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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退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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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下了点毛毛雨,空气倒是清清甜甜的,世界像水洗过一样清洁。佳莼想着自己居然要抛开母亲逃走,心里便有些不舍,也有些悲伤。然而芝生说的是对的,两个人,一切都会不一样的。将来一切好了,她再回来也可以的。于是佳莼像所有准备参加学校游园会的女孩子一样轻快地跑进客厅。吕太太此时在客厅等着她,轻声笑道:“还是这么小姑娘样子,不就是个什么会么,高兴得你。等以后……”吕太太心一沉,觉得后半句并不是什么高兴的话,只别过话头,“今天打扮得真漂亮。”佳莼因为一心的紧张和兴奋,对吕太太的失言并不留意,有些夸张地笑道:“妈,别开玩笑了,这也不是什么特别装扮。”
吕太太见佳莼不过一身藕色格子样洋布旗袍,不禁心酸。吕家家境尚好的时候,佳莼虽比不上那些千金大小姐们,却也在穿衣上一点不马虎。换作那时候,佳莼必是穿上好的洋装或旗袍,少说也得配几件好首饰。自家道衰落,首饰衣服自然当了不少,但吕太太心疼女儿,也给她留了几件鲜亮衣服。谁知佳莼最是细心,总想着家境既然不如从前,再像以往那样穿戴奢侈只显得不懂事,就自己把那些衣饰收起来了。
吕太太前前后后看了女儿一圈,递过来一条老式的粉红色珍珠项链:“你们年轻人看着这种东西不时髦了,可难得一次游园会,场面不小,女孩子打扮得太素静了也不好。这条粉红色的链子配你的衣服正好,既不张扬,也不失了身份。
佳莼无论如何也记得这条项链。这是父亲送给母亲的第一件礼物,母亲宝贝的什么似的。她还小的时候就常常将这项链把在手里玩,心里爱得不行,缠着母亲要,母亲总不给。一次父母出去应酬,她偏又病了,烧得糊里糊涂,还念念不忘这条项链。仆人们越哄越不依,她竟嘶哑地哭叫起来。结果佳芷先耐不住了,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撬开了母亲的化妆匣子,献宝似地把项链放到她手里,她滚烫的手一摸到冰凉的项链,就开始渐渐安静了。后来佳芷被父母骂得眼泪汪汪的,还不忘在妹妹面前信誓旦旦将来给她买一千条,不,一万条,不,整整一房间的珍珠项链。
说不清是不是这一条项链的缘故,她竟心软了。且不说家里人的亲情,单单是跟着芝生走以后自己的生活,她心里也没底。一想起也许要流落街头,也许要饥寒交迫,她心里就发憷。她想也许自己也是一时被迷住了,她跟芝生之间本来就没什么爱不爱的,只是被李藤一说,再被那时的环境一哄,倒仿佛真是那么回事了。芝生不是那种刚毅的人,谁说得准他就不会抛弃她?
还有一层,逃跑已经是说不出口的事了,再加上一个男人,岂不是私奔么。自己不能这样昧良心地戴着母亲珍爱的珍珠项链干出这样有辱家风的事。佳芷虽生死未卜,说不定哪天会回来,他要怎么说?他虽是赞同自由恋爱的,却不一定赞同私奔。而且佳芷将来必要娶妻生子,家里本来已经不富裕,再出了这种丢脸的事,谁还要嫁到吕家来呢——这样十恶不赦,将来必定要下十八层地狱了。
佳莼心里这样想,就忍不住要哭,急忙低着头钻出门去。倒是吕太太在后面叫住了她。她忘了拿行李。“那个什么会要用的吧?可是不轻,你一路慢点走,小心点。”佳莼头也没有抬,接过行李就往外走了。
“年轻女孩子,也不知道穿得漂亮点。”吕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你是做母亲的,不是我说,好歹要替孩子打扮些。听说学校今天要来很多人,谁知道迟老爷会不会来?若以为只顾着省钱,把大事耽误下来了,我一个老太太,还指望谁去?”
吕太太看了婆婆一眼,生平第一次没有应声,低着头往厨房去了。
到了学校,学生们已是差不多来齐了。李藤在人群里看见佳莼,一把把她拉到一边:“准备好了?等游园会开始到一半的时候我们再行动。今天你也不要太出风头,免得别人注意。我听说迟老头子和他的姨太太也要来,你小心点,别让他们看见了,不然就难了。”
“芝生……我是说,陈先生呢?”
“约好了在后门等的了,到时候按计划行事。现在你还不要去见他,先和大家一起活动。”
可佳莼执意要见芝生。李藤奇怪极了,却也没多想,觉得她也许紧张,也拗不过她,便带她去了。
芝生正在教师休息室里来回踱步。两人相见,却又别有一份触目惊心,仿佛今天才第一次见似的。芝生快步走到佳莼跟前,又突然停住,用眼神问住了李藤。李藤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佳莼早忍不住泪眼朦胧。但这是她第一次这样清楚地看到陈芝生。芝生并不秀美,反而有些生得粗枝大叶棱角分明,然而眼睛非常有神。不是那种英雄意气的神气,自然也不是胡衲居那种戏谑不恭的小聪明气。倒是有一种传统知识分子的胭脂气,内秀的,敏感的,有些捉摸不定,还有些孩子气。佳莼这样认真地看着,早已泣不成声。
芝生和李藤又惊又急,只道她激动过度,想扶她到椅子上坐一坐。佳莼却坚决不肯。
接下来,佳莼仿佛失去了意识,却又明明白白站着,清清楚楚地和芝生讲着话。她分明看到芝生的脸色越来越灰,眼神里带着惊疑,继而是怜悯,继而是恳求……停下来,佳莼听到自己心里说,停下来,说你刚才说的都是假的,不算数的。说你愿意和他走,愿意和他在一起,停下来,我求求你,不要讲了……
可那个佳莼却没有听她的话。她简直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她只知道说完最后一句话,芝生摇摇晃晃地往后退,靠在了桌子上,没有回答,也没有生气,只是安静地低着头。她甚至怀疑这只是自己的幻觉,也许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次学校活动,她是再平凡不过的女学生,莫名其妙闯进了教师休息室,碰巧先生像往常一样,靠在桌子上,想着学校的事情。
那么,她想,我是打扰先生了。那我应该出去,应该回去。
于是佳莼往回走。她觉得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不真实得像在做梦。那就是梦吧,也许都是梦。
李藤站在一旁看呆了,追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气急败坏地一扯芝生,也顾不得什么师生之理了,只管叫道:“不管出什么状况,你先追呀,在这里干什么!”芝生慢慢抬起头,却是像平常一样往门外走去,李藤急得上前拉起他就跑。
幸而佳莼并未走多远,也走得不快。李藤一下子把芝生拉到佳莼面前,气哄哄地说:“不要这个时候才出状况,有什么事情可以说清楚。”芝生沉默良久,问了一句:“你说真的?不后悔?”佳莼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可她偏偏听见自己答道:“不后悔。”
芝生没有问下去,点点头,说:“我也想过,知道不容易。我也不难为你。”他看着佳莼的眼睛,却又仿佛看到别处去了:“我只求你以后好好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