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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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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纶到刑部狱中时,天还黑着。
今日他正接手的是沈炼和殷澄的班,沈炼见着裴纶,略略点头,便先行离去,丝毫没有和裴纶寒暄两句的意思。裴纶不知道这人怎么回事,“哎,你们这沈总旗,上面有人吧。”
殷澄玩着一只上面新配的匕首,漫不经心瞧他一眼道,“你怎么知道?”
裴纶,“……谁啊?”
殷澄稍稍扬了下下巴,眼睛看了看上头,“陆大人,我没跟你说过?”殷澄来了劲,收起匕首,正想拉着裴纶在高谈阔论一番,被裴纶一伸手捏住脸。
“行了,”裴纶见他停了嘴才放开,“你打住,啊。也不看看什么地方,是说话的地方吗。”
殷澄自知理亏,收拾收拾准备走,“魏佥事刚走,靳一川还在里面呢,你进去,学习学习?”
裴纶指了指门口,“赶紧走啊。”
他进去时靳一川正坐在边上歇着,见了他立即站起来,“大人。”
裴纶和他不熟,只点点头,卒子开了门让他进去,他先前在诏狱见过顾大章,那时顾公受过全刑,本早已不成人形,难以想象不久前他还站在院子里满面红光中气十足的同他讲话。他虽不如杨涟曾是股肱之臣,早年却是带过兵修过坝的,自然也不会把他们这些小手段放在眼里。送来刑部前倒是专门梳洗了一番,才有点人样,顾大章年纪也不小了,儿子几乎和他们一样大,这帮孙子下手真狠。裴纶朝他扬扬下巴,“吐了多少。”
靳一川略略垂着脑袋,避着他的目光,“什么都说了,也没说。”
裴纶知道他的意思,谁不知道刑部新换的尚书李养正是魏公公的人,顾大章说得再多,也不过是白费力气。他听到裴纶说话,才慢慢的看过来,两眼无神,像是根本看不见他。好好一个人,给折磨成这样。裴纶很理解那些看到他们就如看到蝼蚁的人,有时候他看到一个人在诏狱给屈打成招,也会厌恶自己。
顾大章也不知是看到他还是听到他的声音,裴纶甚至不确定他是不是认错了人,一时竟然好像有些激动,呼吸沉重艰难,喉咙响着古怪的声音,像是被一口痰卡住,说不出口,裴纶伸手在顾大章的咽喉处迅速压扣。这是一种少见的令犯人呕吐的拷问手势。靳一川的目光告诉他,他知道这个手势到底是做什么的。裴纶听到靳一川在他身后的轻浅的呼吸声,没回头,“你先去休息吧,这有我呢。”靳一川只犹豫了一瞬间便应了一声出去了。裴纶的方法虽然粗暴,却十分有效,顾大章立刻就吐出了喉咙里积压的浓厚的血痰。
他先咳嗽两声,倒不是不在咳嗽,更像是要是不停下来会一直把自己呛死,他稍稍抬起眼皮又瞅他一眼,发出一种古怪的咯咯声,像是在笑。“又见面了,没想到,又是你送我走。”
裴纶蹲在他的面前,笑了笑,“大人,多说无益。只愿大人来世能生在一个平凡的时代。恕卑职无礼,大人要怪,就怪这世道吧。”
顾大章像是已经从方才的混沌不清中反应过来,脖子有力气抬起来,靠在墙上,笑道,“我顾大章年过五旬,打过仗,治过水,这种道理,”短短几日,他的面庞消瘦不似人形,一双眼睛也无半分神采,撇他一眼才道,“要你这小儿来教我。”
“几句话而已,大人说了,也不能更坏。何不放自己一马。”
“我知道,”顾大章言语似一声叹息,“你们这些武人,都觉得我们书生意气书生误国,可是我大明,可不就是因为缺着这口书生意气才变成现在的样子。与其苟活于世,不如拼了这口书生意气,好下地去见列祖列宗。”他说的话太多了,已有些说不下,忽然来了精神一般,略略挺起身来,抓着裴纶,“你信不信,终有一日,不论是改朝换代,亦或是奇人救国,阉党将灭。”裴纶给他这突如其来的振奋吓了一跳,差点就被他抓了领子。
裴纶制着他,“大人,话可不能乱说。”顾大章像是没听见,自顾自的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塞进他的怀里。
裴纶下意识地低头看着,一抬头,才发现那双方才干涸衰败的眼睛精光四射,一边把布塞给他,一边厉声道,“拿着它,它将赎清你的罪过。”
裴纶将那血书握在手中,并未展开,半晌只问道,“为什么是我。”
顾大章嗤笑一声,好像裴纶问的是这世间最愚蠢的问题,“我在朝为官二十余年,识人无数,你这等小子,撅个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放什么屁。”
顾大章显然话只说了一半,忽然住了口,裴纶顿时觉得头皮一麻,整个人都僵在原地,一柄刀缓慢地靠上他的脖颈,他不动,一只手缓慢的伸过来将血书收走。顾大章定定地看着他身后,又发出咯咯的怪声,“故作风波翻世道,长留日月照人心。在刑部这几日,顾某已实现毕生所愿,一无牵挂,唯愿早日了结此生。”
就是这个时候,裴纶只需要这一秒,身后人未顾大章犹豫的一秒,他猛地抽刀,耳边是利刃相撞的声音,牢房狭窄,对方持短兵,占十分优势。两人僵持片刻,黑衣人猛收刀扑向顾大章,裴纶自然不许,不想那黑衣人才一俯身,身后又飞进来一人,身手敏捷迅疾,正从门中扑进来。
完了。
裴纶见过这个人,或者说见过这双眼睛,目光如炬,又似点漆寒星,又有些陌生,他想不起是谁。那人持一柄短剑,略略弓身同裴纶对峙。另一人已携了顾大章将走,裴纶不敢再等,直迎上去,面前人剑法轻盈灵动,裴纶几乎感觉不到这人的剑,却处处胁制着他的动作。
他们不想杀人。
裴纶瞬间占了上风,手中雁翎腰刀大开大合,将人逼的无处,那人留了情,裴纶拼了命,才逼到身后。携着顾大章的黑衣人已到院中,门口时不知是死是伤的狱卒守卫,他疾步追上。
雁翎刀最适劈砍挑刺,裴纶朝顾大章劈过去,黑衣人即时转身一刀格住,裴纶不欲与他多缠,得了巧,利刃挑开他绑着顾大章的绳子。这人不似方才那人处处留情,几招之内裴纶已于下风。只等身后人攻上来,他一条小命就交代在这了。那眉眼不敛锋芒时风华太盛,裴纶一眼就认了出来,“是你。”黑衣人不反驳,眼睛稍稍眯着,像是在笑。他发力格开,堪堪闪避,只得再分心去对付身后的黑衣人,不想那人短剑将他逼的一退,黑衣男子骤然一击袭在他的腰侧,刀削了过去。
裴纶听到脚步声,两人也不恋战,立即退开距离,相视片刻,双双越墙而出。他腰间卸力,脚下一软跪了下去。
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已微微透亮,明月尚在,皎皎如盘。
裴纶没少在鬼门关打转,却从未这样贪恋生命。若非如此,也许反倒不必受伤如此。他早前曾想过,有朝一日,将死之时,他会想什么。那时他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只想这样的世道,不活也罢。只是这月光在眼前,他不由得想起月白色的细褶长裙,视之便如月光在他眼前浮现。
有朝一日,将死之时。
他想见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