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送黄昏》十月维秋

11、决心

　　李藤被吕佳莼地推出了房门，虽莫名其妙，却也不觉生气。她是那种小康之家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娇女，自小颇读了些英雄演义，心里只敬佩那些好汉们，而且相信那些好汉们，相信他们能击倒一窃贼寇。于是她也沾染了一些大男子气之类的。佳莼就是太小姐脾气，还不像个新女性。她摇摇头，这样想着，难免有有些不快。
　　只在摇头的当儿，她瞥见胡衲居自己一人坐在一家饭馆里，桌子上放了一碗糖水之类。她和衲居倒也并不相熟，但衲居是个有意思的人，苏藤乐得去扰一扰他。
　　李藤打了声招呼坐下，心里又突然觉得不好意思了。一个女孩子，这算怎么回事。想到“女孩子”这个词，李藤更窘了。人们都看着呢，该怎么想，虽然男女交往自由，但是……然而没等她开口，衲居便自己说话了：“你看这样怎么样：你们学校星期六有一个游园会，谁也不会留意谁，那时候都是用东西的时候，他们可以把行李带出来，只说活动要用。佳莼那边我知道，钱不多，能带就带点，至于芝生这边我会打点。等游园会开过一阵子，我自会安排车在学校后门等，直接把他们带到车站。车票我会安排，你不必跟去，只留在学校，万一有什么事，好帮他们圆场。从这里到上海路不短，我怕迟家知道消息要追过来，你那天就打个电话给吕家，说散场太晚了，佳莼留在你们家住一晚。第二天……第二天他们怕是差不多出省了。我看迟凌仕不见得就这样中意佳莼，说不定就算了，要是还有什么变故，你我就看着办吧。”衲居顿了顿，又说道： “你们女学生，只当这是好玩，可弄不好人的一辈子就这样不同了。这不是小事，一定要保密。”
　　李藤诧异地看着胡衲居，甚至不知道他是在对自己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
　　“懂了么？我不开玩笑。”
　　李藤木讷地点点头，却又如梦初醒一般，轻轻叫到：“星期六？后天？”“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学校游园会一年才一次，再等上一年，我怕佳莼孩子都有了，还谈什么逃跑。”
　　李藤虽自诩为新女性，却也从没有男人在她面前提到过“生孩子”，不想胡衲居想也没想就把话说出来了。她觉得自己一定有些脸红了，可衲居却毫不在意，继续说了下去：“你赶快告诉佳莼这些安排，芝生的事我刚才没好意思提，佳莼是什么意思？”
　　李藤定了定神：“看起来是肯了。”“看起来？”衲居摇摇头，“反正就是这样了，我自己在这里想了半天，也只想到这个办法。”说罢又抱歉似地对李藤笑笑：“密斯李，我刚才是想得糊涂了，说话有些得罪，不要介意。”
　　李藤只觉得脸热，点点头，抿着嘴笑笑，又觉得这样太小女人气，开口说到：“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想不到胡先生已经想得这样周密，我还以为……”一想恐怕造次，慌忙闭嘴。
　　“以为我是那种吊儿郎当的公子哥儿？”衲居大笑起来：“不见得错，也不见得对。”见李藤窘得无言以对，衲居心里觉得好玩，本想再说几句，又恐她真恼了，只笑笑说到：“密斯李要吃点什么吗？我请客。”
　　此时李藤是又窘又慌，哪里还想到吃什么东西，推说有事便匆匆离开了。衲居自己留在原地又想了很久，末了把糖水饮尽，自言自语道，怕是太甜了点。

　　李藤和胡衲居以为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不想佳莼和芝生却仍在犹豫。一个想逃跑是丢人的大事，即便逃出去亦前途未卜；一个想自己如何丢得下老父，到上海颇有路途，路上恐怕自顾不暇，又如何照顾别人。两个人都想到要和对方一起去，心里烦躁起来。是好事么？真的到了这一步么？不要说无名无分，就是连名分这两个字以前也未曾想过，一路上又要如何自处？
　　既然有李藤和衲居周旋，第二天佳莼和芝生竟是连对话也没有过，甚至比起以往更有了些芥蒂。这时女中的小就凸现了出来：仿佛无论什么时候在哪里都能彼此见到，哪怕对方是在一个最不显眼的角落。整个学校仿佛只有他们。他们暗自想这是不是命中注定。如果是命中注定，那也许可以带她走，那也许可以抛了家人还有那个垂垂老矣的迟凌仕，跟他到随便什么地方过日子。他们都不迷信，但他们开始相信这就是命。他们不知道自己的眼神变得如何灼热，仿佛什么也看不到，却又仿佛看尽了这个世界。
　　那天他们走路都很快，总是匆匆忙忙的，甚至有些颤抖。下课的时候，他们几乎在校门口撞在了一起。相视一笑，便又把目光移开。他看着旁边的天空，她盯着近处的地面。
　　他们都不记得这样的对视有过多少次了。他们总是在看着彼此，他们总是有一肚子的话，他们总是无话可说。
　　可今天也许是在这里的最后一个黄昏了。明天。芝生想，明天一切就不一样了。明天这个时候，他们就不一样了。不一样，又是怎样呢？芝生有些心烦意乱，开口问了一句：“没问题吗？”
　　佳莼低着头，想着自己此刻的样子。刘海在光洁的额上轻轻拂动，夕阳打在脸上，勾勒出白瓷样纤脆的侧面，这样不见得比平常美，却多了份挽歌般的悲伤的吸引。她不知道他是否在看着她，然而此刻她突然对自己满意起来，她觉得自己应该得到幸福，像所有小说里面的女主角一样。她抬起头，坚定地看着芝生，说：没问题。
　　他们同时想起两年前，也是黄昏，他们怎样站在这个校门口，聊着易卜生的戏剧。《玩偶之家》，他们觉得两年前的那一幕简直是一个预言。
　　“你还记得那时你说……”“我记得。”芝生打断道，“然而娜拉只是一个人走。如果多一个人……多一个人，便会不同了。”
　　他们两下放心了。是的，多一个人，就不同了。娜拉只是一个虚构的人物……虚构……安娜•塔列尼娜当初的逃走，不是也是两个人么……佳莼连忙按捺住了自己的念头。小说，都是假的。她对自己说。
　　他们那天的道别显得潦草。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彼此是道别了的，倒仿佛自己和对方都是会分身术的，只觉得两个人是在一起走，一直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