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意》井宿

2、遇（二）

　　早上的楼道里甚是安静，只有陆采吁着气站在办公室玻璃门外。她伸头往里探了探，屋里更是静谧，她舒了口气，走过去瘫倒在自己的转椅上。她的桌子靠着窗户，向后仰便可靠在窗沿，腿搭着桌子，她看了看表，八点十五。
　　屋里暖气很足，陆采脱了外套，只穿一件宽大的毛衣。北京的冬天干干的，阳光毛茸茸一般，她是南方人，刚来北方其实并不适应这样的干燥，但是这阳光却让她觉得很好受。暖意笼着她，陆采半眯着眼，缩了缩脖子，仿佛还能听见窗外清扫的声音和微弱的风声。
　　“什么时候来的。”
　　突然冒出来的声音让陆采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她看向声源，是明显刚刚醒过来的郝之安。
　　“学长？你怎么......？”
　　“几点了......”
　　“八点半”
　　郝之安使劲儿甩了甩头，摇摇晃晃站起来往门外走。
　　“准备下，等会去系办公室。”
　　办公室的桌子如同格子间一般，想必刚刚他是趴在桌上，陆采没看见他。她赶紧打开电脑，把问卷拷到U盘里，再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刚弄完，就看见郝之安搭着条毛巾，手里还拿着漱口水回来了。
　　“学长，我好了。”
　　“嗯，稍等”
　　陆采蹬了下地板，椅子啪地靠在了墙壁上，窗外的阳光又回到了耳朵边，她觉得很舒服，头斜靠着看向郝之安，他正拿着毛巾擦着额前湿漉漉的头发。
　　原来他不戴眼镜是这样的。
　　陆采有些恶趣味，抿嘴笑笑。郝之安又甩了甩头，低头开始在桌上收拾着什么，没多会儿他就提了个帆布袋，站在门边儿。
　　“走吧”
　　郝之安看了眼陆采，此时他已经戴上一贯的黑框眼镜，眼睛似乎因为缺乏睡眠，显得格外暗淡。他拉开门，陆采忙不迭起身，拿了U盘跟上。
　　系办公室的老师似乎和郝之安很熟，他也从善如流，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把她们逗得直乐。虽然陆采也来过办公室几次，却是一个老师都不认识的，于是打过招呼后就识趣地站在一边当空气。
　　“小郝，我去给你俩开门。”
　　得知他们是来要打印室的钥匙，有个老师格外热情，领着郝之安就往外走。
　　“那麻烦您啦”
　　“没事儿，今儿不忙。”
　　陆采慢悠悠地跟在后面进了电梯。
　　“之安，你今年也博二了吧，开始准备毕业论文了吗？”
　　“嗯，开学就开题。”
　　“那这个项目耽误事儿吗？”
　　“也还好，闲下来了倒是不自在。”
　　“你瞅瞅你这黑眼圈，昨儿又没回去睡觉？”
　　“您知道的，读博基本就和睡觉无缘了”
　　老师笑着拍了拍郝之安的肩膀，陆采靠在角落里，有些百无聊赖。
　　出了电梯左拐，再一直到走廊尽头就是打印室，老师和郝之安继续走在前面，陆采盯着他们的后脑勺出神。
　　学长，真是不高啊......
　　郝之安大概一米七出头，老师听口音应该是北方人，虽然是女生，却和郝之安差不多高，更衬得他瘦小了几分。
　　给他们开了门，老师叮嘱了几句，走前也没忘让郝之安注意休息。
　　打印室是系里的，一共有六台打印机，他们一共要打印两千份问卷，还需要装订，是个大工程。郝之安倒是很镇定，同时开了六台机器，拿了U盘把文件拷进去，不消一会，房间里便充斥着机器工作的声音。
　　“在我袋子里拿一个订书器，还有针。我们要边印边装，不然时间来不及。十份一组，方便最后清点数量。”
　　他看了眼手表。
　　“晚上7点的飞机，这些最迟下午一点前要弄完。”
　　陆采低头在袋子里鼓捣，心想这好像是他第一次跟她说长句子。待她抬起头，郝之安正看着她，似乎在等着回应。陆采抬眼看挂钟，九点。
　　“嗯，知道了。”
　　两人各自开始忙碌起来，倒是再也无话，只有机器不断运作的噪音。他们要做的只有机械运动，检查有没有缺页，然后装订，如此循环往复。地上的问卷越来越多，小山丘般堆叠着。
　　钉完最后一份，陆采只觉得两条手臂都快没有知觉了，她靠着打印机，呈大字状坐在地上。长时间的僵硬姿势后，不适感一点点冒出来，她甩了甩手，身子却累得丝毫动弹不得。
　　郝之安转了转脖子，开始起身清点地上的问卷，他拿起一大摞，快速多退少补，五十份为一组，整整齐齐地码放好。郝之安额前的头发搭着，看不清他的表情。黑框眼镜似乎老会往下滑，所以他要时常腾出手架眼镜。打印机仿佛无休无止的声音突然停下来，房间里静得格外诡异。
　　“学长，你是去哪儿调查”
　　陆采的耳边似乎还回响着机器的嗡嗡声，只觉得现下屋里的安静让她坐立不安。
　　“我去四川”
　　这次调查大概会持续十天左右，分别在四川和湖南的两个乡镇采集数据，研究的是当地健康传播的现状。湖南和四川各有两个调查员，他们要在当地村委会的帮助下，在地分发问卷并回收。因为需要避免不可控因素，所以他们要先打印好问卷带过去。陆采并不用直接下田野，她要留在北京，接收四川和湖南传过来的数据，并做好资料汇总。
　　“这几天你不用天天在办公室盯着，我这边先做整理，有情况会提前跟你说，湖南那边也是一样。”
　　郝之安偶尔抬抬头，舒缓一下僵硬的脖子。他说话的同时也一刻不停手上的动作，陆采瘪了瘪嘴，开始学着他清点手边的问卷。
　　等到彻底弄完已经一点半，陆采毫无形象地斜靠在身后的打印机上，只觉得抬手指都费劲。郝之安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辆推车，开始把试卷装箱。陆采想起身，却已经被问卷包围了。
　　“你坐着吧，我来就行。”
　　郝之安偏瘦，却很麻利，不消一会儿就已经装好了三大箱。还剩陆采身畔这一些，她拿了个空纸箱，最终挣扎着蹲起来装箱。郝之安倚在箱子旁，微微低着头，虽然是冬天，他身上却覆了一层薄汗。
　　装完后陆采抬起箱子，郝之安却快步走来接过去，顺手把几个箱子一齐摞上车。这一系列动作完成，郝之安明显又生了新汗。
　　陆采也不知怎地，把着推车扶手就往外走。
　　“学长，我来吧。”
　　郝之安愣了一下，拉住了车。
　　“你去找老师来关门。”
　　陆采本来挂着一幅略带谄媚的笑容，却看见郝之安分明是不容拒绝的样子，只好松手，快步跑着去叫来老师。锁好门后，老师依旧和郝之安聊着，陆采实在没有力气应付，只是扶着箱子，让他推得更顺畅一些。
　　到了办公室，郝之安挥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了，然后就开始从推车上卸箱子。陆采闷声抱下两个和他的箱子堆在一起，箱子很沉，差点压到手指。郝之安看着她，没说什么。
　　“那我先走了。”
　　陆采拿了外套，郝之安冲她点点头，她微微颔首就出了门。
　　已经是下午两点，走在路上，胃才后知后觉地起了反应，到现在还没吃东西。之后郝之安还要分好四川和湖南的分量，等其他调查员过来分发问卷，然后就要准备赶飞机。
　　哪有时间吃饭？
　　陆采愣了愣。
　　吃完东西回到寝室，陆采便昏睡了过去。一觉醒来，窗外早已暮沉沉。陆采摸起手机，意识混沌地刷朋友圈。机械滑动的手指停在了郝之安最新的状态，时间显示下午五点半，只有一张照片，是地上堆着的那几个纸箱，配文“一千份问卷，和赶飞机最配”。
　　陆采想了想，给郝之安敲了一条微信。
　　一路顺风。
　　她把手机扔在一边，再也没看。

作者有话说

　　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