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白如是

18、第二天

　　黝黑的夜色里飘荡着一个若隐若现的声音，那声音不断重复着囚牛的名字。

　　此时，除了囚牛，其余所有人不知何故，竟睡得十分沉稳，仿佛那空气中渗透出来的声音只是在他们耳旁经过一下而已。

　　“囚牛，你还真是舍得。”

　　囚牛继续把头埋在李四指的琴筒上，熟睡一般，纹丝不动。

　　“没有你那双宝贝龙眼，我看你们如何寻得大九天。”

　　囚牛并未睁眼，但其中一只龙爪却略微动弹了一下。

　　“你太令我失望了，囚牛。”，空气中的声音顿了顿，“看来，即使过了一千多年，你也没长什么教训。”

　　囚牛翻了个身，虽然空气中的声音已然消失，但它却变得有点慌乱。那是睚眦的声音，囚牛知道睚眦故意在刺激它，只是，睚眦刚才说没有它的龙眼他们就找不到大九天，这却让它有点隐隐的担忧。

　　囚牛记得其锐曾坚定地说，打开玄门不需要它的龙眼，可作为玄门的守护者，囚牛自己深知打开玄门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它的一双龙眼，可其锐为何那般的确信无疑呢？

　　此外，囚牛的担忧还有一个，那就是李四指。

　　囚牛对李四指有着一种难以言表的复杂感情，当它听到第一声胡琴音时，它便确信那拉奏之人一定是它的主人，那种弓与弦摩擦的律动，那种独特的糅弦，那种别样的音乐，只能是它的主人，也只有它的主人才能拉奏出那样的效果，它对此深信不疑。

　　只是，李四指却执意要去寻找大九天，无论囚牛如何劝说，李四指并不动摇。囚牛估计李四指肯定是受人胁迫，而且胁迫李四指之人极有可能就是其锐与和光，但又苦于无计可施，只好跟着前往，还帮助他们开了玄门。

　　玄门是通往大九天的入口，囚牛肩负守护玄门之责，却对此不以为意，还为了开启玄门放弃了自己的龙眼，它其实是想补偿自己的主人。即使沉睡千年，主人魂飞魄散的情景依旧历历在目。

　　那是一个晦暗的时空，更是一顿暗淡的往事，在大九天光明透亮的穹顶下，却暗藏着血雨腥风，那里曾经清闲太平，那里也曾经杀机四伏。

　　囚牛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主人被设计，被残害，自己却帮不了，救不得，从那一刻开始，囚牛与睚眦决裂了，它与大九天决裂了，它与一切都决裂了。

　　“阿鲲……”，其尘的声音在幽暗中响起。

　　“四执事，你醒了？”，阿鲲看了看不远处的河流，“你刚才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其尘摇头。

　　“好像是有什么声音，但又不像。”，阿鲲也不解地摇摇头。

　　阿鲲见其他人还在熟睡，往火堆里加了两根干柴，示意其尘休息。其尘扫了囚牛一眼，随即躺下，却再睡不着，只闭目养神。

　　玄门开启后，所有的事情透着一股怪异的气息，其尘也见怪不怪，只是，现在还有两个和光以及两个道冲，如何才变得真假却是一件头疼事，还有，被禁锢在李四指龙形琴头里的谭五儿究竟是本我还是反我，其尘根本不确定，再加上尚未出现的另一个阿鲲，更是棘手。

　　难道真要借助元力？

　　不，不行，不到万不得已，元力不能启动。

　　其尘辗转反侧，脑海里不断切换着落入第二天时穿过小重生天的情景，试图找出哪怕一丝的异常，只是，他根本找不出任何不妥的地方。不过，他们不可能止步不前，他们不可能一直困在这里，要离开这里，想来想去，最简单的办法还是要先找到睚眦。

　　想到这里，其尘瞟了囚牛一眼，笑了笑，安心睡觉。

　　睡梦中，其尘被说话声惊醒。

　　“我不同意，这样太冒险。”，谭五儿看着阿鲲。

　　“溟主，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阿鲲扫了其尘一眼，“谭兄弟，难道你还有更好的办法？”

　　谭五儿默不作声。

　　其尘刚想开口，却未见到道冲，两个道冲都不见踪影。

　　“四执事，道冲公子不见了。”，阿鲲立在两个和光中间，神情冷漠，“我明明一直守着没合眼，但道冲公子确实不见了，在我眼皮底下不见了。”

　　众人脸色如常，而眼里却闪着不信任的光芒。

　　“囚牛，你也没注意到什么异常？”，脸带标记的和光转向李四指，看着囚牛。

　　“没有。”，囚牛直截了当，“倒是我觉得你有问题。”

　　“是吗？”，和光笑了笑，白皙的脸上，那红色的痕迹愈发显出一缕冷意。

　　“你是和光的反我吧？”，囚牛随意甩动着龙尾，李四指的胡琴杆周围霎时闪现着金灿灿的光芒。

　　众人一惊，转向囚牛，目光在两个和光身上切换。

　　“囚牛，此话怎讲？”，李四指毫不避讳地把目光停留在脸带标记的和光身上。

　　“其尘，难道其锐没跟你说，你们的溟主有自动愈合的能力吗？”，囚牛冷笑，“也对，这个连和光自己都不知道，其锐那老头又怎会告诉你们。”

　　“囚牛，你什么意思？”，其尘脑海中似乎闪过一些诡异的画面，但也只是闪过而已。

　　“笨。”，囚牛收回金色龙尾，不再言语。

　　“囚牛，你是说……你是说溟主……溟主她有不息心？”，谭五儿的两个眼珠子不断放大，两个和光在他的瞳孔里也越来越大，谭五儿的表情也越来越复杂。

　　“不息心？”，其尘大惊，“这世间真有不息心？”

　　“四执事，这不息心到底是何物？”，李四指估计囚牛不会再开口说话，只好奇地看着其尘和谭五儿，连站其尘旁边的两个和光也满脸疑惑地等着其尘或谭五儿开口。

　　“生命之力，生生不息。”，其尘叹了一口气。

　　“你的意思是，溟主，溟主能长生不死？”，李四指追问，如果真有这样的人，那寰尘那些达官贵人毕生所追求的长生竟是真的，这有点超出李四指的认知。

　　在李四指生命里，他不相信长生不老，不相信丹药，虽然他身边那些名公巨卿汲汲追求长生不死，但他却并不沉迷于此，只活在那个自己可以随意掌控的音律世界里。

　　其尘摇头，“不知道。”，说后瞟了囚牛一眼，“拥有不息心的人，虽然心脏永不衰竭，自愈能力惊人，但他们的身体也会衰老。”

　　“我明白了，囚牛的意思是，溟主是拥有不息之心的人，所以她有自愈能力，身上的伤口会自愈，但是，她脸上却始终带着伤痕。”，李四指细长的双眼盯着脸带标记的和光。

　　“嗯。”，其尘意味深长地看了谭五儿一眼，“我估计连溟主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有这种能力，所以溟主的反我自然也不知道她的本我拥有这种能力。反我依托本我存在，只是，在本我不知道的情况下，衍生出来的反我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超越本我的意识，所以，你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其尘笑着，看着脸带标记的和光。

　　“是吗？”，和光脸上的红色血痕似乎更红了一点，“你们就这么相信囚牛？你们就从未怀疑过它？”

　　“你不要转移话题。”，谭五儿眉毛一挑，“囚牛的问题，现在不急。”

　　“怪不得你要偷偷用树枝划伤自己的脸。”，脸无标记的和光盯着那张有着一挑红色血痕的脸，“原来是怕伤口愈合。”

　　“溟主，你的意思是？”，阿鲲不禁为自己的失察懊恼，但他又觉得和光说的情况似乎不可能存在，他一直暗中盯着众人的动静，如果谁真有什么小动作，他不可能觉察不到。

　　“刚才大家休息的时候，我隐约感到旁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以为是树叶落地的声音，没在意，可醒来后却发现旁边放着一根树枝，可那树枝又跟周围的不一样，树枝尖头的地方还隐约掺杂着红色，原来是血迹。”，脸无标记的和光捡起脚旁边的树枝，“我们的包袱全不交由四指先生保管，所以她拿不到匕首。”

　　众人不再言语，只沉默。

　　看着对面那张跟自己一摸一眼的脸，脸无标记的和光似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的伤口能够好得那么快。从小到大，不小心受伤后，即使不敷药，她也能自动愈合，只是小时候的愈合速度慢，落入北溟后，由于接纳了其锐五百年的定念，她身体的自动愈合速度更快。

　　不过，两个和光却不知道，自跨进玄门后，自身的自愈能力更加强大，只是二人均未受过伤，毫无察觉，但这就苦了脸带标记的和光。

　　“四执事，你看……”

　　脸带标记的和光瞟了另一个和光一眼，“我自己进去，不用你们动手。”，说后瞬间幻化成一股血红色的烟雾，缓缓落入李四指的龙形琴头。

　　嘭……

　　众人还无措地看着李四指的龙形琴头，不远处突地传来一声巨响，那声音比囚牛醒来时还要震耳欲聋，高大的梧桐树叶刷刷地落着叶子，那情景竟与唤醒囚牛时十分相似。

　　脚下的土地开始松动，那几个堆在一起的包袱瞬间落入一条缝隙中，燃烧着的火堆也轰地四散，红色的星火随即下落，在空中划出无规则的轨迹。

　　“小心……”，阿鲲跳向和光，而其尘则一个快步驶向李四指。

　　在李四指即将抓到胡琴的一瞬间，一只巨大的金色龙爪卷起李四指，而李四指只死抓着后背上的胡琴。

　　那声音不断逼近，像什么动物在爬行，又像什么生物游移。

　　“你们到我身后。”，一只深黑色的巨型鹏鸟挡住众人视线，两片坚硬浩大的翅膀扑闪着，地上的灰尘和梧桐树叶被卷起，在空中形成一股风暴对抗着不断靠近的声音。

　　在阿鲲双翼的护卫下，那声音顿时减弱大半，只是阿鲲的两耳却渗出丝丝血水。

　　其尘与谭五儿互换眼色，只抽出腰上的风尘鞭，纵身一跃，那鞭子在空中突地划过，随即狠狠落在眼前的地面，瞬间尘土四溅。

　　只是那声音和响动并未停止，反而以更快的速度朝众人迫近。

　　“你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