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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团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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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走到客厅,佳莼便已经看到白双珠端坐在沙发上了。自佳莼嫁过来,双珠非但不显老,反而越发年轻了似的,也不像以前那样无所事事了,常常的谈些生意,也给迟家带来不少进项。佳莼本来不欲争持,又见迟老爷在双珠身上确实是用心的,也就改了规矩,让双珠常常地到迟府来,也让底下人一律正经称作“二太太”了。
但这几日不见,白双珠却显见得瘦了,头发梳得高高的,越发衬出脸上的瘦削,眼睛也显得特别大,穿的是景泰蓝色改良旗袍,宽松的款式,显得手臂细了一圈。一见佳莼,双珠马上站了起来,显得比往日要拘紧,笑着问:“听说老太太太太都过来了?老人家身体可好?”
“也就这样,老太太从去年倒是总说不舒服,医生也看了,没看出什么来。”
“年高的人有些病痛也是常事。只要能吃能睡,其他也就罢了。我看老太太是福相,将来是要长命百岁的,既然医生也说没事,那必然是不妨的。”
“不妨是不妨,禁不住总请医生。这几天也不知怎么了,让请医生,总请不到,也是不放心,才让他们搬过来的。”
“医生只管治病拿钱,可不管冒险的。”双珠叹了口气。
“冒险?难道他还怕被这些老太太给吃了?”
“不是这样说。你是有福气的,又尊重,自然外面的事一概不理。我常到外面谈生意,眼见着时局是真不行了。那些老实做生意的全亏空了,要回乡下去,那里却又不安宁,打家劫舍的。官场也不好,上头的人三天两头地换,下面当然就无所适从,谁也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样,人心惶惶的。现在发达的,也只剩那些做投机生意的了。他们也不容易,赚得多,风险也大,也是昧着良心的。若不做呢,家里十几口人还等着开饭呢。”
佳莼迷迷糊糊地听着双珠讲,随口应着,并不觉得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双珠见佳莼总不再听,也就开门见山了:“太太,虽说我是个低贱出身,可自从你到迟家以来,从来没小看我。说出来不怕你笑话,也就是你嫁进来以后,我才得些下人的尊重,也才敢堂堂正正地说自己是迟家二太太。您对我有恩,我这辈子再报不了的。”
“若不是我,只怕你总有当太太的时候。你知道我的,不是当初你这样那样说,我也不会嫁进来,后来虽嫁进来了,从来不想争什么。若说有恩,也不过是无心的,不值什么。”
双珠见就佳莼似有怒色,也不敢多说,只连忙接到:“这样才是菩萨心肠呢。若换了别人,我是不敢提这样的要求的,但当着您……”双珠停了下来,只听佳莼的反应。
“是店铺出了什么问题?若是周转不灵,恐怕还要等老爷回来……”
“不是,托迟家的福,店铺还支撑得下去,我是说小公馆。”见佳莼不答,双珠只能自己说下去:“这阵子外面乱得很,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能怎样。到了晚上,就是把前后门窗都锁死也吓得不敢睡,你不知道晚上街上总有些响动,有军靴的声音,也有醉汉的声音,又一次我还听到了枪声!那些丫头老妈子,哪一个是忠心的?果真有起事来,她们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哪里指望得上。门房倒是有一个,可这几天闹着要当兵去,我是不肯,可他万一真要走,我也留不住。所以我想……”
“想搬到这里来?”佳莼心里觉得好笑,“那容易,你只管回去捡行李,下人既然不好,打发走也就罢了。门房也不必强留他了,也留不住。至于小公馆,你是外面有些朋友的,看看能盘出去最好,至于钱财的问题,你只和老爷商量,我不管。”
双珠想不到佳莼答应得这样爽快,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只管连声道谢,也不敢扰饭,只说回去收拾收拾东西。
陶妈才刚沏好茶端上来,却发现双珠早已走了,对着佳莼笑笑:“奇怪了,二太太平时总是要聊个三五个钟头的,今天倒快。”
“她是想聊三五个钟头,但不用这么多时间,她就把该说的都说完了。陶妈,你把空房间收拾一下,只怕我们这里从此更热闹了。”
陶妈最是眉精眼企,此时也就猜到了一半,笑嘻嘻地说:“既这样,我先把三楼收拾起来,太太您先把自己的东西搬上去,待二太太来,只让她住二楼便得了。”
“既然收拾的是三楼,让她住上去就好,我住得挺好,搬什么?”
陶妈凑到佳莼旁边,悄声说道:“太太,您别怪我多嘴,若是二太太搬到三楼,她可是在您的上……这不太合适吧。”
佳莼很厌烦这种亲密的动作,自己先走到了一边,只管命令:“我都不怕,你怕什么?什么上上下下的,照这么说,我们还踩着土地爷呢,你还整天拜他做什么?把三楼收拾好,我的东西你一概不许动。”
陶妈讨了个没趣,答应着去了。
剩下佳莼上下打量了一下这间房子:还是很好的屋料子,但显旧了——也就这一两年吧,当初嫁进来的时候到出还都是新的。墙面有些发黄,却衬得墙上那几幅西洋山水画格外清晰明朗,倒好像在墙上开了几扇窗似的。山水画下面的海棠花几子上仍旧放着景泰蓝花瓶,就这么孤零零的中国一角,在这满是西洋家具的房子李显得有些奇怪。楼梯把手上的漆有些黯淡了,却更显出一种厚重来,有什么重大节日的时候,总会在楼梯上铺红毯,如今楼梯是光着身子,露出那些被岁月腐蚀的痕迹来,竟然一幅饱经沧桑的样子,仿佛那楼梯是通往什么神秘的地方。二楼是佳莼的卧室和迟老爷的书房,三楼以前还空着,转眼又要住满了。佳莼只觉得从此以后人要更多了,心里却连一丝一毫的厌恶也没有。她自然知道白双珠当初怎么求到奶奶门前的,但她并不讨厌她。佳莼心里仍存了一点青年学生的思想,知道她这样的女人有自己的可怜处。
也不是同情。佳莼自己摇摇头。我不同情。
白双珠的动作很快,当天下午便带着行李过来了。大包小包的行李,亏得她,请了好几个挑夫帮着。带过来的随身丫环小喜提了几盒点心,白双珠自己捧着一个淡紫色的纸盒子,脸上笑嘻嘻的。
“太太。”她低声叫道,把纸盒子放在桌子上,“您菩萨心肠,我白双珠再没有什么可报答的了,这里是上好的杭州丝绸——礼是轻了点,可现在这时候要找这样的好丝绸不容易了,这还是我前些年托人专门从那边给我带过来的。另外我还带了点莲子居点心,还有缀华轩的一些新布料——都是糙东西,太太留着赏给下人们。”
佳莼只是略略道了谢,着陶妈把行李及东西放好,又吩咐丫头子倒茶。佳莼做这些出于不愿应酬的本性,并不想再和白双珠说场面话的。可在白双珠看来,这却是一种难得的亲切,她第一次感受到“不用客气”的真正含义,觉得自己仿佛真的与吕佳莼是一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