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香册》玉米煮花生

6、成佳偶喜从天降 蒙圣恩莲开并蒂

　　按前朝旧例，该将皇后先送回路家，立后当日，再从正宫抬入。可皇帝好像生怕谁抢了去，竟不肯做做表面功夫，硬把皇后拘在金龙殿。

　　纵然太医千叮万嘱，皇后身子还虚，不能稍越雷池，只可吟诗作画，聊以闺阁情趣消遣，皇帝也要日搂夜抱，寸步不离。皇后无计可施，又没脸再拿嫡母的身份压制皇帝，被迫与皇帝如胶似漆了几日。

　　终于挨到立后大典，缀朝七日，举国同庆。

　　皇帝早早起身更衣，盯着宫人替皇后梳妆，披上凤冠霞帔。

　　到了典礼，更是志得意满，站在高台上，挨个俯视老臣们如丧考妣，又不得不高呼万岁的臭脸。

　　皇后心里则别是一番滋味，想到嫁给亲手养大的皇帝，不仅万分羞耻，更惭愧恐惧。偏偏稍稍抬眼，就能看见立于次列，躬身垂首的顾太仆，简直如遭刀绞，唯有强忍泪珠，勉作欢颜。

　　她中途几欲晕厥，甚至不知是何时结束这场折磨，浑浑噩噩被簇拥入正宫长乐。

　　皇帝兴高采烈的，连带着正式册封二妃，蒋氏为豫嫔，程氏为静贵人，倒没发觉皇后的异样。

　　皇后落于正位端坐，金丝绣线的大红锦缎垂地，衬得玉肤胜雪。凤冠垂下的珠帘轻摇，溢出绝色容光。

　　皇帝心头一热，哪还肯顾礼数，上前就抱住皇后。

　　殿中站满礼官命妇，侍婢内监，皇后羞红了脸，低声劝阻，“皇上收敛些，先饮合卺酒吧。”

　　皇帝这才稍回神志，取过玛瑙杯，先饮下一杯。又抢过另一杯，挥手示意，“退下。”

　　待殿中清静，迫不及待的压倒皇后，唇齿纠缠间将酒渡入口中，开始宽衣解带。

　　谁知刚解下外衣，皇后忽然俯身，阵阵作呕。

　　方才酒喝得太急，皇帝以为伤了胃，忙亲自倒温水给皇后漱饮。

　　皇后抚着心口，脸色稍微好转，谁知还没躺回床上，便昏了过去。

　　太医赶到时，皇帝早已急的团团转，“快看看，皇后这是怎么了？”

　　院判上次挨了一脚，磨磨蹭蹭的毛病却还没改，捋着胡子，翻来覆去的摸了半天脉，眉头皱了又皱。

　　最后见皇帝满头大汗，又想踹他，才咧嘴笑道，“哎呀，恭喜皇上！贺喜皇上！这是喜脉呀，皇后已有身孕，约摸一月有余！”

　　皇帝又惊又乐，连连笑道，“好！好！小圆子，传朕口谕，皇后有孕，后宫上下，各赏一年俸禄！再调能干仔细的宫人来，务必精心照看皇后饮食起居，不得有误！”

　　小圆子忙答应道，“是是，奴才替全宫谢恩谢赏！恭贺皇上皇后！”

　　待众人散去，皇帝坐回床边，望向还在昏睡的皇后，伸手轻拂她的侧脸，目光晦暗。

　　皇帝凝视良久，方才宽衣解带，上榻抱住皇后。

　　直到第二日凌晨，皇后终于幽幽转醒。借着微弱的辰光，对上皇帝的眼睛。

　　皇后呆滞片刻，红着脸呢喃，“皇上醒了。。。都怪臣妾身子弱，昨日竟晕了过去。。。”

　　“无妨，是喜脉。”

　　皇帝皮笑肉不笑，直直盯着皇后，“御医来诊过脉了，爱妃正为朕孕育第一个孩子，不知是皇子还是公主呢？嗯？”

　　皇后并无喜色，反倒莫名打了个冷颤，蹙眉斟酌道，“皇上爱重臣妾，臣妾感激不尽。只是，只是你我曾为母子，孩儿日后定受非议。。。”

　　皇帝轻抚她散乱的青丝，低声安慰，“爱妃放心，若是皇子，就立为太子，若是公主，就封为镇国公主。谁敢乱嚼舌，庭前杖毙，好不好？”

　　皇后稍稍展颜，却不敢再直视皇帝的眼睛，错开目光，故作贤惠的劝道，“话虽如此，臣妾却不能不为皇家开枝散叶考虑。皇上驳回选秀之事，臣妾不敢多言，可如今，臣妾身怀有孕，不宜侍奉圣驾。。。豫嫔和静贵人向来体贴周全，请皇上以国本为重，也去看看她们吧。。。”

　　皇帝未置可否，望向床帐上的龙缠凤绕，疑窦暗生。

　　傍晚。

　　永巷。

　　皇帝刚升级为准父皇，多少有几分喜悦，对后宫不似往常厌烦，批完奏折，渐渐想起了静贵人。因而命内侍传报，今夜驾临。

　　静贵人一向稳重细致，事事力求尽善尽美，自然精心准备。

　　銮驾尚未落地，静贵人已经梳洗打扮停当，立在殿外翘首以盼。好似皇帝能来看她，是天大的恩典，让她多么受宠若惊似的。

　　静贵人五官不算漂亮，只是清秀而已，单论容貌，比豫嫔差得远了。胜在眉眼间透露出淡淡书卷气，浓长的眼睫又总半垂着，温婉内敛，沉静如水。皇帝喜欢安静，自然觉得她比咋咋呼呼的豫嫔更雅致，更愿意亲近一些。

　　“皇上。”

　　静贵人向前半步，迎上皇帝，“臣妾恭迎圣驾。”

　　初春花叶新发，她特意选了件浅鹅黄的薄裙应景，行礼时袅袅婷婷，柔顺丝缎勾勒出修长高挑的身姿，腰肢款款，不盈一握，格外惹人怜惜。

　　皇帝一见，如沐春风，“爱妃何必多礼？”

　　静贵人却仍未起身，继续行礼道，“皇上快当父皇了，臣妾自然要恭喜皇上，恭喜皇后呀。”

　　她丝毫不提后宫琐事，也不说与豫嫔的纷争，皇帝愈感满意，逗趣的躬身还礼，“借爱妃吉言。”

　　“皇上快免礼吧，真折杀臣妾了。”

　　静贵人咯咯直笑，拉着皇帝进殿， “皇上许久未曾驾临，尝尝臣妾的手艺可有精进？”

　　殿内一桌新鲜菜色，多为初春鲜味，香气四溢。

　　皇帝依言坐下，与她有说有笑的用了晚膳。

　　膳后静贵人见皇帝有些疲态，也不多嘴，径自坐到琴案旁，轻抚一曲凤求凰。

　　凤求凰为司马相如追求卓文君所作，谱调本该弦深情炽，静贵人弹来，却隐含着泠泠冷意，挥之不去，让皇帝莫可名状的心颤。仔细回想，她昔年弹奏的各色琴曲，竟藏着这个调调。

　　皇帝未加深思，只以为是她寂寥无宠，心怀怨慕，便朝静贵人勾勾手，“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朕，早知爱妃心意。”

　　静贵人忙起身近前，恭敬的微垂着头，不敢越矩。

　　在太子府苦熬这些年，皇帝甚少见她。偶然驾幸，讨论的都是家事政事，床笫之间也兴致缺缺。如今思之，心内不免愧疚。

　　勾起她的下巴，细瞧之下，静贵人确实秀丽风流。略显消瘦的素颜，微弯的新月眉，小巧玲珑的红唇，身上的暗香清新淡雅，粉颈玉肩在轻纱下若隐若现。

　　或许常守君臣之礼的缘故，被皇帝略微亲近，她就浑身不自在的绷紧了。

　　皇帝叹息着将她搂入怀中，“爱妃，从前是朕冷落了你。以后的日子还长，朕会补偿你的。”

　　又起身将外袍解下，披在她肩头，“初春尚凉，穿的这样少，叫朕心疼。”

　　静贵人环住皇帝的腰，眼眶渐渐发红，“臣妾谢皇上挂念，能得皇上如此相待，臣妾已别无所求。即使粉身碎骨，也不能报答君恩万一。”

　　皇帝怜惜已极，当即抱起静贵人，向床榻走去，“爱妃，空口无凭，还是来点实际的报答吧。”

　　窗外花影摇曳，月色迷离，殿内金炉生香，被翻红浪。

　　次日。

　　永巷。

　　黄昏时分的暮色洒落窗棂，照在春日微寒的入户凉风间，竟恍惚夹杂秋意。

　　豫嫔倚在窗边，目光呆滞的凝望地上夕阳的痕迹。她做太子妃时，也爱看这个，不过是朝阳，那时奴婢们常奉承她，说朝阳像极了太子妃的绝世容光。

　　蕊儿磨磨蹭蹭的进门，嗫嚅道，“娘娘，奴婢打听了，今晚皇上还召幸静贵人。。。”说完瑟缩了一下身子。

　　果听得“嘭”的一声，豫嫔怨极而怒，挥掉手边的白玉花瓶。玉瓶炸碎，鲜花和水铺洒满地，触目惊心。

　　“又是她！皇后就算了，到底是皇上的养母，情深义厚。可她算什么东西！也敢跟本宫争宠！这狐媚子究竟使了什么妖术！九日了！皇上除了陪着皇后二十日，歇在金龙殿两日，都在她那儿！呜呜呜~”

　　又哭又骂，气得垂泪不止。

　　蕊儿看她发泄的差不多了，才敢上前奉茶，“娘娘消消气，喝口茶吧。奴婢看，静贵人没什么高明的伎俩，只会一昧装可怜。夜里冷的不行，偏要穿件薄纱，在那儿搔首弄姿，偏偏皇上看了心疼。”

　　豫嫔面露鄙夷，“哼，果然下三滥，净使些青楼招数。身段也就平平，皇上真是的，那贱人有什么好。”

　　“若论身段，娘娘哪里输她？歌舞书画，随便挑出一样，都胜她百倍，只是娘娘不屑罢了。”

　　蕊儿察言观色，先是附和，再悄悄拱火，“可若皇上喜欢，稍稍示弱，又有何妨呢？万一静贵人先怀上皇嗣，岂不要爬到娘娘头上去了？从前在太子府时，娘娘是正妃，得专房之宠，她肯定怀恨在心。这女人心思深沉，将来不知怎么对付您呢。”

　　豫嫔恨恨的紧咬红唇，“本宫从前自恃正妃身份，不肯弄手段讨好皇上，脾气也急躁了些，的确只能便宜小人。仔细想想，如今不过是个妾妃，没什么好高贵的了。与其让她糟蹋龙体，不如本宫向皇上服个软，暂且委屈些，以后再好好整治她。”

　　终于下定决心，朝蕊儿勾勾手，“你替本宫去。。。”

　　长乐宫。

　　内殿。

　　快到晚膳时分，宫婢按例前来回报。

　　“启禀娘娘，皇上召幸程贵人。”

　　“知道了。”

　　皇后挥挥手，低声吩咐朝云，“快传赵太医。”

　　赵太医是千金圣手，自先帝时便受重用，据说先帝生带微恙，致使后宫子嗣艰难。偶然二三嫔妃侥幸有孕，皆为赵太医悉心调理的缘故。

　　皇后眼帘半垂，慵懒的靠着卧榻，伸出的皓腕盖着丝帕。

　　赵太医反复摸脉，越摸脸色越怪异，与那日院判的神情一般无二，沉吟片刻，忽然挤出笑脸，“皇后娘娘脉象如珠滚盘，的确有孕月余。”

　　“哦？”

　　皇后对赵太医的答案并不满意，收回手，阴恻的盯着他。

　　“本宫听说，月信后，至少四五十日，方可把出喜脉。本宫的信期，都明明白白记了档，赵太医应当知晓。如此算来，本宫的身孕，不止一月有余吧。”

　　“这。。。”

　　赵太医冷汗连连，慌忙叩首，“微臣惶恐。。。”

　　见他吓得浑身发抖，皇后干脆开诚布公，“本宫就直说了，先帝尸骨未寒，皇帝便已脱去丧服。以他的孝心，恐怕不会喜欢有个幼弟。”

　　赵太医恨不得变成聋子，哭丧个脸尽力圆场，“其实，脉象虽滑润，却不够洪大，未必超过两月。至于前朝的旧档，有几页遗落更换，亦是平常，皇后娘娘放心，微臣知道该如何做。”

　　皇后得到承诺，方才莞尔，“有劳赵太医。”

　　“不敢，为皇后娘娘效劳，是微臣份内之事。”

　　等赵太医逃也似的离去，皇后才接过热茶慢饮。

　　朝云仍有些顾虑，“皇后娘娘，既然赵太医心知肚明，恐怕院判那日也。。。”

　　皇后轻吹茶水，虚浮的一片叶沉入杯底，“怕什么？待平安生产，再慢慢收拾他们。”

　　午时。

　　宫道。

　　今日天气和暖，皇帝有些焦躁，想起皇后，便干脆抛下奏折，经御花园漫步往长乐宫。

　　行到半路，玉液池旁的梨花树下传来一阵环佩轻响，将皇帝引了过去。

　　正值春浓时节，东风拂过树冠，依依袅袅，吹的繁花漫天，纷纷如雪。

　　一个美艳女子在树下翩跹起舞，缀满宝石的粉紫舞衣随着灵动的腰肢飞扬，珠玉碰撞，清脆悦耳。

　　恍惚有些眼熟，皇帝便走近想看清楚。

　　那女子停了舞步，盈盈一拜，“臣妾不知皇上在此，惊扰圣驾，实在该死。”

　　定睛一看，竟然是豫嫔，皇帝奇道，“爱妃素日少演舞乐，为何今日有此雅兴？”

　　伸手欲将她扶起，豫嫔却站立不稳，倒进皇帝怀中，温香软玉抱了满怀， “皇上许久不来看望臣妾，臣妾长日寂寥，为从前的过错深悔不已，所以重拾歌舞，想等万寿节献与皇上赔罪。没想到，没想到竟有幸偶遇皇上。。。”

　　豫嫔泪眼盈盈，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虽说在太子府时还算受宠，登基之后皇帝便没再单独召见，娘家又因立后之事遭难，想来她也受了不少磋磨。

　　忆及旧时光景，皇帝不免感慨万千，便将她打横抱起，“朕刚登基，难免只顾前朝，委屈了爱妃，该朕赔罪才是。今日去爱妃宫中，可好？”

　　豫嫔微微点头，羞涩的依偎在皇帝怀里。

　　那日留宿蒋嫔宫中，颇令皇帝忆起些年少时的韵事。到底是皇帝的第一个女人，总有结发之情在，伺候的也妥当，便多留连了几日。

　　转眼月余，到了万寿节，帝于紫宸殿大宴群臣后妃。

　　是夜人声鼎沸，盛况空前，有眼色的大臣们不断恭喜帝后，献上贺礼。

　　酒至半酣，豫嫔举杯而起，“皇上，皇后娘娘，臣妾近日潜心编排了一支凌波舞，想献与皇上皇后，祝皇上万寿无疆，皇后长乐无极。”

　　皇帝笑道，“好，朕就看看，爱妃的舞姿有多动人。”

　　豫嫔忙到后室换过舞衣，在一众舞女簇拥下袅娜而出。

　　琴声悠扬，红衣红影翩跹而动，轻盈柔软若空中浮云。玉足蜻蜓点水，团团旋旋，果真似龙女游走于云海碧波间，无尽的窈窕妩媚。

　　一曲舞罢，朕不由抚掌，“好！爱妃令朕喜出望外，小圆子，赐锦缎十匹，明珠一斛。”

　　“臣妾拜谢圣恩。”

　　蒋嫔俯身行礼，谁知却身子发软，倒了下去。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忙唤太医前来诊治。

　　院判这次终于学乖了，赶紧摸了脉，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蒋嫔有了两月身孕！只是略动胎气，用些安胎药便无大碍。”

　　众大臣也赶紧起身恭贺，“臣等恭喜皇上！”

　　皇帝大喜过望，又怕皇后伤心，回头看时，皇后正温柔而笑，显然并不在意，“臣妾恭贺皇上！”

　　静贵人趋步上前，“臣妾给皇上道喜，给姐姐道喜！”说着却也干呕起来。

　　皇后见了，忙笑道，“太医，快给静贵人把把脉，这样子怕是也有了。”

　　院判把脉之后，果然拜贺，“恭喜皇上！静贵人亦有身孕两月余！”

　　皇帝开怀不已，“今日真可谓三喜临门，前朝赏半年俸禄，豫嫔静贵人，各赏缗钱珠宝一千。”

　　皇后趁机吩咐宫人，“赶紧先送豫嫔和静贵人回宫休养。”

　　众人慌忙谢恩，皇帝摆摆手，“今日高兴，免了这些虚礼吧。”

　　又朝殿前举杯，“来，朕与诸位爱卿不醉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