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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新时代 ...

  •   一阵鸟叫声把陈姨吵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爬起床,洗漱完毕后便在炉子上坐了一大锅粥,搬张小凳子,坐在那堆蜂窝煤旁边,扯开了嗓门叫家里人起床。
      “大弟!二弟!三妹!好起了!只管睡,看看太阳都升到头顶了!你们就懒吧,个个都懒成精了!”
      她一边喊一边望着对面的房子,心里恨恨地骂道:睡吧!一群资产阶级臭太太!天杀的,都到这份上了,傲什么傲!没见现在什么时候了,还容得下你们这群寄生虫?迟早把你们抓去毙了!
      陈姨骂的当然不是自己,她骂的是对面屋里的那几个女人,她心里一边骂一边用勺子狠狠地叫着眼前的粥,却全然不觉自家房子所在的地方就是那群“资产阶级臭太太”们以前的花园。

      屋里的几个女人渐渐都醒过来了。最先醒的是吕太太。他只披上一件灰蓝棉布外套,理理头发,便到屋后生火煮水做早饭。差不多时候吕佳莼也醒了,呆坐了一会,便拿起梳子胡乱扒几下头发,抓了一件白衬衫穿上,下身是一条黑蓝裤子。屋里没有镜子,但佳莼也不在意,打着哈欠就到外面去了。
      “妈,快点,要迟到了。”佳莼催着吕太太做早饭,一看粥好了,也不管烫不烫,就着过扒拉两口便要走了。吕太太看在眼里,也不敢说什么,只嘱咐她路上小心。
      佳莼走的时候,还听见白双珠在梦里叫着小喜给她倒茶。倒茶?想得美!他还以为是在以前时候呢。想罢便匆匆离开了。
      白双珠永远是最后一个醒的——她不习惯早睡早起的生活。自小到了堂子里,必是到晚上生意才好的;待跟了迟凌仕,那一晚不是要办晚会或邀几个太太打牌?她就没在三点前睡过。如今倒好,天一黑便没事做了,只能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早上天没亮就被左邻右舍的锅碗瓢盆吵醒了。
      这些该死的,别忘了住的是我们家的房子,是在我们的地段上!白双珠躺在床上,往窗外看去:
      他们先如今住在吕老太太以前住的小房子里——确切地说,止住了一半,另一半被用作仓库,也不知藏了什么东西。迟家以前的大屋被改成了居民楼,住了许多户人家,也不知道是谁,反正以前都不上白双珠的眼的。此外的地方,则被划成了若干小块,建起参差不齐的房子。那些以前绝不敢踏进迟府一步的人就在这些屋子里生活着,生活得理直气壮。
      当然,她们也不敢说“不能”二字。
      我们算什么呢。白双珠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资产阶级太太,腐朽落后,坏分子,地主婆,剥削者……好些新名词她还弄不大懂,心里却又开始想自己四十好几了。老了,而且老得不明不白。他以前见过那些四五十的太太,个个还是圆润丰腴,贵气逼人,一点不显老。可如今她觉得自己已是七八十岁的老太婆了。反正穿得跟老太婆一样。白双珠不满地盯着床头那套灰色衣裤。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白双珠听到佳莼的孩子在跟吕太太告别。迟尘今年也八岁了,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连话都还不会说。要是在以前,就是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少爷了。现在么?一身的宝蓝色,脏兮兮的,连以往干粗活的小厮都不如。
      “白阿姐,起床了。”吕太太在敲门。白双珠很不习惯这个称呼,但也懒懒地爬起身来把衣服换上。树倒猢狲散。丫头老妈子都跑了。陶妈还算有良心,最后一个走的,走的时候淌眼抹泪的。小喜却奇怪,留下一封信就自己跑到内地当什么护士去了。就是那个金凤,走得比谁都快,临走还不忘卷了迟家一大笔钱,据说是把老太太的棺材本也卷走了。明知老太太爱才如命,还真下得去手!老太太就这样一病不起。
      早饭是白粥加一小碟榄菜。日子真不如从前了,如今佳莼在一家工厂里剪线头,吕太太接卸缝缝补补的零碎活,白双珠没拿过针线,干不了挣钱的活,便在家里打扫打扫,洗洗衣服什么的。
      “折堕喽!你跑到那边干什么?我们清清白白的人家,从你爷爷的爷爷开始我们就是农民,日子苦得……哪像那些剥削阶级,吃好穿好,没事还搞些腐朽娱乐。呸!谁不知道,那里面出来的,充什么高贵!”
      原来陈姨的二儿子跑到这边来玩了。后面那些话显然是冲着她们来的。白双珠气不过,不顾吕太太的阻拦,站起来用手指梳梳头,倚在门边,对着陈姨那边嫣然一笑:“陈姨,都在迟巷里住几辈子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莫说得那么难听。你不打听一下,当年你那位腐朽娱乐了多少去了?你挣得下今天这间房子,靠的还不是当了几年老妈子,从主人家拿了多少东西,别人知道了还由着你,要不是,你指不定蹲几年大牢呢。像你说的,谁不知道,你要不说,我也罢了。”双珠的声音一如往常,却带着明显的尖酸刻薄。陈姨干瞪着双眼,把儿子拉回屋内,“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大白天关房门,别人见了不知怎么闲话呢。白双珠心里好笑,却没有再说什么。

      此刻在城市的另一头,吕佳莼正和千千万万个女工一起,在流水线边剪线头。那些千篇一律的衣服上千篇一律的线头让他头晕。她不断想起自己的过去。在吕家大厅里玩。咔嚓。念女中。咔嚓。逃跑未果。咔嚓。迟府。咔嚓。迟凌仕死了。咔嚓。现在“一家四口”相依为命。咔嚓咔嚓。剪线头的声音仿佛也罢吕佳莼的过去和现在剪得零零碎碎。对面陈姨太粗野了些,倒是管这一片的大妈人好,就是整天跟她说要“改造”。改造什么呢?过去的便已过去了,还有什么可“改”的?佳莼只觉得头晕。
      在工厂与迟府之间,佳莼的儿子迟尘正在上小学二年级。教语文的班主任以前是个小康之家的女儿,最近毅然和家里人断绝了关系,衣服上的补丁打得比谁都多。迟尘觉得她是个怪人,一会满怀深情地讲起以前的小姐生活,转眼间眉毛倒竖,说那是腐朽落后黑暗堕落破败不堪的资产阶级生活,边说边把双手叉在腰间,使人不得不注意她那满是补丁的衣服。
      班主任对迟尘不好,她很自觉地和一切落后分子保持距离。迟尘还是喜欢教历史的陈老师。高高瘦瘦的,穿得干干净净的,仿佛能从他身上闻出一股带墨香的书生气。陈老师第一次见到迟尘的时候有些吃惊,但此后也没有对迟尘有太亲密的表示。陈老师不爱说话,似乎对自己讲述的“无产阶级革命史”也没什么热情。
      迟尘和小伙伴一样穿者蓝衣蓝裤,一边听可以变冷得发抖。他全然不知道自己曾经可能过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更没有想到那些过去的历史会给他整个家庭带来怎样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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