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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怀异志不惜死生 花间游沉梦东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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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巷。
三月地气渐暖,枝叶新绿,辛夷凋谢后,各色香花竞相争艳,接续盛开。可惜大好春景无人欣赏,空落寂寞。
豫嫔宫中。
嫔妃们搬进后宫的时间尚短,封后大典又弄得内府局手忙脚乱,无心理会琐事。加之豫嫔奢华铺张,行囊极多,永巷宫殿小,摆布不开,直到今日才勉强安置停当。即便如此,内殿仍横着数个红木雕花衣箱,翻捡的乱糟糟的。
蕊儿小心翼翼的关上殿门,只留自己,赵太医和豫嫔在内。
四下无人,豫嫔才开口道,“赵太医,本宫素闻你是千金圣手,想必有些本事。你看本宫这胎,到底是男是女。。。”
赵太医冷汗津津,跪在地上,字斟句酌,“娘娘一向身子康健,定能顺利诞下皇嗣。至于娘娘想知道的事情,月份太小,实在难以判断。微臣可以先给娘娘开些偏方,以求得子。还请娘娘宽心顺气,切不可太过在意,须知无心插柳才能柳成荫。”
豫嫔听了,向蕊儿使眼色。
蕊儿赶紧捧出一个香囊,递给赵太医,“这是我们娘娘一点儿心意,请赵太医笑纳。至于静贵人。。。”
赵太医从开口往里瞧,五张金边的银票和数颗明珠,“微臣愚钝,娘娘是想。。。”
豫嫔轻轻抚摸尚且平坦的小腹,“她的胎早了一个月,叫本宫如何能忍?争不到皇后之位,长子之尊,莫非连次子都挣不上吗?请赵太医务必想想办法,本宫要先她诞下皇子。”
赵太医吓得呆愣片刻,忙磕头苦劝,“娘娘三思啊!催胎催产并非不可,但皇子必会胎里弱,万一有不慎,更可能损伤皇嗣,娘娘。。。娘娘还请三思而行!”
豫嫔根本听不进去,神情满不在乎,“让你办你就办,哪那么多废话!”
若换成寻常妃嫔,如此蛮横且无视皇嗣安危,赵太医定会向皇帝皇后禀报。可豫嫔本为太子妃,出身高贵,将来若生变故,也不是没有可能正位中宫。何况蒋绍只是贬放,蒋氏一族根基尚存,得罪她不算明智。
赵太医无可奈何,默默叩首,“如此,容微臣回去拟药方,娘娘过目后再决定。”
“嗯。若本宫真能诞下皇子,还会重重犒赏。”
“谢娘娘。”
蕊儿见赵太医离去,担忧道,“娘娘,想必静贵人宫里也有打赏,赵太医历经两朝,老奸巨猾,万一暗中倒戈。。。”
豫嫔抚着刚染红的指甲,仿佛成竹在胸,“不会的,有钱能使鬼推磨。静贵人虽出身公侯之家,可她父亲不过六品武官,没几两俸禄,全靠吃祖上老本儿过活。她又生性吝啬,最多拿几个子儿,赵太医哪看得上?何况,她那个娘家,可没势力。赵太医在宫里多年,这点小事还是拎得清的。”
蕊儿仍旧不放心,“可赵太医说,催胎或许会令皇嗣体弱,这。。。”
“哪还顾得许多?能活就行。”
豫嫔没好气的嘟囔两句,低声道,“有些话本宫不该讲,但关起门来,说句实在的,皇后都三十多了,还剩几年好日子?她那个国公父亲又权高震主,等她色衰爱弛,未必不会落得本宫这样的下场。万一皇上要废后废太子,新后多半会选二皇子的母亲,懂吗?”
蕊儿只觉茅塞顿开,忙赞同附和,“奴婢都没想过这层,娘娘思虑的真深。”
豫嫔得意一笑,却瞟见衣箱里露出凤纹锦衣的下摆,正是她做太子妃时,为将来做皇后预备的,表情不禁重新变得失落。
傍晚。
静贵人宫中。
虽然东西六宫尚在清扫安置,永巷的宫殿是暂居之处,但静贵人依旧用心打理,布置的处处妥帖清雅。窗外种了几株无名杂花,媚影摇红,香风吹进纱窗。
静贵人倚在案前,缝制婴儿的衣帽。她针线工夫不算顶尖,胜在极为细致,落针不偏不倚,棱角毛躁皆被精心藏好,无论从什么角度触碰她做的衣裳,都绵软亲肤。
橘色夕阳染红了绣筐,光线渐暗。她收齐针脚,略略活动手腕,准备明日再续。
莹儿恰巧进殿,禀报道,“贵人,赵太医来了。”
“微臣参见静贵人。”
赵太医行礼后打开药箱,从中取出棉垫。
莹儿将手帕覆在静贵人左腕,“您请。”
赵太医仔细的反复摩挲,时而皱眉,时而思索。
静贵人神色淡淡,对赵太医的蹙眉不甚在意,更未询问蒋嫔的胎像,似乎只当寻常请脉。
“贵人胎像平和,自是无碍。微臣回去开个保胎的方子,好安定胎气。”
静贵人看了眼莹儿,“有劳赵太医了。”
赵太医忙接过莹儿递来的荷包,见只有一百两银票,并不嫌少,毕恭毕敬地收起,拱手再拜,“谢贵人赏赐。”
傍晚。
太医院。
内院厅堂药柜连绵,一眼望不到头。各色药材仔细分包,锁在柜内,但架不住种类繁多,数量庞大,微苦发涩的药香浓郁交错。
赵太医今日当值,晚上歇在太医院。
才一进门,他的学徒医官就迎上来,接过医箱,“老师,今日不是去给娘娘们诊脉吗?怎么愁眉苦脸的?别的太医还羡慕您得了这个肥差呢。”
“肥差?”赵太医连连叹息,“你还小,不懂后宫的腌臜。什么肥差?赏钱都是买命用的!为师宁可照规矩,老老实实的拿俸禄。。。”
医官忙奉了盏茶,讨好道,“多收些礼而已,能有什么的?”
赵太医见四下无人,捋着胡子摇头, “豫嫔的胎比静贵人的晚了半个月,她们明争暗斗,都想比对方先诞下皇嗣。静贵人还好说,只需养胎,开几服药便是。豫嫔就难伺候了,她,她竟然想要催产。你说这银子拿了,不是要命吗?”
医官大吃一惊,“催产?那可是杀头的事儿啊!万一皇嗣受损,咱们岂不都跟着遭殃?”又急道,“师父,这银子不能不收吗?”
“不收?不收你就见不到为师了!”
赵太医垂头丧气,仿佛眼前的不是银票,而是催命符,“唉!如今只能硬着头皮上了。现在为师就写两张保胎的方子,你仔细看着。。。这一张是给豫嫔的,助益胎儿生长,即使催产,皇嗣最多有些虚弱。。。这一张是给静贵人的,主在稳固胎像。。。”
都写好后,将方子交给医官,千叮咛万嘱咐,“每次熬药,务必亲自看守药罐,不可假手于人,更不许离开半步。送到各宫中时,再取一勺仔细尝过,确定无误,以防有心人钻空子。”
“是。”
四月暮。
后宫。
春雨如丝似尘,揉皱春风,吹得宫城飞花湿尽,减却韶光。最后一丝潮凉褪尽,宫人纷纷换上夏装,衣袂轻扬,顿添夏意。
今日是谷雨,后宫按例开牡丹花会,供嫔妃赏玩游宴。
成片的盛开牡丹风姿摇曳,娇嫩犹带晨露,坐落于玉砂盆内,争奇斗艳。群芳园的管事铆足了劲儿要奉承新帝,仔细看去,牡丹花色各异,甚至有极难得的绿牡丹。连花盆都别出心裁,非止寻常的青瓷画影盆,白玉群仙盆,金银錾刻盆,更以进贡的水晶珐琅打造出几套流光溢彩的嵌宝盆,错落杂盛着皇后最喜欢的魏紫姚黄。
然而宴会将开,依旧不见帝后驾临,空留琼宫玉蕊在风中摇晃。
终于遥遥走来一袭倩影,碧纱裙罩浅黄外裳,发侧簪着金牡丹。
静贵人本就生的高挑风流,一旦换上鲜艳夏衫,更凸显出纤细的腰肢,离尘的气质,站在牡丹花海中,倒像个得宠的贵妃。
侍奉在侧的莹儿眼神尖,凑到赏花的静贵人耳边,边小声禀报边使眼色,“贵人,豫嫔到了。”
静贵人忙挂上温和内敛的微笑,回身行礼,“嫔妾拜见豫嫔姐姐,姐姐安好?”
“哼!”
其实静贵人比豫嫔年长一岁,碍着位份叫她姐姐,并不以名位相称,本是表达尊重亲近。落进豫嫔耳中,却成了放肆不敬。
她打量着静贵人僭越轻佻的着装,心头愈发窝火,眼神也变得凶狠,根本不理会静贵人的问安,自顾自入座,全当静贵人是空气。
静贵人维持着行礼的姿势,确定宫人们都看清豫嫔如何跋扈嚣张,方才悠悠然起身,坐到豫嫔对面,边喝茶边笑着望她。
那眼神貌似平和,豫嫔却总觉得不阴不阳的,被静贵人一看,好似千百个小虫子在体内乱爬,焦躁的寻找出口。可静贵人并无出格举动,她不好再加呵斥,以免显得自己爱欺负人,只能默默祈祷皇帝快点来。
左等右等,皇帝皇后仍然未至。
已经快要开宴,才来了个小太监,“启禀娘娘,皇后身体不适,皇上要陪伴皇后,也不来了,请二位娘娘随意。”
先帝在世时,嫔妃众多,每逢花会,足足数百个美人花间徜徉,极为热闹。新帝后宫简单,区区一后二妃,还只剩下二妃,场面冷清的有点可笑了。
静贵人丝毫不在意,提起裙裾,走到最珍贵的黑牡丹前,“姐姐瞧这青龙卧墨池,就算宫里,也难得一见呢。”
豫嫔早就注意到了,说是黑牡丹,其实是极美的墨紫色,枝叶都沾染紫晕,花瓣重重叠叠,繁复翻卷,正堪玩赏。
但静贵人一夸,花朵瞬间变得面目可憎,叫豫嫔恨不能连根挖净烧光。
豫嫔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若说为了皇帝,她反倒不恨最得宠的皇后,静贵人那点宠爱,甚至都比不上皇后的零头。
她就是恨她。
或许是那种故作贤淑的姿态,或许是皇帝对静贵人过分的信任倚重。当年在东宫,静贵人第一次侍寝,她就气的泼了静贵人满盆冰水。那是寒彻的隆冬,没有炭,不许请太医,静贵人竟然熬了过来,没被折磨死。
不能怪她,谁让皇帝才同自己闹气,就跑去找静贵人呢?她甚至怀疑,皇帝打压蒋氏,另立新后,全是这个女人在背后挑唆。
“姐姐不喜欢此花?”静贵人察言观色,发现豫嫔神情纠结,看破不点破,“那姐姐尝尝这谷雨新茶,滋味甘醇清美,最能败火辟邪。”
静贵人神态从容自然,还带着恭敬,但豫嫔怎么看她都不顺眼,甚至听出了几分嘲讽。心头压抑的邪火找到出口,将茶碗啪的一搁,长眉倒竖,“什么意思?本宫火大还是有邪气?不会说话就闭上你的乌鸦嘴!”
被疾言厉色的呵斥,静贵人丝毫未露羞恼,依然淡定自若的微笑,“是嫔妾言语不慎,请姐姐息怒。姐姐要多为腹中皇儿考虑,尽量心情舒畅,何必同嫔妾一般见识,小心伤了身子。”
提到皇儿,静贵人神色依旧恭顺,眸光却莫名的夹杂阴沉,叫豫嫔心里那团火瞬间烧的更旺。又怕真如静贵人所说,恼伤皇嗣,哼了一声,转过头去吐息平复。
静贵人见她一昧闷茶喝,知道是真被气坏了,到底于心不忍。如此肯动真性情,让静贵人暗暗叹了口气,起身替换掉蕊儿的位置,做小伏低的伺候豫嫔,“姐姐尝尝这香椿芽,极嫩的,什么怪味道都没有,姐姐该爱吃的。”
豫嫔仿佛被毒蛇靠近,忙向后闪躲,“你做什么?少来献殷勤!”
静贵人充耳不闻,又捻起一颗水灵灵的樱桃,“才下来的山樱,汁水清甜,姐姐尝些,说是吃了皇儿会面白唇红呢。”
豫嫔丝毫没察觉静贵人对自己的口味了如指掌,更不肯听话的吃樱桃,将盘子掀在静贵人身上,红果落了满裙,“滚开!”
静贵人将那颗樱桃放入自己口中轻嚼,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姐姐何苦如此针锋相对?无论曾经发生过什么,你我并无深仇大恨,又同为东宫旧人,理应互相扶持。若姐姐愿意,嫔妾愿听姐姐调遣。”
难道当初差点把静贵人磋磨致死,在她心里,竟不算深仇大恨?
静贵人异常的讨好让豫嫔发慌,不知道她安的什么心,半信半疑的反驳,“谁同你是姐妹?”
静贵人失笑摇头,似乎十分笃定豫嫔会屈服,“姐姐果然天真,如今宫中一后二妃,自然没什么姐妹,可皇上。。。姐姐比嫔妾得宠,应该更清楚,皇上是天子,将来必定嫔妃无数。宫廷险恶,若拒绝嫔妾,怕没人再对姐姐这么好了。”
豫嫔稍加思索,认为静贵人说的有道理,新的嫔妃确实不如知根知底的好拿捏。可她似乎跟静贵人天生八字不合,一见面就心如火焚,不发泄摔打不算完。她虽然骄纵,却并非狠毒至极的性格,当初只想训几句话,给侧妃一个下马威,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何最后泼静贵人冰水。或许正是静贵人当时的模样,俏脸含春,衣带半松,让她瞬间心头怒极,泼那盆水,倒更像给自己降火。
脑海一片混乱,豫嫔忙摇摇头,将陈年旧事抛出脑海,骄傲的昂起脸,步摇微微晃动,“本宫要想想再决定。”
“是,嫔妾听姐姐的。”
静贵人语调依旧温柔,眼神却黏在她身上,看的豫嫔浑身不自在,“你,你看什么?”
“嫔妾看,姐姐发间的凤钗极为美丽,衬的姐姐愈发高贵。”
这话不像夸赞,倒像拐着弯骂豫嫔庸俗自大,看不清如今的身份。方才一瞬的心软消失,豫嫔气得摘下凤钗,啪的甩到静贵人面前,“喜欢是吗?赏你了!”
若静贵人是个婢女,赏赐的方式还不算出格,但她们同为宫嫔,如此嘴脸与羞辱无异。
但静贵人不以为忤,当场将凤钗簪入高髻,施施然俯身拜谢,“嫔妾谢姐姐赏赐。”
她逆来顺受,习惯了委屈的模样又叫豫嫔心头揪紧,愈发心乱如麻,暗叫果然遇到这个女人就没好事,丝毫不管宴会才开,起身便走。
莹儿忙上前为静贵人拂去残果,收拾衣裙,替主子愤愤不平,“豫嫔真不是个东西,贵人何必奉承她?皇上常对您说早厌倦了豫嫔,不如趁蒋家落难,先下手为强,让她知道贵人的手段。”
静贵人缓缓摇头,打量着手中的团扇,答非所问,“走便走吧,芳景独赏,才更清净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