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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离开迟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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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芷的车开来又开走,院子里的门便打开关上又打开。几乎每个人都目送了佳芷离去。
“想不到呀,吕妈妈。”陈姨看了半晌,亲自走进屋里来,“您还有一个革命的好儿子,高大正气的很,真有福气。”
“您想不到的事情多了。她不仅有个好儿子,还有一个资产阶级的女儿,还有一个前几天才被抓去的亲戚呢。”佳莼没等吕太太答话便在屋里说着走了出来。
“不是这样说,孩子。”陈姨正色道,“旧社会的苦谁没吃过?那个迟凌仕都能当你爹了,要不是他逼着你,你能走到这一步?你也是受苦的人啊,和我们大家是一样的。”
听到迟老爷的名字,佳莼稍稍有些发愣,旋即便冷笑道:“您错了。他没逼我,都是我自愿的。也谈不上受苦,他对我很好。我就是资产阶级太太,不敢比你们这些根正苗红的人。”
陈姨见状,只能赔笑搭讪了一会便怏怏地走了。
“莼儿,万事要留个地步。”吕太太担忧地说,“今天终于见着你哥了,你怎么还冷冷的,不高兴?”
不高兴?如果不是他走,家里但凡有个男人,她吕佳莼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了。他为什么不在迟凌仕逼婚的时候回来?为什么不在迟凌仕死的时候回来?为什么不在那些人光明正大搬进迟家院子把她们赶到这个偏房里的时候回来?为什么一定要在现在回来。在他们吃着以往佣人才吃的伙食的时候,在迟尘脏兮兮地哭闹的时候,在她自己每天重复着单调的工作的时候,在吕太太因担惊受怕而夜不能寐的时候。他回来,简直带了点看热闹的样子。哈,走的时候还是清清爽爽的女学生,回来了,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寡妇,带着嫩儿老母,还有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戚”!
然而佳莼此时却感到万分的无力,仿佛肩上的担子一下子放了下来,浑身都是一种酸疼的酥软。
“妈,我怎么不高兴,我是太高兴了……”
吕佳莼和吕太太的“历史问题”很快便得到了澄清。
“都是受苦的人。”刘大妈和蔼地笑道,“那时候的日子真的不容易,过来人了,知道你们的。当然,你们过去是有过一些……嗯……不够进步的表现,但伟大领袖最高指示也说了,人民内部矛盾要用团结批评再团结的方法解决嘛。如今组织上已经落实了政策,你们不仅不是□□,而且在当年那么艰苦的条件下还把儿子送出去进行革命,为祖国和人民做出了卓越的贡献,简直就是英雄家属了。”
“那,那,白阿姐呢?”
“嗯?”刘大妈皱了皱眉头,“你们可别被这种阶级敌人给蒙骗了。她的底细多了去了,又和海外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这阵子我们都已经把她送去劳动改造了。您是善心人,可千万得把眼睛该擦亮了,别被这种人腐蚀了。”吕太太没有再说话。
“老妈妈。”刘大妈又开始对吕太太亲热地说道:“以后您可是要好好享享清福了,给党和人民培育了这样的好儿子,我代表大家感谢您了。至于莼妹,”她又转向佳莼,“我已经把材料送到厂里了,你们厂长很重视,这几天内一定落实政策——不过说到入党的话,还要好好考验考验啊。”
佳莼对刘大妈的话无动于衷,从桌子底下找出一根绳子来,把行李铺盖围了一圈,狠狠地打了个结,再用力地拍了拍,阳光下尘埃顿时飘得满屋子都是,显得屋里肮脏不堪。
刘大妈脸上有些挂不住,又去逗迟尘:“小弟弟,要搬家了。到了那里,可别把刘大妈给忘了才好。”迟尘八岁的孩子,哪里懂什么礼貌不礼貌的,见自己的妈妈平日便不理她,于是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缠着佳莼说:“妈,你就让我去吧。以后换了个学校,就见不着老师了。”
“你不是说她总不理你么,还去见她干什么。别耽误时间了,早搬早好。”
“什么?不理?这可不是人类灵魂工程师干的事情。孩子,你告诉大妈……”
“我说的不是班主任。”迟尘并没有搭理刘大妈,“是陈老师,教历史的陈老师。我真喜欢他。”
佳莼心里一动。姓陈么?教历史么?——世界上多了去了。她只是不动声色地应允了。
“这下要搬了,我还真有些舍不得。”刘大妈又对着吕太太张口了。
“总是这样子的。”吕太太谦逊地答道,“我也在这里住了好些年了,说走就走,这心里就老想着以前……”吕太太猛地住嘴了。
刘大妈会意,也没说什么。两个人就看着吕佳莼上上下下地收拾行李。
没什么舍不得的。吕佳莼抓起几个破了的搪瓷碗,“哗啦”一下就把它们甩了出去,看着那些褪了色的碗狠狠地摔在地上,她有一种吐气扬眉的快感。
没什么舍不得的。自从我穿上那件不伦不类的婚纱,就知道没什么值得我舍不得的——舍不得也没用。
“尘儿,你跟妈妈说说,那个陈老师有什么好的?”吕佳莼把这个问题按捺了一晚,终于在晚上铺床的时候忍不住问了出来。陈老师。佳莼说这个词的时候手心一直在冒汗。
“我喜欢他,他就是好。”
“那他叫什么名字啊?”
“陈老师……就叫陈老师。”迟尘因为搬进了又大又漂亮的房子而兴奋不已,正在房间里上窜下跳。“对了,”他跑到吕佳莼身边喝了口水,“他还有一个名字,那是大人叫的。叫他……陈……猪肾?出生?畜牲?……”迟尘在一旁胡猜乱诌。
“芝生?”吕佳莼觉得自己没有说话,但她分明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嗯,差不多吧。”迟尘说完便去舅舅的房间玩了。
他还在这里。还在教书。吕佳莼对自己说。
她觉得手里的床单就像火一样烫,慌忙放下,整个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不行,椅子也烫。她觉得心里像燃了一盆火。
他还在这里,还在这里。
我也在这里。而且我可以去找他——为什么不可以,我是首长的妹妹,亲妹妹。如果他还……为什么不能?我光明正大,为什么不能过上正常人的日子?
佳莼觉得角落里仿佛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淡漠的,孩子气的,但是有激情澎湃的。空气里满满都是他的声音在叫她的名字,房间外面四处都是他的脚步声。都是他。
都是他。整个房子都是他。佳莼觉得浑身的皮肤都燃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