孤魂野鬼,无家可归喽。”李藤喝了一口茶,手里玩弄着那个茶杯子,想到了什么,忍不住噗哧一笑:“你听听可有比这更荒唐的,他们不知从哪里找到了我以前念书的笔记本,翻来覆去什么可疑的也没找着,最后指着一幅画说我在给社会主义抹黑——你猜猜是什么画?就是我随手画的一个太阳,上面被墨渍染黑了一块。我当时就说了,你们别胡扯,我还看见你们家的狗往公社墙边撒尿呢,这叫什么?腐蚀社会主义?他们这才不作声了,把本子拿走,说要调查调查。”
“不是说个个都有工作了么,听起来谁都闲得无聊。”
“闲?这就是他们的工作啊。”李藤摇摇头,“连我都不记得那幅画是什么时候画的,那点墨渍好像是衲居……”
李藤没有再说下去,把手里的残茶一饮而尽。
佳莼一边给李藤续水,一边低声说:“也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
“没你什么事。谁知道他提前走了呢,其实我到你那里的时候,他的船已经开了。”李藤的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短促,听起来甚至连不成句子。
“我有这个决心要走,偏偏他不信,连等一等也不愿意了。你说他怎么……”李藤拿茶杯的手一颤,却又抬起头笑了,“我们也算是同病相怜了,都是走不了。”
“不一样。我是不想走。”佳莼慢慢坐了下来,语气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感。
“事到如今,你别瞒我。当初……你真的不想走?”
“我不知道。一直到今天都不知道。总有一种东西,拉着你,不让你走……我……我从来不了解他,我和你们不一样,我一直不知道你们嘴里的“新生活”到底是什么……到现在也不知道。”
“现在?现在谁也不知道。”李藤岔开了话题,往窗外看去。良久,才轻声说:“佳莼,我怕。你不知道,我有时夜里怕的浑身发抖。你不怕么?”
“怕?你知道什么是发抖吗?”佳莼冷笑一声,“你知道那时候我躺在迟府那张大床上……那才是发抖,疯了一样地发抖。”
“你本来可以不必……”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呢。都过去了。”佳莼冷冷地说。
是的。她不怕。还有什么可怕的呢?就是此时此刻一口气上不来死了,她吕佳莼也没什么可遗憾的:舍不得什么?母亲?孩子?便是她活着,也不能保护他们了,也许她死了,他们倒可以从此解脱了呢:脱掉了一个资本家太太的帽子,他们就能光明正大地活了。六亲不认又怎样,现在到处宣布断绝父子母子关系的人还少吗?说不定,他们私下里正想着怎样杀自己呢。就在现在,在屋子里,他们在谋划着,怎样杀死自己的亲生女儿和亲生母亲,好让自己得以解脱。
佳莼倒吸了一口冷气。吕佳莼,你疯了。你真的疯了。你其实不想死,你想活下去。可怎么活下去?每天重重复复地剪线头,没有尽头地担惊受怕,这种日子过上一天就好比过了一百年。活下去的理由从来没有,但铺天盖地而来的理由都指向一个字——死。
佳莼心理模模糊糊想起了一个久违的声音:和命运讲自由,简直是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