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送黄昏》十月维秋

18、抓捕

　　吕太太总会尽力把晚饭弄得丰盛点，毕竟那时候佳莼和迟尘都要回来吃。黄昏时分也就成了白双珠最为兴奋和忙碌的时候：双珠很会做些菜，常常的给吕太太提些建议。
　　“吕妈妈，这半边鸡可够肥的，准把我们迟尘的肚子撑圆了。”白双珠轻声笑着，慌忙把鸡洗洗干净，放在碟子里。
　　双珠回到房里，开始把一块块蜂窝煤放进炉子里，在炉子上放一锅水，生起火来。等水差不多了，把鸡架在锅里一蒸，香喷喷油亮亮的，这才好呢。双珠这样想，一边哼着以前的小调，一边着手准备些配菜。
　　只有在这时候，白双珠才觉得自己的过去有些意义。那些养尊处优的日子，香水，眉笔，胭脂水粉，无穷无尽的晚会，调情与勾心斗角……清蒸鱼，隔水蒸鸡，三杯鸡，陈皮鸭，菜干粥……这种精精致致的东西，陈姨这些人一辈子都不懂做！他们总是随随便便把什么东西往锅里一扔，放些油盐酱醋，熟了就舀出来吞进肚子里。口号讲得伶伶俐俐的，别人走错了一步都看得清清楚楚，你们是革命分子，我们是坏分子！可你问问他们，知道什么是美味？知道什么是生活？
　　正在锅里的鸡开始散发出阵阵香味。吕太太今天挑了一只肥壮鲜嫩的鸡，一种肉食的甘香氤氲了整个院子。白双珠在炉子前拼命地扇风，好让香味飘得更远些。最起码，要把陈姨吸引过来。
　　陈姨家的房门果然打开了，三个小脑袋探了出来。白双珠眼见不错，远远就招呼道：“今晚我们吃的是隔水蒸鸡呢，孩子们，要来尝尝？”那三个小家伙听了，便有些跃跃欲试，刚要迈出房门，一双手便把他们拉了进去。
　　陈姨的半边身子探了出来，不说话，就望着白双珠。白双珠呼呼地扇着风，把自己扇得满头大汗。脸上却是一副悠然的样子。
　　吃过吗，见过吗？不懂便过来问吧。双珠在心里温习了一遍鸡的做法。话说得要得体，语气要平常，才显得出我们的不同。双珠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陈姨望了很久，好像很不能透过那个铁锅看穿里面的鸡是怎么做的。双珠觉得她几乎要走向这边来了，于是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抬了抬头，对上陈姨的目光，微微一笑。
　　“腐朽落后！革命不是请客吃饭！”陈姨又“砰”的一声把门碰上了。
　　白双珠被这关门声吓得心里一惊，手里的扇子差点落到了地上。等回过神来，只觉得烟熏得眼睛睁不开，便更加拼命地煽起烟来，两颊飞红。不是请客吃饭，不是请客吃饭，谁要请你吃饭？你吃不着，一辈子也吃不着，就闻着吧，馋死你！
　　“白阿姐，可不能这么扇，要坏事的。”吕太太不知什么时候把白双珠的扇子夺了过去，“不要和别人置气了，算了，这毕竟不是迟府了……”
　　白双珠没有答话。她想不通，为什么吕太太和吕佳莼一点也没有难过的样子。她们仿佛没有过去可回味，也没有未来可担忧。只是过今天，这就是他们说的过日子，可那些过去呢？那些精致的家具和贵族式的说话方式呢？为什么谁都忘了？谁都忘了，只有我一个人记得……也许……这个“过去”其实从来没有存在过？难道我疯了？白双珠觉得浑身无力，直直后退了好几步，却看见专管这一带的刘大妈远远走过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些谁。
　　双珠心里有些害怕。不知怎的，她对着刘大妈，就仿佛自己矮了一截似的。她不怕陈姨这种人，这种人在以前也有，只配被称作泼妇罢了，可刘大妈却是一种全新的人，完完全全“新时代”的人。她也和那些人一样说口号，穿黑灰蓝衣服，一副处处比别人优越的样子。可她又全然没有那种泼辣和蛮不讲理，好像自己一生下来便享有这种至高的地位似的，天天带着那种居高临下而又亲切的语气劝她们“改造思想”。莫说她们不清楚怎样“改造”，便是她们“改造”了，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白双珠很怕刘大妈。她觉得刘大妈做的一切并不是为了自己的什么，而是出于一种狂热。她小时候听堂子里上了年纪的仆人说，古时候人们要祭天，便要拿几个活人来杀了，一边杀一边唱歌跳舞，仿佛这是一件快意的不得了的事。他们不是为了得到什么，只觉得这是一种神圣的仪式。
　　这个故事白双珠一直忘不了。现在她觉得，刘大妈就是那种杀人祭天的人。
　　可她祭的不是天，她究竟在祭什么？她在崇拜什么？

　　“不得了，好香啊。”刘大妈微笑地走过来。白双珠敏感地意识到要出事了。
　　“我说，白阿姐，哪来这么好的手艺？”
　　“以前瞎学的。”
　　“以前？以前什么时候？在哪里？”
　　白双珠被问慌了。为什么这样问，这样小的城市里，那点子事，还有谁不知道吗？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白双珠，你要是想改造好，首先要向我们交待你的思想。”刘大妈的语气依然很平静，却多了几分严肃。
　　“我的事……都知道了吧。”
　　“我们怎么会知道？你们在旧社会的腐朽生活，我们怎么会知道？现在我们就是要了解了解，不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嘛。”
　　白双珠完全蒙了。要我说什么，要我说堂子里的事，还是迟府的事？
　　“你不说，可是有人揭发了你。”刘大妈见白双珠总不开口，终于有些恼怒了。
　　“就是她！以前在那种腐朽落后见不得人的地方，我们都拼死反抗，每天痛骂那些不把我们当人的资产阶级臭老爷！可就是她，迎来送往，笑得那个甜哟，不仅没有丝毫的反抗，反而甘于充当他们的玩偶，让人恶心！后来更是忘了自己的艰苦出身，因为那些王八蛋的几颗糖衣炮弹，跑去做小老婆！小老婆是什么？是对广大妇女公然的蔑视！是旧社会的大毒草！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她非但不引以为耻，反而引以为傲，天天把一群资产阶级太太凑到屋子里，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开什么秘密会议，我看她们那时候起就别有用心！企图阻止这个社会的前进！”
　　白双珠被这噼里啪啦一骂，倒清醒了些，定睛一看，说话人却是金凤。她禁不住冷笑了起来。
　　“金凤，谁不知道你的底？厚着脸皮来骂我，你是个什么货色？你倒是想迎来送往，有人要你吗？要不是我扶持着，妈妈早把你一顿痛打撵出去了。”
　　“放肆！”刘大妈真的发火了，“你一个社会的罪人，不好好承认过错，还借题发挥，血口喷人！这位金同志以前是犯了些错误，但她从那时候起就一直在反抗，后来终于脱离腐朽落后的生活，转而投向生产建设，成为广大劳动人民的一员，靠自己的劳动吃饭。只要改过来了，就是好同志。不思悔改的，就走着瞧吧！”
　　吕太太看不过，便过来劝：“刘大妈，白阿姐也不是故意的，她这人也没什么，就是心直口快了些，心肠还是好的。”
　　“你要注意了。”刘大妈严肃地扫了吕太太一眼，“帮着反动分子说话，可是有什么企图？”
　　吕太太被吓得不敢开口。
　　刘大妈把手一挥：“把白双珠带到办公室，我们要好好审审！我看她一直就有阴谋，听说还有一个女儿在海外，也许她们串通一气妄图颠覆我们的伟大祖国，对这样的人，要时时提防啊！”
　　刘大妈身后那群人应声而上，把白双珠扭住就要送走。白双珠拼尽全力甩开了他们。
　　“你们算什么，当初就是我们那儿的妈妈也不敢这么待我。你们别忙，我有什么企图，呆会你们就知道，我白双珠什么火坑没跳过，好笑，害怕我逃？”
　　那群人也不管白双珠说什么，硬是把她拖走了。双珠一声不吭，被她们拖得踉踉跄跄的，只大声对吕太太说：“吕妈妈，看好了火！别把那只鸡煮过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