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抱吉他的少年

2、你这样是没有人会喜欢你的！

　　陈康坐在一辆非常破烂的509路公交车上，这车没有安装空调不说，连椅子都是摇摇晃晃，吱呀吱呀地一直响，他不敢挪动一下，生怕一用力给坐坏了，战战兢兢地握着扶手。
　　窗外是一晃而过的泰式民宅和小寺庙，因为天热的原因，路上的行人不多，坐车的人也不太多，他甚至可以听到周围的当地人聊天的内容。
　　但是陈康没有功夫去关心这些，他这趟的目的地是领事馆。
　　正在酒店里躺在床上看电视，突然接到领事馆的电话让他过去一趟。工作人员也没有告诉他是为什么让他过去，但听语气好像也不是什么严重的事。
　　到底是什么事啊。
　　想到自己没偷没抢也没有非法移民，不会被遣送回国，所以他尽管疑惑，也放松下来，简单洗漱过后拿了钥匙就出门。

　　“陈康陈康！”
　　陈康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中途换乘了一辆更破烂的606，冒着炎热好不容易来到领事馆大厅，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肖乔怀里抱着他的包，衣服还是自己的那件，松松垮垮的，正坐在长椅上晃荡着双腿哼着小曲儿。一见到陈康就像是见到亲人一样，眼睛发亮不停朝他挥手：“别看了，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祖宗啊，怎么又见到这家伙了！
　　陈康有一个瞬间想撞死在这大厅的立柱上。
　　怎么没甩掉呢！
　　领事馆的工作人员也发现陈康到了立刻笑吟吟地走了过来。
　　“陈先生，你朋友说和你走失了，他拜托我们打电话给您的，还希望我们事先不要透露给您。”工作人员彬彬有礼。
　　陈康听了之后朝工作人员苦笑着点点头。
　　“要是没什么事，您和您的朋友可以离开了。”
　　说完，工作人员就走了。
　　“陈康！”那家伙从长椅上一蹦而起。
　　“我们走吧。”笑嘻嘻地露出两颗虎牙。
　　“走哪儿去？”陈康按捺住心里的不愉快。
　　“我们去找周逸。”
　　“你给我过来。”陈康擒着肖乔的手腕，没等他反应过来就一直把他扯出了领事馆的大厅。
　　肖乔一个趔趄，差点儿没站稳。
　　“你听着，我那天在四面佛已经告诉你了，我没有时间陪你玩。”
　　站定后，陈康面对着肖乔严肃地开口。
　　今天必须要跟这家伙说清楚。
　　“我没有玩。”肖乔不笑了，憋着嘴皱起眉头，“我真的要找他。”
　　“你知道他的地址吗？不知道吧。”
　　陈康想晓之以理，让肖乔明白他这是在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
　　“但是我会找到他的。”肖乔闷闷地说。
　　“你是疯子还是傻子？曼谷这么大，你说你会找到，他就马上出现给你看？”
　　真是够了。
　　肖乔摇摇头，很难过的样子：“找不到他，我就不回国了。”然后，他的头越来越低，几乎要低入地下。
　　“你答应过我的，等我找到周逸我们就各走各的。”
　　“你说话不算数。”
　　“我就想一直跟着你，我不会泰语，英语又烂。”
　　“只有你是好心人，要是你那天不收留我，我真的可能就失身了。”
　　“在泰国这个国家又不是没可能……”
　　“咳咳咳咳——”陈康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我那天把你的护照号码抄下来了。”
　　“哦不对，是背下来了，刚刚那个姐姐说，在国外碰到困难了，祖国就是我最强大的后盾。”
　　“有了护照号，祖国帮我在曼谷找你，应该不会太麻烦的吧。”
　　失策了，绝对失策了。
　　陈康目瞪口呆听完了肖乔嘟囔着的每一句话。
　　陈康平时就把护照放在酒店桌子上，结果被那家伙钻了空子。
　　护照号码背下来了，也就是说，无论陈康在哪儿，做了什么，住哪一家酒店，肖乔都会找到他。
　　一个大男人，怎么跟牛皮糖一样！
　　看起来呆呆傻傻的，没想到随时都在打着如意算盘，威胁人还很有一套！
　　“你说话不算话不像个男人。”肖乔一撇嘴。
　　“什么？”
　　“我说你，娘不唧唧的。”肖乔把头一扬，给陈康甩了个白眼。
　　“我……”陈康被气得说不出话。
　　“好啦，那既然你答应继续带着我了，那我们就走吧，先去你住的地方，我想洗个澡。”
　　“你……”
　　“你又想我大爷了？”

　　浴室里的水声已经响了一个小时了。
　　“喂，你是在里面生孩子吗？这么慢。”陈康大声朝里面喊。
　　“没呢！我在洗澡！”
　　陈康被肖乔领着在肖乔住的酒店办理了退房。
　　肖乔说，防止陈康又跑了，他一定要搬过来和陈康一起住。
　　陈康问，我凭什么必须收留你啊！
　　肖乔摇头，从包里拿出一万泰铢塞给陈康说，我们是平等的，我可以付你的钱，所以这段时间你不许在住宿和日常花销方面对我说三道四。
　　陈康一脸黑线，他真的摸不透这家伙。
　　到底是痴傻还是精明能干呢。
　　洗过澡，肖乔换上了自己的衣服，用浴巾擦着头发走了出来。
　　“我把你衣裳给你洗了。”
　　“哦。”陈康头也不抬。
　　“砰——”
　　陈康几乎快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床上掀了起来。
　　“喂，我说你，坐下来的时候轻点不好吗？”陈康没好气地抬头看肖乔。
　　“床垫一软，我就喜欢这样的。”肖乔睁着大眼睛笑眯眯的，丝毫也不生气。
　　“你在看什么？”肖乔磨磨蹭蹭地凑过来。
　　陈康立刻把面试资料往床上一倒扣：“你管这么多干嘛？”
　　“哦，不好意思。”肖乔又慢慢挪远了。
　　陈康用余光瞄了一眼肖乔，他吃瘪后，走去梳妆台前，在椅子上坐下开始擦头发，摇头晃脑的开始哼歌，好像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上次扔他在四面佛的时候，陈康忘记了肖乔手机没电，语言不通的处境，只想快一点甩掉这个麻烦。
　　本来还心存愧疚，但这次见到肖乔，他依然笑得没心没肺的，好像这个事情根本没发生过，陈康不明白为什么他总是那一个痴呆的样子，什么事都不挂心。于是渐渐地，那一份对他的愧疚也就荡然无存了。
　　“你多大了？”陈康对着那个背影问道。
　　“二十。”
　　“还在念书？”陈康发现肖乔比自己还小两岁。
　　“毕业了。”肖乔转过身来摇摇头。
　　“高中？”
　　不太合理，二十应该还在读大二，陈康往小了猜。
　　“大学毕业啦，我读书早。”
　　“哦。”陈康若有所思。
　　“查户口呢？”肖乔笑得开心。
　　“查屁的户口，只问了你年龄而已。”
　　“那轮到我问了。”肖乔把浴巾放到梳妆台上站起身走了过来，他爬上床，挤在陈康身边。
　　“你来泰国干什么？”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陈康白他一眼。
　　“太不公平了！我都回答了你的问题。”
　　“你回答了我的，我就必须回答你的？”陈康抬眼。
　　他看到肖乔气鼓鼓的，把眉头皱着，抿着嘴半天不说话。
　　“我来泰国找工作，朱拉隆功大学招汉语老师。”
　　“大学老师吗？你真厉害！”肖乔的表情立刻变了，瞪大了那一双眼睛，水汪汪的。
　　这是——崇拜的表情吧，陈康一窘。
　　他没告诉肖乔他真正的目的，因为一个抛弃了自己的女人就背井离乡，这听起来太没出息了。
　　他思索了好一会儿。
　　得尽快忘了那个女人。
　　“我饿了，我们去吃饭吧。”忽然，肖乔摸着肚子说道。

　　他们去的这个餐厅是泰餐厅，当地人居多，陈康来吃过一次，觉得还不错，就领着肖乔再来了。
　　“我要这个。”肖乔指着菜单上红色的汤对服务员说。
　　“那个特别辣。”陈康忍不住提醒他。
　　“陈康你告诉她，我要最辣最辣的，我能吃。”
　　他那是没见过泰国的魔鬼辣椒，吃了之后那傻子保准拉肚子。
　　“给他的这道菜只放一点儿辣椒就可以了，谢谢。”陈康用泰语小声告诉服务员。
　　“卡坤卡！”肖乔笑眯眯的，也对着服务员说了一句，服务员微笑着向他作揖。
　　“我知道，这是感谢的意思。”他转过来对陈康说，显得有些得意。
　　才学会那么一两句就开始卖弄了，陈康在心里笑了。
　　这家伙真是的。

　　“嗝——”
　　肖乔走在路上打了个嗝，引来路人的捂嘴偷笑。
　　“我吃饱了。”肖乔自言自语。
　　“没人关心你是不是吃饱了，你下次再这样，别告诉别人我认识你！”陈康警告他。
　　“哦，知道了。”肖乔点头，但还是小声地念叨，“周逸就不会嫌我打嗝……”

　　他们吃过饭，陈康去“7-11”买了一包烟，准备在外面抽两根再回酒店。
　　“陈康你快点儿，我都要被蚊子咬死了。”
　　“你再吵我就再把这包抽完我们再回去。”
　　肖乔止不住地跳脚：“烟鬼会短命的。”
　　“我抽烟没命之前，就让你被蚊子咬死吧，给我垫背。”陈康毫不客气。
　　肖乔穿的是短裤，没过一会儿，腿上就满是红疙瘩。
　　陈康暗自笑了一下，丢给肖乔一瓶驱蚊水。
　　“陈康，你非要我被咬成这样你才把驱蚊水给我？！”
　　“没错。”
　　这瓶就是专门给他买的，看他抠一抠这里，抓一抓那里，无可奈何的样子特别好玩儿，陈康就使了个坏，蹲在路边，一支烟抽了一刻钟。
　　“你太讨厌了。”肖乔由衷地说道，“你这样是没有人会喜欢的。”
　　“瞎比比什么呢！”听到这话，好像一下被点燃了似的，陈康突然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肖乔。
　　肖乔那个呆子难道看出来自己被甩了？
　　还有自己没有人喜欢的特殊体质？
　　反正陈康一听到，就好像被人戳了痛楚，浑身不爽。
　　“我说，你这样，没有人会喜欢你的。”
　　肖乔丝毫不畏惧，又重复了一遍，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晰。
　　“滚蛋。”
　　半天，陈康憋出了这两个字，把烟收进包里，转头就走。
　　“哎，其实呢，这也不是病，只要你改了就好了。”
　　“你不要自卑。”
　　“我可以帮助你认清你自己。”
　　“你别走那么快嘛，我跟不上了陈康。”
　　“陈康——你说话呀。”
　　“你不说话，就我一个人尬聊，没意思啊。”
　　“脾气真的可以改的，没骗你。”
　　陈康在前面走，肖乔一直紧紧跟在后面。
　　一直不停地说话。
　　好像在为刚刚的事尝试着弥补。
　　但真的，一个大男人，为什么这么吵啊！
　　“你脾气好，别人还不是不要你了。”陈康停下来，转过身来面对着肖乔。
　　为什么——会说这个？
　　陈康自己也不明白。
　　好像只是想让他闭嘴。
　　但对面那个人的脸色慢慢变得很难看。
　　“你说，谁不要我了？”肖乔开口。
　　“你说的那个，叫周艺的女孩子。”
　　对面沉默了。
　　突然。
　　“他没有不要我！他只是来这里工作了！”肖乔情绪变得很激动，抬高了声音朝陈康喊道。
　　“哎，你别——”
　　别嚷嚷，泰国人不喜欢当街大吼大叫的人。
　　如鲠在喉。
　　肖乔扭头就走，再不想理陈康了。

　　轮到陈康哄肖乔了，因为那家伙自从回了酒店就一言不发，坐在椅子上闷着，已经两个多小时了。
　　“喂。”陈康一个人觉得没趣，就叫叫那个背对着自己的家伙。
　　“喂，你够了啊，一个大男人磨磨唧唧的还生闷气。”
　　“肖乔。”
　　“肖乔。”
　　“喂。”
　　“你不说话我把你丢出去了。”
　　“我付了钱的，你敢！”突然，肖乔转过头怒气冲冲地说。
　　陈康发现，他眼睛红了一圈，连同耳朵还有脸，一起像被火烧过了一样。
　　那家伙——是不是需要安慰啊？
　　他情绪这么低落，完全是自己造成的。
　　“那——那啥，对不起。”陈康假装望向天花板。
　　道歉虽然有点伤了面子，但总归是自己错了。
　　开心的时候像个傻子一样缠人，生气的时候就不理别人了。
　　随心所欲的家伙。
　　肖乔没有说原谅他还是不原谅他。
　　但是径直朝陈康走了过来，坐在床边。
　　“陈康，不了解就别乱说，我告诉你我为什么来曼谷。以后，你就安心陪我找他，我打心底里感谢你。”肖乔缓缓开口。

　　这一晚，陈康愣是没有睡着。
　　他的房间是一张大床，他和肖乔睡在上面，一人占一半也可以凑合。
　　但是，陈康睡在床沿上，再挪动一厘米就会掉下去的位置，陈康的手死抠着床沿，身子绷直了不敢放松。
　　空调的温度有些低，因为肖乔起先一直嚷着热。那家伙把被子全抢了去盖得严严实实的。
　　他早就已经睡着了，呼吸绵长，根本不管说了那番话之后陈康会有怎样的反应，只管掏心掏干一股脑儿把心里话都倒了出来。
　　真没心没肺啊，陈康想。
　　万一我是坏蛋呢？
　　万一……
　　那一边的肖乔不知道梦到什么好吃的了，在黑暗里砸吧砸吧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