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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衲居的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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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迟老爷还是没回来,佳莼吩咐把饭开到大饭厅,让老太太太太一同过来。并对双珠说:“想不到今天你过来,老人家口味不重,老爷不在的时候,我也一向吃得清淡,今晚就将就些。”略想了想,又叫陶妈把喝剩的那半瓶葡萄酒拿过来。
“清淡些好。”白双珠点点头,“我常叫老爷少吃点大鱼大肉,年纪摆在那里了,怕受不住。”
佳莼这才朦朦胧胧想到迟老爷的问题。这一来倒是成了旧式家庭了,都住在一起。也好。佳莼只想自己一个人呆着,她甚至连孩子也一并不想要了。
偏这个时候陶妈把佳莼的孩子抱过来了。一边向这边走来一边嘟着嘴,发出各种声音逗那孩子,向白双珠示威一样。
白双珠起身走过去,一起逗弄那孩子,又从桌上抓一颗亮晶晶的糖给他看。
佳莼坐在沙发上看着,倒觉得这孩子像是白双珠的,仿佛自己才是客人一般。这样就好了。佳莼觉得有些头疼,这样就好了。也许我就是一个客人,那位是太太和太太的孩子。我只是在这里坐坐,吃过了饭,我就可以走,可以回去,可以回去……
回去,回去干什么呢?
“吕家已经没有人了。我看算了吧。”衲居试探性地看了看李藤。
李藤呆呆地看着前面,叹了口气。怎么就算了呢,什么叫算了?还是一起念书的好姐妹,就这样算了?当年自己是冒着险帮她逃呢,她不走。嫁了就嫁了吧,竟就这样不和自己联系了。
“走吧。”李藤没说什么,就往车的方向走去。
路上很不顺,到处都设了路障,车子开得很慢。李藤看着窗外,自言自语道:“这个城市,静了好几百年了,也受不住开始乱了。”
“我们家店里的伙计回乡下的回乡下,去内地的去内地,好几家店子,零零落落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到头。”衲居今天显得很严肃,“生意也就算了,父亲年纪大了,不愿参与这些政治瓜葛……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那个上海的舅舅?托了些关系,转到香港去了,最近才联系上,他和我父亲商量……”
“陈芝生怎样了?”李藤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衲居不知道她是一直都没在听,还是不愿再听下去,只能答到:“还在教书——学校总是不歇业的。人还是那样,不言不语的。”
衲居似乎不太愿意多谈别人,他下定决心还是把话题转回来:“我舅舅和父亲商量,是不是我们全家都到那边去,父亲答应了。到时候,我也是要一同过去的……”
“好了,停车吧。”李藤还是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衲居一看,李藤的家就在前面。说是车子开得慢,怎么这么快就到了。衲居一咬牙,反而加大了油门,一下子从李藤家门口开了过去,转到了一条小巷子里,猛地一刹车,任车子停在小巷中央,也不说话,也不看李藤,就这么坐着。
李藤也不惊讶,转过脸来看看衲居,突然觉得好笑似地,略带些责备地说道:“你是怎么开车的?算了,你要走,我今天原谅你。”
“我不需要原谅。”衲居冷冷地说。
“你是在生气?”李藤又恢复到了平时他们之间那种调侃的语气,“好好好,在外头装得那么随和绅士,当着我生气。也不想想,谁知道明天我们还见得不见得。”最后那句话,李藤说得有些生硬。
“见得怎么样,不见又怎么样?”衲居提高了声音,“我们以前倒是天天见,那又怎么样?”
天天见。李藤这才发现自从那次失败的逃跑计划以后,佳莼和芝生不再见面,她和衲居却见得勤了。一开始只是一种懊恼之后的相互安慰,再后来倒成了习惯了。我们都说了些什么呀?李藤觉得不可思议,没说什么特别的,怎么就天天见面还有说不完的话?他是一贯的体贴幽默,刚开始还是油嘴滑舌的,可相交久了,他倒不爱说话了,时不时还显得有些生气。李藤猜想那是家里的原因:做生意的这时候最难过了,他父亲年纪又大,靠他一个人撑着,心情当然不好。
那又怎样?李藤回过神来。“什么怎样不怎样,我知道你最近总生气。我不是体贴的人,我也有说不出的烦恼,难道还要我低声下气安慰你?你在外头不是认识密斯这个密斯那个吗?我知道她们有些混得很好:越是这种时候,她们混得越好。她们肯定有心思安慰你。”说罢开门要走,却听得衲居在背后说了声:
“对不起。”
声音很沙哑,好像想拼命压制住什么,却又疲惫不堪。
李藤心里一软,又转过头去,发现衲居已经趴在了方向盘上,把头埋在手臂里,整个人静静地,像睡着了似的。
“我不是要故意……是我不好,我也是一时急了。”李藤轻轻拍了拍衲居,“别这样,改天我请你吃饭,给你饯行!”
“我不缺这一顿饭。”衲居还是把头低着,闷声闷气地说。
“那……我去送你?”
衲居把头偏了一下,声音听起来清楚了些:“你就这么想我走?”
李藤心里不禁一酸:“万里搭凉棚,没有不散的筵席。我不能拦你。”
“你知道你可以。”衲居又把头埋了下去,“你不想。”
“我和你不一样。一大家子人,也没什么叔叔舅舅的在香港等我们。各人有各人的命——我以前不信命,现在却有些信了:你要走,是你的命。我留下来,是我的命。我不能拦着你。”
“你不拦我。要是我要拉着你一起走呢?还把你的父母带上。”
“……我说不清。可是我不知道……我们是天天在一起,可是,我还不觉得……我们是不是……”
“你想说你还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爱我?”衲居把头抬起来,坐直了身子,自己也觉得好笑似的:“不过是一同走的旅伴,不必想那么长远。”
“可真的到了那边,我们全家一时必定要靠着你们,这样一来,我会……”
“以前那些戏文是怎么说的?‘官人的大恩大德,小女子无以为报……’以身相许之类的。”衲居自嘲似地笑了起来。
李藤有些生气,只轻轻说:“反正,我不能跟你走。”
“你们这些硬脾气!芝生也是这样,你也是这样。什么好朋友,什么……我不要任何回报,真的。”衲居直直地看着李藤,“你不必觉得过意不去。朋友同学之间帮忙,不是常有的事吗?”
李藤没有说话。
“我只是想以后能看见你!”衲居突然高声吼了出来,“就是这样!你不领情……好,你不领情……说什么饯行不饯行的……我知道,就是我自己,就是我自己犯贱!”芝生猛地开门下车,绕到李藤那边把车门一开,恶狠狠地说:“密斯李,恕我不送,请走吧。”
李藤盯着衲居的西服袖子,上面有一小块污渍。一次他们去吃饺子,她不小心把一碟子醋打翻在他的袖子上,一边道歉一边笨手笨脚地擦着,却反而把那污渍擦进了衣服里,再也洗不掉了。以后他总开她玩笑:可不敢惹你了,一打翻了醋瓶子,连我这套名贵西服也不放过。
真的太不小心了。李藤想,不就是这么点醋么,这么久也洗不掉。现在还是酸酸的,都闻得见味道,酸的眼睛都受不了。
这样想着,她别过脸,也不看衲居,自己往家里走去了。
背后传来了“嘭嘭”两声关车门的声音,而后是一声响亮而绝望的喇叭声,把附近的几只鸟儿震了起来。
李藤都能想象得到衲居的样子:重重地拍了一下方向盘,然后又趴下去,把脸埋在双臂里,静静地,一动不动。
他会哭么?李藤想不出来,但她分明觉得自己的两颊湿湿的,一摸,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