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送黄昏》十月维秋

13、白双珠得到访

　　佳莼一直看着他离开。突然觉得也许事情不是那样的，即使芝生没有学识，即使要风餐露宿无家可归，甚至他最后要抛弃她，她也会心甘情愿跟着他走的。佳莼想起一年前一个远房表亲出嫁，请客的时候拿出了一坛深埋已久的女儿红。佳莼不喝酒，也不喜欢闻酒的味道。可现在她觉得心里仿佛有一坛酝酿了十几年的女儿红，被拔开了塞子，“扑”地一声所有的香气都散发了出来，把她醉得泪眼朦胧。她以前只知道自己是女儿，是妹妹，后来又是学生，以后还将会是妻子。可她现在才发现自己不是女儿不是妹妹不是学生也不是谁的妻子，她只是一个女人。她惊讶地发现自己是一个需要被爱而且还可以爱别人的女人。吕老太太常说说结婚就是两个人好好过日子，那天她站在雨里，觉得结婚也许不仅仅是过日子。
　　佳莼不顾李藤的质问和反对，提着行李箱径直回家了。
　　看着佳莼一脸疲惫地出现在家门口，吕太太非常惊讶，甚至有些惊讶过头了。“莼儿，你怎么……我还以为……”
　　佳莼摆摆手，只说很累，便提着行李箱回房了。
　　兴许是病了。佳莼自己想。不然怎么累得仿佛刚从地狱里回来。她瘫坐在床上，也不换衣脱鞋，就晕倒似地悠悠躺下去了。闭上眼睛，她才想起自己可能错过了一个多么好的机会：在先前走一步，也许她便是陈太太，也许她便在上海过着一种平常夫人的生活了。不会太有钱，但总归会很舒服。她这样想，禁不住笑了。嘴角一动，却又被扯回了现实似的，心里满胀着一种迷茫的疼痛。
　　还来得及。如果现在回学校，还来得及。可我怎么回去？我怎么跟妈说？我又怎么面对芝生？不，他会原谅我的，我们还是会一起走的。可我现在这么累，这么累，累得快要病倒了。
　　不是说，病人不宜长途旅行么。佳莼一阵释怀，又一阵惶恐，也不知道是清醒，还是在做梦。

　　衲居把车开到了学校后门。他有些紧张，一会掏出怀表来看，一会又确认火车票确实在兜里了。他也有些伤感，想到芝生此去一别，怕是天涯海角，再见也是“儿女忽成行”的时候了。时间过得太慢，他觉得自己等了很久，却又不敢下车去催，只怕节外生枝。
　　远远地，他看到一个身着苹果绿洋装的女生向这边走了过来。怎么只一个人？他正皱着眉想，那人走进了，他才发现是李藤。
　　“还不走么？别误了火车。”李藤今天显出一种惊恐的疑惑，衲居有些被她的表情吓坏了。
　　“走不了了。”李藤低声应道。
　　“病了？还是被发现了？是迟凌仕吗，还是他姨太太？学校总不会发现，难道是佳莼的家里人？”
　　“没病，也没人知道。就是去不了了。”李藤有气无力地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衲居。
　　“神经病！”衲居猛敲了一下车头。尔后又苦笑了一下：“我是说我们俩，为他人做嫁衣裳，现在倒好，这算什么。”
　　“说得好好的，特别是昨天晚上，佳莼还约了我到外面说话，看起来是势在必行。我没见她这么坚决过，也根本没多想。”
　　“我也不了解她。我只觉得她似乎有点……说不准，不太清醒，不太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跟她哥哥不像。芝生怎么样了？”
　　“佳莼也不是。”李藤叹了口气，“反正是不能走了。陈先生还在学校，只叫我让他静一静，把自己锁在教师休息室了。”
　　芝生是该静一静了。衲居想，他要想想吕佳莼是不是值得去爱。这样想，却碍着李藤的面子，也没有说，反而笑了一声：“让他想去，以芝生的为人，不过把自己闷一天，想通了也就罢了。”顿了顿，“我想你也没心情参加那个什么浓妆艳抹卖俏会了，车子呢也是开来了，我们不妨到外面去看看风景。”
　　李藤听他这样说游园会，心下想笑，却又装得一脸严肃：“这不是什么浓妆艳抹。”“Sorry，密斯李。”衲居拍拍脑袋，“我忘了你也在里面。”又低头看看李藤的脸，神情严肃地说：“不过，密斯李，你不一样，她们浓妆起来是俗气，你是浓妆淡抹总相宜。”接着看看李藤的脚：“只是我无法想象你穿着这样的高跟皮鞋怎么在草地上走路。”
　　李藤为了掩盖自己的窘劲，马上笑笑：“莫说草地，就是乱石滩也走得。”
　　“那我们得找个乱石滩试试看。”衲居打开了车门。李藤也正想散心，便跟着他的车一路去了。

　　接下来……佳莼觉得有些头疼，按了按太阳穴。接下来我就真的病了吧，不吃不喝了好一段日子。还是，我在故意绝食？罢了，绝食也不算什么，过了那几天，也就照样吃饭了。不过学也退了……这时佳莼只听得司机低声说：“太太，到了，请下车。”
　　尽管刚二十出头，佳莼却觉得自己有些老了，因为老人才喜欢回忆往事。青年喜欢想象未来。不过未来有什么可想的？唯一的未来也已经被抛弃了。佳莼不说什么，下了车，吩咐仆人拿行李，又让陶妈准备些茶点，自己带着吕老太太一行进去了。
　　原来吕老太太她们被安置在距大房子后面的一处两层平房里，虽然与大房子的后门相通，也算独门独院，是个清静地方。往常迟府里开晚会，要是遇上时间太晚或佳莼太累，她就会到这里来休息，因此这屋里一切都是现成的，不用特别收拾。这些年迟家的仆人也只剩了些用惯的丫头老妈子，幸而老太太随身带了个金凤，佳莼只叫了张妈并一个小丫头叫阿香的过去帮忙。
　　“就在这里了，上上下下你们看怎样方便就住着，有事吩咐丫头老妈子。如果老爷不回来，饭还是我们一起吃。平常想吃些汤汤水水的，也叫厨房作去，要什么口味只管。我去看看今天做的什么”说罢转身想走，吕太太在后面叫了一声：“莼儿……”叫了出来自己倒不好意思的，轻声说，“吃饭还早着，现在也不忙，我们母女很久没坐下来说话了……”佳莼心一软，刚待坐下，听得陶妈在门口请道：“太太，二太太来了。”
　　佳莼不耐烦地应道：“知道了。”又吩咐张妈：“好好伺候老太太太太，有什么不满意的，我只管问你。”说罢向大房子那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