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送黄昏》十月维秋

16、离别

　　白双珠再一次见到金凤，着实有些吃惊：胖了，也老了。当年金凤虽不红，但自有她的身段和风情，如今这些事统统不在了，眼前只是一个巴巴结结的老妈子。
　　至于金凤跟了老太太，双珠倒是毫不惊讶：当初金凤这样扑心扑命，她就知道会有这样的事。虽然心里知道这一层，但金凤毕竟知道自己太多的过去，从此要同一屋檐下，双珠未免惮她几分。
　　谁知金凤这把年纪，却有些重新做人的意思，似乎下定决心把往事不再提起，整天只顾讨老太太太太的喜欢，连双珠也一并不大理。
　　“看起来蛮老实，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陶妈一次在花园里见了双珠，说起金凤，就有些愤然。原来陶妈这些天见双珠总是和和气气的，心里头就有些活动，有时也和她说说闲话。“家里什么鸡毛蒜皮的事她不拿到外面去说？这个骚货！她要是诚心诚意为迟家好，我就把头砍下来给你当凳子坐。我是早叫太太打发了她去，太太心肠太软，又见老太太一时还离不开她了，终归没动她。”
　　白双珠虽从良已久，但听得“骚货”二字，还是有些刺心，也不想太迎合了陶妈的意思：“就是嘴碎，有些墙头草样子，其它也就罢了。”
　　“嘴碎？心才毒呢！”陶妈撇撇嘴，“就算她伺候的老太太，再大不过是个老妈子，却恨不能踩到所有人头上。我也就罢了，专挑那些干净伶俐的丫头挤兑。难不成她这把年纪，还吃那些小丫头的醋？”
　　双珠忍不住笑了：“难怪她，打小的习惯。您在这里是有头有脸的老人了，但凡说一句，哪个不听？想开点吧，要是没有她，太太也不得到这里。”
　　陶妈出乎意料地叹了一口气：“要说太太，是再好没有了。年纪虽轻，行事却稳重，对我们这些底下人只有好的。我是真心疼她……别的不说，我也不怕什么，你就看老爷这几天可曾回来？不知在外头有看上谁了呢。年纪轻轻的，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哪一个不是活活泼泼的，我看太太却是整日也难得笑一回。不是我说，也算是糟蹋人了。”
　　“马死落地行，也是没办法的事……”
　　白双珠犹未说完，却见花园那边有一个短发女学生匆匆走过，随口问道：“太太还和以前的同学有来往？”
　　陶妈顺着双珠的视线看过去，也有些奇怪：“自打太太过来这边，总没人找过她……”

　　李藤本是不想踏进迟府一步的，但今天不同，她一定要见见佳莼。
　　迟家可真不小，李藤随着丫头转了几个圈，才来到了佳莼的房间。
　　佳莼的头发已是留长了，轻轻地烫过。此刻她只松松扎了个发髻，裹了一条家常浅色玫红底白海棠花晨衣，看着小床里的孩子在发呆。房间里的窗帘只拉开了一半，她恰恰坐在灰暗里，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显得她越发地单薄起来。
　　李藤一时呆住了，倒是佳莼看到了她，满眼的惊讶，甚至有些不好意思。站起身子，也只看着李藤，话也说不出来了。李藤倒是没怎么变，佳莼有些感慨地想。
　　“佳……”李藤张了张口，没发出声音来。她们也算是久别重逢了，却并没有想象中那样激动，甚至连身世之感也没有，就是觉得有些不真实。这是我的中学同学啊。她们心里都这样想。
　　“坐吧。”佳莼把李藤让到旁边的贵妃椅上，“我去叫人倒茶。”
　　李藤阻止了她：“我坐坐就走。我今天来……是来道别的。”
　　“道别？”佳莼不禁在李藤身边坐下。
　　于是李藤便把自己和衲居怎样相熟起来，衲居怎样让她一同去香港一古脑地说了。
　　“想不到。”佳莼微微笑道，“还有这么多故事。”这样说着，心里却有些嫉妒。他们真好，他们怎么这样好。“那你现在答应了？”
　　“我那天回去……我还是要跟他走，我不喜欢……不喜欢看着他那个样子。”李藤叹了口气：“我们以前总是说什么情呀爱呀之类的，哪有这么惊心动魄，就是舍不得。我舍不得让他一个人走。”
　　舍不得。佳莼心里一紧，只觉得有股什么只往喉咙里冲。舍不得，有时候，舍不得也得舍得。
　　“我昨晚才决定，要告诉他，谁知电话不通了。爸妈不肯走，搬回乡下去了。我行李和车子都在外面，只能直接到码头找他了。”李藤抿了抿嘴唇：“这样一去，以后能不能见就难说了……”
　　“谁不是一个人呢。”佳莼也不知道是对自己说还是对李藤说，“到头来都是一个人。也没什么，朋友一场，这缘分也够了。”
　　李藤并不很喜欢佳莼的语气，但想着是最后一次见面了，心里也是酸的，握着佳莼的手，只是不说话。佳莼的手被李藤一握，本能地缩了缩，却没有抽出去。念中学的时候她和李藤使常牵手的，李藤刚刚讲了这么多离别的话，佳莼也没什么，此时这样的接触却让她只想哭。她好像能看见以前的自己和李藤，手牵手，从教学楼一直往门口走去，旁边尽是老师同学，每个人都笑得很灿烂，笑得没心没肺，仿佛日子就永远这样过下去一样。
　　李藤站起身来，佳莼也被拉了起来。李藤紧紧地抱了抱佳莼：“不管怎样，我们还是好姐妹。你就是我的亲姐姐一样，不管到哪里，我都忘不掉你的。”
　　佳莼觉得眼眶发热，轻轻推开了李藤，正要问些以后的事，白双珠却冲了进来：“太太，太太……”竟说不下去了，向前挪了几步，把一张报纸塞在佳莼手里，筋疲力尽似地瘫坐在佳莼的床上。
　　双珠一向冷静，从不失态的，佳莼见今天这个样子，心里也不禁害怕起来，只管拿着报纸看。
　　还是一律的对时局的猜想，各种各样的批判的声音，还有战时报告。和往常一样，佳莼越翻越急，几乎把报纸翻烂了。后来还是在第一版的一个角落里看到了一则新闻：
　　“省议政厅遭暴徒攻击，与会人员伤亡过半”
　　下面是一长串死者名单，在中间偏上那么一点点，印着冷冰冰的三个字：迟凌仕。
　　佳莼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身子就要倒下去。她似乎感觉到有一双手在用力扶起她。不用扶了。在完全失去意识的那一刹那，佳莼想。不用扶了，这个时代，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