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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   自汉朝以来,每逢七月初七,中原的女儿便会穿七孔针于开襟楼。如今已过去千年有余,姑娘们多半已不再穿针开襟,却也会会了有情的儿郎一同逛逛夜市放放花灯诉诉衷情,在这月半圆的时分,伴着月光赏花吟月,一解相思之苦。
      裴纶自然没有这样的烦恼,不必等一年一度七夕才能解相思之苦,只是头两天也给他纠结的够呛,衙门里那几日也不知是不是上头体谅底下这一群老少光棍,结果闲的裴纶更坐卧不安。殷澄被裴纶这一来一去晃的脑仁疼,哐嘡一声把手里的酒壶摔在桌上,烦躁的指着他,“哎不是,裴纶,你跟这儿瞎晃悠什么呢,晃得我脑子都晕了。”
      裴纶停下来,一脸鄙夷上下打量他,目光最后停在殷澄手里的酒壶上,殷澄被他瞧得心里发虚,趁着裴纶还没开火,赶紧挥挥手示意他自便。裴纶又开始在屋子里团团转,他得空忽然凑到殷澄面前,给殷澄吓了一跳,只听他神秘兮兮的说,“哎,过两天,”裴纶忽然停顿,“算了。”他话说一半,转身欲走。
      殷澄在衙内人称第一时事评论员,什么事儿到他嘴里,不出一刻钟,全衙门的人都知道了。就荆子洲这事,事关人姑娘家名节,亏得裴纶好说歹说,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最后又以兄弟之情相胁,殷澄也是费了老大劲儿才憋住了,哪里受得了裴纶话说一半,一把给他拽回来。不过裴纶也不必把后面的话说完,殷澄便知道裴纶想说什么了,他松了裴纶,屁股往后一挪,一脸了然的瞧着裴纶,裴纶看着殷澄这贱兮兮的笑容,忍着没揍他,坐到桌子另一面,殷澄一只胳膊撑在桌上,戏谑到,“难得啊裴兄,你竟然还能记起过两天是什么日子,”他说着探了探窗外,“没见着太阳打西边出来啊。”
      裴纶快给他气笑了,“去你的,少跟我在这瞎扯。”
      殷澄舒舒服服的摊在椅子上,手指悠闲地扣着酒壶边上,“还没约上荆姑娘呢,”他说的不过瘾,再次靠近裴纶,扬了扬下巴,“兄弟可跟你说,我前两日跟那沈总旗出去办案的时候,可听人提起过荆姑娘。你猜,这两日提起荆姑娘,能是什么事儿。”
      裴纶顿时暴起,一拍桌子,站起来对着殷澄怒道,“你说谁?”
      殷澄没想到他这么大反应,一看牛逼吹大了,赶紧安抚着他坐下,一边替他抚着胸口,“宽宽心宽宽心,生这么大气干嘛呀。”
      裴纶还黑着脸,“把你那狗爪子给我拿开。”
      殷澄也不生气,又瘫回椅子上,“行吧,那我睡会儿,一会有人了叫我。”
      裴纶认栽,“行行行,不是,荆姑娘不会被我吓跑吧。”
      殷澄恨铁不成钢的说,“瞧你那点出息,”他用指节不住的敲着桌子,仿佛说话还不足以表达自己的愤慨,“咱好歹也是刀口舔血的人,连约个姑娘都怕成这样,传出去叫人笑话。”
      裴纶满脸怀疑地用眼睛横他。
      殷澄改口道,“不是,我就是那么一说。”
      裴纶也没追究,倒是叹了一声,撩了下衣摆,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膝盖上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端起桌上的茶水,杯盖漂开水面的浮茶,自嘲道,“也是,咱们是刀口舔血的人,别糟蹋了人家好好的姑娘。”
      殷澄不知到这哥们怎么就突然急转弯了,满脸懵逼,内心拍了一把大腿,暗道一句,坏菜了。
      好在最后裴纶还是在两日后的石桥上看到了荆子洲,他到得早,想起来昨天的事情,紧张兮兮的站在桥上四下张望着。
      昨日他跑去荣月斋,整顿饭都出奇的沉默,连逼逼叨的心劲儿都没了。荆子洲也看出来裴纶诡异的沉默,问了他一句,竟给裴纶惊了一下。一直到出门的时候,荆子洲门都快关上了,裴纶才突然一把止住,差点儿给荆子洲推了个踉跄,虽然背着光,荆子洲估摸着也看不清楚,裴纶还是闹了个大红脸。她还是那样安静,一双眼睛迎着他身后的红霞,即便背着光,他也能看到,今日的晚霞,竟然那样漂亮,好像从未见过。“荆姑娘,”真正说出口的时候,裴纶倒是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平静,“不知明晚荆姑娘可得空,同裴某一道去夜市放花灯?”
      就和那天下午一样,真正看着荆子洲的时候,裴纶反倒平静下来。她刚转过长廊,裴纶便认出了她,他从未见过荆子洲穿月白色的衣裙,可是她好像天生该穿这样颜色的裙子,像一抹月光。裴纶在北镇抚司任职,执勤的时候也见过不少京城千金贵女,可是在他看来,这个小兔子一般的姑娘,就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姑娘。
      其实荆子洲也一眼就看到了裴纶。当然不是因为这个大老粗本人,而是因为裴纶和荆子洲约在桥上,他真的就正正的站在桥拱上,叫人不看到他都不行。
      荆子洲见着裴纶站在桥拱上,目光一路跟着自己,被盯得脸都红了,二人顿时陷入一种第一次在外见面的男女的尴尬。
      从石桥下去,是京城出了名的小吃一条街,这主意是殷澄那个狗头军师出的,“你不是爱吃吗,荆姑娘不是厨子吗,你俩去吃吃东西,你再夸夸她,”殷澄一拍手,“得嘞。”
      殷澄一点倒是没说错,荆子洲本是厨子,寻常的小吃是吸引不了她的,倒是裴纶被馋的直吞口水,把夜市上点心买了个遍。
      荆子洲难得被一个卖鸭血粉丝汤的小贩吸引,她小姑娘,和裴纶自然不一样,一看见吃的就走不动道,不过多看了两眼,裴纶便意会,问也没问就买到荆子洲面前,荆子洲顾不上客气,不可置信的看着裴纶,“大人怎么知道我。”她这才反应过来,臊的脸都红了。
      裴纶这回就没之前的眼力劲儿了,得意洋洋地说,“荆姑娘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他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腰牌,旁的有人下意识的眼睛也跟过去,登时脚下一软。
      裴纶,“……”
      荆子洲赶紧拉了裴纶坐上别桌,却只把碗推给裴纶,低声道,“大人吃吧,小女吃不完的。”
      裴纶理所应道,“没事,你吃不了我替你吃了。”
      荆子洲被他的大言不惭震惊了,一瞬间脸红了个透。
      裴纶后知后觉,清了清嗓子以缓尴尬,才招呼着小贩又拿了空碗。
      “裴大人为什么这么爱吃甜食呢,像个小孩子似的。”
      “唉,你也知道我们锦衣卫,就是上面的狗,干的都不是人干的活。只有听话,才能勉强混口饭吃。”二人买了花灯,捧着慢慢走在河边寻着地方放花灯,“刀口舔血的日子,也不知道哪天就是最后一天,沾血的事做多了,心里总是有的不得劲,所以我。”裴纶看着荆子洲,夜幕仿佛是突然铺下来的,待裴纶看向荆子洲,她的面孔已经隐在夜景之中,只有手中的花灯摇曳着能叫人一窥芳容。“嗨,”裴纶欲言又止,低头笑言,“我和你说这些干什么。”
      荆子洲娇声道,“世道艰难,大人干的是卖命的活,小女都知道。”
      身旁尽是双双同行的男女,温言细语不绝于耳,连着荆子洲这般娇声细语,裴纶不由得也软了,“荆姑娘兴许不知道,锦衣卫虽可蒙荫,却多新人。一来是因为父辈罪孽深重,不愿子孙后代再染鲜血,二来便是因多见世家权贵家破人亡,连宫廷侯爵尚且如此,我等蚁辈,何以为家。”
      荆子洲似是听的专注,一双眼睛坦率清洁,加之被灯火映的目光灼灼,审视他一般,裴纶竟难以直视。“大人可想。”她话音未落,突然转了话题,“大人,我们去那里放了花灯吧。”
      裴纶沿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见一水湾柳枝垂髫,将将浮在水面上,水下暗流搅碎月明皎皎,裴纶应了,二人便往水边去。
      荆子洲先将花灯放进水中,她倒不像他人那般未闭眼许愿,只是默默的看着它撞进一片花灯,裴纶问,“荆姑娘没许愿?”
      “许了。”荆子洲回头笑着给裴纶让开,“该大人了。”
      裴纶又问,“姑娘许的什么愿。”
      人说愿望说出来便不灵了,裴纶以为荆子洲不会告诉他,不想荆子洲只又复看着河中满目的灯火,静道,“愿所有人,都平安。”
      裴纶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他所想的荆子洲在这样的日子会许下的愿望,不过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之类姑娘们常有的愿望。她却多出人意料,月白色的衣衫染着烛火的暖色,低眉顺眼的望着他。
      愿所有人都平安。
      裴纶蹲下去,小心翼翼的把花灯放进水中,又起身同荆子洲并肩而立,低声道,“愿世间众人,美梦成真。”
      路边有艺人支着个皮影戏的摊子,倒是有几分新鲜,惹得裴纶同荆子洲双双停下,细听却正唱道明初胡惟庸药刘伯温一事,暗觉不对,本想拉了荆子洲就走,却不想几乎是立刻就近已骚动起来,他听到衙门里同僚的声音,他看到一位冷面总旗毫不留情的掀开人群,直到管事面前才停下,管事屹然不动,故作不知,反陪笑上前,“不知大人大驾光临,可是想点戏?”
      裴纶认出来这人,殷澄的直属上司,沈炼,他面庞消瘦,自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此刻微微勾着嘴角,直教人脊梁骨发寒,他示出腰牌一晃,“是想听戏,只是这戏怕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结束的,怕累着各位,回了衙门坐下再慢慢唱,”他稍稍偏头示意道,“走吧。”
      管事的尚未说话,一个手持鼓槌的伶人一句话说的抑扬顿挫,摆明了不把面前的锦衣卫放在眼里,“我们这班子虽然不大,只是就是宁愿走个人场,朝廷的狗,也不给唱。”沈炼侧脸一笑,也不废话,叫后面的小旗上去拿人。裴纶怕荆子洲认出殷澄,不愿让她见着锦衣卫办事的嘴脸,只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没想到那帮艺人果不是常人,双方竟立刻动起手来,裴纶忧心殷澄,再一回头,荆子洲已经不见身影。
      裴纶吓得魂都飞了,生怕荆子洲再伤了半分,他定心辩着周围的动静,果然听到荆子洲极富特色的娇言软语,他隔着几个人伸出手一把把惊魂未定的荆子洲拽出来护在怀里,再不叫她被挤着半分。
      “在下送姑娘回去。”
      裴纶送荆子洲到门口,荆子洲面色已不再如那般惨白,裴纶明白,这样的场面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可是对这样的姑娘家来说,没准一辈子也碰不见一次。可她太平静了,裴纶知道原因,他还是从殷澄口中得知,为何荣月斋诺大一个关中老店,在京城落魄至此,只因荣月斋荆老板在投京途中借宿于故友家中,其友因言获罪,荆老板算是遭遇飞来横祸。荆子洲和母亲只因晚到一步才逃过一劫,荆夫人悲痛欲绝,不久便去世了。没想到她一个小女儿,视之柔弱,却一直到了京城。
      他护着她一路出来人群,荆子洲欲抽手,裴纶适时紧了紧。二人转过街巷,路人寥寥,她再未尝试,只由着他。
      “大人,”荆子洲立在门前,月光照着她月白色的细褶长裙,质化一般,温柔着他的双眼,“谢谢大人的愿望。”
      她的愿望是为世间泱泱众人许的。
      愿所有人都平安。
      他的愿望却是为她许的。
      愿荆子洲美梦成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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