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白如是

6、第一天

　　“谁？”，道冲提剑直追，一笼白衣并未照亮北溟的暗淡，更未照亮他想温暖的那个人，那颗心。

　　中元前夜这一晚，北溟的上空飘过两个人影，一黑一白，像雪花那样轻盈，又像劲风那样急促，只是，前面那个黑影忽地落入黑夜，只留后面的白影立在一片曳动着的云气里。

　　道冲不知道刚才的黑衣人为何把自己引来无尽崖，而且那个黑衣人显然也知道逍遥阁的事，只是从身手和身形看，那个黑衣人不像其纷，也不是其光和阿鲲，倒是与其尘有几分相似。

　　道冲又笑了笑，这北溟越来越有意思了。

　　但道冲不知道的是，其实，除了他和那个黑衣人，还有两个人知道刚才发生的一幕，而这两个知道的人，现在正站在恭敬地站在其锐的溟洞门口。

　　“和光，四弟，进来吧。”

　　“大执事，实在不好意大晚上把您吵醒。”，和光推门。

　　其锐笑了笑，浮肿的双眼让他显得倍加年老体衰。

　　“是道冲公子还是李四指？”，其锐在九仙桌上位坐下。

　　“道冲公子。”，其尘看了看和光，又转向其锐，“我傍晚从大哥您这里离开后就去无尽崖找道冲公子，离开无尽崖后直接去找溟主和阿鲲商议明天动身之事，后来二哥派人来找阿鲲帮忙制服一名新的落入者，阿鲲去了半天也没回来，溟主刚想叫人去寻阿鲲，却有一黑一白两个身影从司府大厅的石窗上空飘过，前面的黑衣人身份不明，而后面追的人却是道冲公子。”

　　其锐沉默半天，缓慢开口道：“老三呢，他在忙什么？”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其尘瞟了瞟其锐的床铺，那石床被摩擦得愈发的透亮。

　　“好，知道了。”，其锐缓慢睁开眼睛。

　　“大执事，新来的落入者谭五儿也想跟我们一同寻找大九天。”，和光看了看溟洞门外，“您意见如何？”

　　其锐想了良久，最后点头。

　　“好，那我们不打扰您休息了。”，和光起身。

　　明天，终于等来明天了。

　　只是，和光觉得现在这一切都太过巧合，他们需要《遗世御风曲》唤醒囚牛，而寰尘的胡琴大师李四指就刚好在北溟，虽然和光有点怀疑李四指的真实身份，但只能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了。

　　还有道冲和谭五儿，这两人碰巧在他们找到李四指的时候落入北溟，不免让人生疑，而且其纷和其光貌合神离，其尘看似中立却立场不明。

　　这一切让和光疲于应付，却又斗志盎然。和光其实有点兴奋，但这种愿望达成的激动并未让她失眠，于她而言，现在最重要的是养精蓄锐，因为明晚的唤醒行动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第二天，中元节，囚牛唤醒之日，卯时一刻。

　　“溟主，道冲公子求见。”，一名卫兵站在和光的溟洞门口。

　　“好。”，和光放下手中的书卷，朝着北溟司府大厅走去，未走两步，却见道冲站在溟洞旁边的一株梧桐树下。

　　“和光，你跟我回寰尘吧。”，道冲上前一步。

　　“渊兮公子，找不到大九天谁也出不了北溟。”，和光不解地看着道冲。

　　“会有办法的，不一定非要找到大九天。”，道冲语气坚定，而这份坚定激出和光的几丝疑窦。

　　“是吗？”，和光盯着道冲，“不知是何办法？”

　　“这个我不能告诉你，你只要跟我回去就行了。”，道冲一步挡住和光。

　　“渊兮公子，多谢你的好意。”，和光笑，“我还有事，失陪了。”，和光转身。

　　“和光……”，道冲追了一步，“大九天，你非找不可吗？”

　　“非找不可。”，和光朝着迎面走来的阿鲲使了个眼色，随即朝着北溟司府走去。

　　“阿鲲，你一定要保护好四指先生。”，和光再次交待。

　　“遵命。”

　　阿鲲离开后，和光有点犹豫不决，令她踌躇不前的问题就是逍遥阁，她早就想开口问其锐，只是其锐不提，她也未提。

　　其锐是北溟的第一个落入者，至少在北溟的传说里，他是第一个落入北溟的人。在北溟，其锐是一个无所不知的存在。一直以来，和光对其锐为何坚持让她做北溟溟主不得其解，她问过其锐，其锐只是说她能够带领北溟找到大九天，她能够带领北溟的落入者走出北溟。

　　“溟主……”

　　和光迎着空气中的苍老声音跑去，“大执事，您怎么来了？”，笑着搀扶其锐坐到执事椅上。

　　“你们退下吧。”，其锐屏退左右。

　　“和光，我带你去个地方。”，其锐起身，指引着和光朝北溟司府的后院走去。

　　其锐走得十分缓慢，和光心里升起内疚之情，如果不是因为她的去念太强，其锐也不至于为她耗费了五百年的定念。

　　现在，寻找大九天不仅是和光的心愿，更是她的使命，是她对其锐的承诺，虽然其锐从未要求过她什么。

　　在北溟司府后院的一株梧桐树下，其锐停了下来。

　　“和光，北溟司府现在所处的地方以前叫做逍遥峰，逍遥阁就在逍遥峰的峰顶。”，其锐在一块岩石上坐下。

　　“大执事，逍遥阁真的存在？”

　　“是的。”，其锐叹了一口气，“只是，关于逍遥阁，我也所知甚少，我追查了几千年，也没找到更多的线索。”，其锐的喉头微微动着，“但我感觉大九天和逍遥阁肯定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其锐两眼盯着演出飘飘落落的梧桐树叶。

　　“大执事，我明白您的意思。”

　　其锐转向和光，“和光，我相信你。”，其锐把视线转向远方，“我们不可能永远活在阴暗的北溟，虽然寰尘的阳光不一定照亮每一个角落，但北溟的阴暗不应该侵蚀每一个落入者的灵魂。”

　　和光点头。

　　“孩子，我知道你有很多疑惑，但是，等找到大九天，你一定能够找到你追寻的意义。”，其锐摸了摸和光的头，怜惜的眼光像在看着自己的孙女。

　　“大执事，您一定保重身体，等我回来。”，和光双手扶着其锐的右手臂。

　　其锐笑了笑，“孩子，放心，我还等着你来结束北溟老而不死的诅咒。”，其锐又摸了摸和光的头发。

　　“大执事，我舍不得您。”，和光靠在其锐肩上，“大执事，对不起。”

　　“孩子，不要自责，我给你五百年的定念不光为了你，我更是为了北溟。”

　　“大执事，和光一定不辱使命。”，和光看着其锐，坚定地看着其锐。

　　“好，孩子，回去准备吧。”

　　和光点头，扶着其锐起身，待把其锐送回溟洞，径自朝着李四指的溟洞走去，但李四指却不在溟洞，和光估计他应该在无尽崖，可等她到了无尽崖，那里一个人也没有，只好先回北溟司府。

　　这次寻找大九天的关键在于能否成功唤醒玄门的守护者囚牛。囚牛沉睡千年，谁也没见过它，但是，北溟传言，龙生九子，老大囚牛，黄色小龙，喜好乐律，常立琴头。

　　而其锐也坚称寰尘之内，能够唤醒囚牛的只有一手胡琴乱寰尘的李四指。只是，李四指是找到了，但和光反倒担忧起来。李四指一把胡琴名动寰宇，只是不知能否搅动囚牛绵延千年的睡意。

　　“溟主，辰时将至。”，身旁的一名卫兵提醒和光。

　　“好。”，和光点头。

　　中元节，卯时三刻，无尽崖。

　　在北溟的历史上，这是一个记得纪念的日子，因为从北溟元年至现在，在过去的三千多年里，第一次有人正式踏上寻找大九天的征程。

　　无尽崖上，氤氲缭绕。

　　和光、北溟四大执事、道冲、李四指、谭五儿和十几队卫兵将见证这一伟大的唤醒时刻。此时的中心只有一个，那就是李四指和他肩上挎着的胡琴。

　　而大家之所以屏住呼吸盯着李四指，倒不完全因为他右肩上那把承载着使命的胡琴，更主要的原因是，在北溟，没人知道眼前这个而立之年、身材瘦削、胡须飘长的男人竟是凭着一把胡琴扬名寰尘的李四指，更没人见过他拉胡琴，所以大家心中有所怀疑。

　　“溟主，大执事，你们确定无尽崖就是玄门？”，李四指开口了。

　　其锐点头。

　　“好。”，李四指取下右肩上的胡琴，拉开黑色的胡琴布袋。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齐集在李四指手里那把红木胡琴上，那琴筒有点掉漆，那抚摸着琴筒的左手手指，赫然只有四个手指。

　　李四指怀抱胡琴站立在无尽崖边，那些从崖底飘上来的雾气萦绕在那把胡琴的龙形琴头周围，仿佛一条真龙在空气嬉戏。

　　谭五儿和所有知道李四指庐山真面目的人不免多看几眼李四指左手上那修长的四个指头，思忖着这只手上为何少了一个大拇指。

　　只是，未及众人深思，辰时到，胡琴声起。

　　那些飘扬在北溟上空的嘈杂噪音尖锐刺耳，梧桐树枝上栖息的乌鸦惊慌失措地逃离树枝，振翅飞翔的声音腾腾地此起彼伏。

　　胡琴传出的尖锐声和乌鸦扑腾展翅的声音交缠在一起，二者的节奏一前一后，刺得在场所有人的耳膜异常难受。

　　其锐看了看其尘，后者点点头，从腰间抽出风尘鞭，在李四指周围绕了一个圈，试图阻止胡琴的声音向四周扩散。

　　须臾后，风尘鞭围住的空间逐渐被那胡琴音冲破，从破损的缝隙间涌出来的琴音变得更加尖锐，北溟上空的乌鸦一只只凋零落地，眼睛里渗透出来的红色液体让那些黑色的生物显得恐怖异常，但随即又被大量凋落的梧桐树叶覆盖，仿佛这里什么也没发生一般。

　　其锐又看了看其光，其光会意，右脚绕圈落地，双手弯曲集聚全身的定念开始吸纳地上的梧桐树叶。

　　随后，天空中那个被撕破的裂口被一阵梧桐树叶填充住，满地的梧桐树叶在一阵强大吸引力的作用下逐渐环绕住风尘鞭围成的空间，那些不断吸聚的梧桐树叶逐渐变碎，绕着风尘鞭打转，整个空中飘荡着黄绿两种狂欢的颜色。

　　刺耳的胡琴声持续高涨，风尘鞭和梧桐树叶围成的圆柱空间也随之不断蜿蜒上升，形成一个黄绿色的螺旋空间，直击北溟上空。

　　此时，北溟变得异常安静，安静得不像北溟。

　　“难听，难听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