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意》井宿

3、遇（三）

　　北京三月乍暖还寒，开学前后校园里仿佛一夜之间生出许多人，宿舍楼里也不再是几天前的冷清模样。陆采成天在寢室憋着，生活寡淡得可怜。许卉拉着行李箱，颇有些惆怅的推开寝室门时，就看见陆采正四仰八叉在床上躺尸。
　　“你这个模样拍照放上网，不红算我输。”
　　陆采有些发愣地看着来人，赶紧盘腿支楞起来。
　　“什么时候到的！”
　　许卉费力地把箱子拖到床前，呼地坐下来，周身还卷裹着室外的丝丝凉风。
　　“就在几个小时前我还躺在我家的豪华大床上呢。”
　　重温许卉不变的嫌弃脸，陆采不客气的大笑了几声。
　　“张南生呢，今天没送你？”
　　“别提了，他导师肯定爱上他了，天天一起在实验室厮混呢。”许卉一脸无奈。
　　许卉和男朋友张南生本科都在本校，一个社科学院一个生物学院，后来也一起考上了研究生。虽然都是本校，但是通州的新校区建好后，生物学院的大部分实验室就搬了过去，研究生基本都在那边，来一次校本部至少也要两个小时。
　　印象中陆采就见过张南生一次，还是刚入学的时候，张南生过来帮许卉扛行李。她们住的是四人寝，上下铺，一人有张约半米宽的桌子，带一个聊胜于无的小立柜。陆采和许卉住对床，中间隔了个很窄的走道，整个房间狭小又逼仄。
　　看见寝室这般景象，陆采本就没抱很大希望，也不至于太失望。倒是许卉一进来脸都快绿了，差点卷铺盖走人。
　　“我还以为都研究生了，学校总该良心发现呢！”
　　当时张南生正忙着帮她把各种杂物分类收纳、标记，看见她坐在床上颇有些烦躁，便过去揽着她，“北京这地段，一年房租才不到一千，还不要水电费，哪儿找去？再说这也比本科好了不少，至少还有桌子不是？”
　　许卉白了他一眼，道：“你们那儿二人寝，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张南生捏了捏她的脸，“许小姐，我那可是通州，和您这寸土寸金的西三环能比吗？”
　　没想到正好戳中她的痛处，许卉瘪了瘪嘴，神色登时暗淡了，“西三环怎么了，我倒想和你一起去通州呆着。”
　　张南生愣了愣，只得轻轻拍她的肩膀安慰她。
　　之后半年陆采没再见过张南生，却时常能收到张南生给寝室里几个女生打点的零食。一开始陆采也会推拒，但许卉却眨了眨眼，笑着让她收下。
　　“我经常不在寝室，这算是他给你们赔罪了。”
　　这理由让人无法拒绝。
　　陆采继续躺着，一条腿在床沿晃来晃去，看着许卉收拾行李。
　　“喏，给你带的特产”许卉扔了个塑料包给她。
　　陆采稳稳接住，打开一看，是许卉老家的卤味，她连呼万岁，三下并两下就拆开吃起来。
　　“别嘚瑟啊，我就给你一人带了，箱子装不下”
　　陆采十分狗腿地点点头，冲许卉眯着眼来了个露18颗牙的灿烂笑容。
　　“保证吃得不吐骨头。”
　　俩人正聊到兴头上，门又开了，外面站着两个人，陈乐乐和邹玉。
　　房间里谈笑的声音戛然而止，陆采和许卉同时看向她们，傍晚的凉风穿堂而来，陆采只穿了件薄毛衣，不禁寒战了一下。
　　“你们傻站着干嘛，我要冻死了。”
　　陆采站起来，接过乐乐手里的包裹往里走。陈乐乐裹着厚厚的围巾，闷声道了个谢。
　　邹玉带了只小箱子，放在门边，脚一勾便把门带上了。许卉正在收拾床，放了些床单、枕头在上铺，邹玉看了一眼，抱手立在箱子旁不言语。
　　陆采看了一眼，走过去把上铺的东西抱到自己床上。许卉也反应过来，只觉得万分尴尬。
　　“不好意思邹玉，我以为你不回来住呢，我正收拾床，就暂时放了一下，你别在意。”
　　邹玉没说话，转头看了眼陆采，便挣了高跟鞋爬上床，陆采只觉得又是一股凉意窜上来。许卉朝她无声地翻了个白眼，陆采点点头，算是接收到了。陈乐乐埋头收拾手里的大包小包，仿佛浑然不知周遭何事发生。
　　电脑提醒有新邮件，陆采打开发现是学长发来的最新采访录音，一共有四个文件，每个四十分钟。“这是最后几个采访对象，你把文字整理出来，后天发给我就行。明天回京，之后的工作再安排，辛苦。”
　　大家为什么都这么酷呢？
　　陆采看了眼正在上铺闭目养神的邹玉，心里默默感叹。
　　许卉接了通电话，匆匆跑出去，陆采连忙往窗外看，张南生正站在楼下。他也朝楼上张望，正巧看见陆采，她挥了挥手，权当是打过招呼了。此时许卉从门口冲出去，几乎是挂在了张南生身上，他似乎说了什么，许卉也抬头冲陆采挥手。陆采笑了笑，便退了出去。
　　没一会，许卉又风风火火的跑回来，陆采支着桌子，不怀好意地瞧着她。
　　“春宵苦短，您可别磨蹭了。”
　　许卉切了声，过来拉了她和陈乐乐就要往外走，“张南生说了，今天请我们吃饭。”
　　走到门口，陆采定了定，示意邹玉还在。许卉咬了咬牙，“邹玉，一起去吧。”
　　半晌没有回应，顿时气氛竟有些凝滞，许卉变了脸色，抿着唇也生了怒气。
　　陆采忙紧了紧她的手，“走吧邹玉，有人请客，不去白不去呢。”
　　话音刚落，邹玉便起身下了床，穿上高跟鞋站定在门口。她含笑扫了眼呆愣的另外三人，“走吧”。
　　吃饭定在学校后街的一家火锅店，一路上气氛虽然阴晴不定，好在饭店里的热闹稍稍冲散了这团尴尬。
　　他们五个人要了个小圆桌，中间围一个大铜锅。张南生招呼着女生点菜，许卉在旁边眨巴着眼睛，“使劲儿点，千万别替我心疼，今天不把他吃垮不回家。”
　　张南生笑眼看她，揽着她的肩膀往身边带了带。
　　陆采看了眼陈乐乐，还带着那副厚围巾，低头玩着手里的筷子。邹玉一幅无可无不可的表情，摆了摆手，示意她决定。而许卉和张南生早就旁若无人地躲进情侣的小世界里。
　　陆采心下暗暗叫苦，只得撸起袖子点了几个大众菜，便推给张南生。张南生冲她笑了笑，又把菜单递给许卉，示意她加几个爱吃的。
　　菜上齐后，陆采便无暇他顾，只是专注美食了。陆采很爱吃辣，许卉也一样，两人正是食性相近，一来二去熟稔了。而这次四个人一起聚餐，却是头一回，偶尔陆采给陈乐乐夹菜，她闷声道个谢便不再言语。那头邹玉吃了两口便放了筷子，似是不合口味。她脱掉了窄身呢外套，只穿了件低领黑色针织衫，轮廓糅在蒸腾起来的雾气中，像是一团光晕。
　　真美。
　　陆采边暗自赞叹，边往嘴里又塞了两块毛肚。
　　一顿饭下来，倒是相安无事。
　　陆采埋头耕耘，终于撑得吃不动了，只能瘫在椅子上放空。许卉斜睨着她揶揄道，“陆采，你这仿佛没有明天的吃法我可是领教了。”
　　“不是你让我不吃垮别回家么”
　　陆采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掏出震动的手机，打开微信的瞬间她便晃了神。
　　“吃饭了吗”
　　是王征。
　　她慢慢坐直，双手捧着手机。刚刚下肚的辛辣食物搅得她有些不舒服，热气还在持续蒸腾着，邹玉似乎正透过这团水汽凝视着她。
　　“在吃火锅，你呢”
　　她敲了几次又删掉，最后配了个吐舌的表情，似乎这样可以让话语灵动一些。陆采搭着许卉的话匣子，继续谈笑着。她把手机放在桌上，隔几分钟便下意识看一眼。
　　邹玉出去接电话，过了许久也没回来。陆采想了想，还是拿了她的外套出去寻，她正在店门外打电话。她穿的很薄，背稍弓，瑟缩着靠在玻璃上。陆采走近，只听见飘过来的几句，“别闹，等会就回”。
　　邹玉抬眼，接过外套，扯了个笑容。
　　“帮我说一声，今晚就不回去住了，下次回请你们。”
　　陆采点点头，邹玉踏着高跟鞋走远了。
　　回到饭桌，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只有几个群消息，她一一删掉，又揣回口袋。
　　回去的路上一行四人更是沉默，许卉和张南生走在后面，执意要先送她们两个回寝室再走。陆采便和陈乐乐慢慢走在前头，她手里轻轻攥着手机，只觉得手指都是冰凉的。陈乐乐一路无话，只是有时陆采说一句便应一句。
　　到了门口，陈乐乐低着头，道了声麻烦便转身上楼。陆采只觉得长出一口气，再看向许卉被张南生紧紧搂在怀里，笑骂道，“这么难分难舍啊”。
　　许卉捧起张南生的脸亲了一口，“嫉妒就麻溜自己找一个”。
　　陆采白了她一眼，冲张南生道谢。
　　“我还要麻烦你呢，平时多帮我照顾这个大小姐。”张南生对着陆采温和地笑了笑。
　　“怎么，你还想把陆采拉到你的阵营？”许卉使劲拧了拧他。
　　张南生吃痛地往后躲，“陆采我们加个微信吧，方便以后我时刻检控她。”
　　许卉作势又要施暴，被张南生捉住了手，搂进怀里。
　　“你们加一下也方便，以后闹分手还能给他条后路找我和好”，许卉笑着挖苦道。
　　陆采无法，只得和张南生互换微信，再次道谢后上了楼。
　　楼梯里是声控灯，脚步重些灯亮，然后灯灭。陆采麻木地在微信消息界面上划着，一步一个台阶的走。她想起大学四年，她好像就一直在等待他的信息，有时候一个小时，有时候两个小时。运气好能等到，运气不好便没了下文。她苦笑了一下，站定在楼梯拐角处，灯倏地灭了。
　　手指向下划，忽然陆采看见那天给郝之安发完一路顺风后，他回了消息，“学妹，别咒我。”
　　当时她并没在意，甚至都不记得他有回复。
　　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线微弱放射着，她想起那天在办公室里，郝之安也是在这样的光线下，紧紧蹙着眉。
　　“为什么是咒你？”
　　十天前的微信，她今天才回复，陆采不禁有些失笑。再想起王征，心下有些空落落的。
　　或许他也根本没有在意过。
　　陆采跺脚，灯复而亮起，手机也在这时候震动起来，陆采急忙解锁。
　　“坐飞机不能顺风。”
　　她颓然放下手机，删掉了王征的聊天记录。

作者有话说

　　这么多人物出场，真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