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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六章 君非无情 后悔又有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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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山庄※
“烛风你个不负责任的小老头,居然在这种时候陪着那个叫什么平凡的人跑出去游山玩水,把我们孤孤单单地留在这里给少主疗伤,真是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翌日清晨,一声埋怨在风雪山庄干净的那片天空中响起。
白云飘飘,上天关切地注视着刚刚被自己玩弄过的傀儡。这晴好天气让原本心情有些压抑的风无痕感觉舒服多了,他庆幸血腥之后换来的是宁静与和平,尽管不知道这一份安稳能持续到什么时候。他嘴角微微一扬,伸手在空中扇了扇,可是空中一股难闻的味道依旧不减,于是喊道:“清风,你在干什么?”
“煎——药!”清风颇为不耐烦地大喊一声,对着熊熊烧着的火炉一阵猛扇。他本想埋怨少主什么时候受伤不好,偏偏在烛风离开不到两个时辰的时候受伤,可是又不敢大声说出口,只好在心里愤愤地骂着。此刻,他听见一声大喊:“清风,这药若是再煎恐怕就不能喝了!”
清风这才意识到自己扇这炉火已经两个时辰了,可是亦雪迟迟未归,他也不敢对这药干什么,只好应了一声,愣愣地朝着药壶发呆。只见一只手迅速从灶台上抓起一块抹布,将抹布放在药壶上,接着把药壶从火炉上拿到了灶台上。
“拜托,我是让你煎药的,又不是让你烧水的,药煎好了你总得拿下来吧。”一声娇叱让清风回过神来,他回头一看,只见一张略带愠怒的脸庞出现在了自己面前。他耸了耸肩,道:“我又没煎过药,怎么知道怎么办。”
亦雪轻叹了口气,倒出一碗药递给清风道:“喏,跟我送到少主房里去。”说罢便往甬道上走去。清风拿过药,屁颠屁颠地跟在了后面。风无痕看着他的背影,不禁哑然失笑。这一对少年少女,女子倒比男子还管事!
“无痕,你笑什么呢?”一名白衣少女不知何时来到了风无痕跟前,眼波似水,笑盈盈地看着这独自在阳光下微笑的少年。她喜欢看他的笑容,那弧度是她永远都不会忘记的。冷如霰伸手抚摸了风无痕的额头,若有其事地喃喃自语道:“没烧啊……”
风无痕扑哧一声笑出口,一把抓住那只柔嫩的手捂在自己的手心,道:“怎么样,零星还是吵闹着要见聆风?”留在风雪山庄的冷如霰和零星中前者极识大体,又与风无痕情投意合,自然不会闹事,反倒是平素不起眼的零星,此刻像变了个人似的,成天在庄内瞎转悠,高兴了哼几首歌,不高兴了破坏些草草木木,口里念念叨叨的要见独孤聆风。幸亏零星对风雪山庄不熟悉,转了几天都是在前院中,而独孤聆风的房间则是在后院,这才能够清静地度过这几天。
冷如霰叹了口气,蹙眉道:“是啊,她不知是怎么了,变得和从前不太一样。我看你那少主的吸引力还真大,零星怕是喜欢上你家少主了。”独孤聆风喜欢万俟雪韵,这是众所皆知的事情。可是零星却……冷如霰不得不开始赞叹爱情的伟大力量。她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无痕,你家少主究竟是怎么受伤的?他可是武功排名江湖第一,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受伤呢?况且有好几道伤痕都是在不易受伤的地方,就好像是独孤聆风站着不动、心甘情愿被人用剑砍的一般。”
“是啊,你若是知道他是被什么武器所伤,十有八九就能猜出伤他之人是谁了。”风无痕收敛起笑容,脸色有些奇怪。冷如霰咬了咬嘴唇,问道:“伤他的武器必定是极锋利的武器,就算不是风剑也必定是能与风剑媲美的兵器。可是,是什么呢?”
白衣少年定定地看着少女不解的脸庞,轻叹了口气,踱步到了水边一棵柳树旁,靠了上去。水面平静如镜,明晃晃地倒映着水边的一切,水面上那位白衣少年的眉头紧紧锁着,仿佛想到了什么痛苦之事。过了许久,他才开口道:“不必想了,聆风……就是被风剑所伤。”
“什么?”冷如霰惊呼出口。风剑是独孤聆风的兵器,而伤他之人显然将风剑使得游刃有余,既然是如此……冷如霰细细思索,忽然不可思议地看了风无痕一眼,声音有些发颤:“难道……你家少住那一身伤……居然是……是被他爹……”
看见风无痕沉重地点了点头,冷如霰不再说话了。虎毒不食子,可是独孤辰风居然对自己的儿子下那么重的手,可见他的心狠手辣。风无痕慢慢在水边踱步,看着逶迤的波痕,脑海中一个个片段渐渐拼凑出了完整的画面……
……
※枫血阁外※
“聆风,我们是回庄,还是……”告别了明月,风无痕下意识询问独孤聆风。而那白衣少年的思绪似乎正在四处漫游,并没有理会风无痕的话语。见他久久没有反应,风无痕终究有些忍不住,再次开口道:“聆风,我们回庄吧!”
独孤聆风微微一怔,点了点头,一步一步迈进了通往扬州城的树林。走着走着,他突然放慢脚步,道:“无痕,你说方才小雪去找过我,可是我怎么没有见到她呢?”他心里还是放不下这刚刚恢复记忆的少女,颇有些担忧地问道。
风无痕轻叹了口气,道:“那是巧合。或许你们在枫血阁中走的不是同一条路,擦肩而过了。只是我觉得很奇怪,她来此地的目的是为了找你,可是却还没找到就匆匆忙忙离开了,这是怎么一回事?难不成……她回风雪山庄找你了?”
这话让独孤聆风一愣,可就在话音落下的那一霎那,一阵悠扬的笛声从远处飘来,和着微风,流水一般流淌在树叶之间。这首有些欢快的曲子让风无痕的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可是他却发现独孤聆风的表情显得越发冰冷、僵硬,脚步渐渐停下,双目直勾勾地看着前方,仿佛有什么可怖的东西即将出现。
然而林间走出的那一名男子并不让风无痕觉得很恐怖,因为他认得他,那是风雪山庄前任庄主、独孤聆风的亲爹——独孤辰风。他下意识要迎上去作揖,却被身旁的白衣少年一下拦住。只听一声轻声质问:“是你让他来的?”
风无痕一愣,道:“不是啊。自从三年前那件事情之后,我就不敢轻易地将你与小雪的事情告诉他了。”他对上少年的双眸,那双闪烁着异样光芒的眸子中有一份不信任和几分动摇,可一霎那之后,那对黑色的眸子闪烁着的是坚定与不屑的目光。
独孤聆风转身面对那吹着玉笛的男子,一把从腰间抽出传家宝“决晴”,悬于唇边,轻轻地开始吹气。他吹的曲子凄美忧伤,是当日在林中吹给白雪听的那首曲子。笛音袅袅,又将风无痕带入了悲伤的情绪中,他感觉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奈、一种想留却留不住的无奈,宛若秋水云烟,无法挽留的爱。
忽地,那首欢快的曲子更加响了,势头有些盖过“决晴”之音。林间传来“扑棱扑棱”的声音,几只麻雀在枝头扑扇着翅膀,和着笛音欢快地歌唱。这一刻,风无痕又突然从无奈转为欢快,方才被绷紧了的心此刻轻松了许许多多。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正放下心,只听“决晴”清脆的声音再一次盖过欢快的笛声,响彻树林。枝头那两只鸟儿也停止了歌唱,无声地望着树林间的白衣少年,静静地一动不动,仿佛在乐曲声中化为了雕塑。风无痕感到那好不容易放松的心再一次绷紧了,心跳仿佛慢了一拍,情绪被带到了那朦胧的雾霭之中,无法自拔。
两种笛音重重叠叠,缭绕上了虚空,在林间袅袅流淌。枝头的小鸟亦是时而欢畅,时而沉默,风无痕更是受不了两种感情间的巨大波动,每一次的替换都让他感到撕心裂肺。终于,他感觉呼吸越发不顺畅,心仿佛被什么堵塞住了,让他抑制不住地大声喊叫:“啊——”
枝头的鸟儿扑翅惊飞,化为两个黑点消失在空中。两种笛音戛然而止,独孤聆风手持“决晴”,定定地望着前方的白影,嘴角微微一扬,一丝狡黠的笑意让风无痕有些心惊。他急忙转头看向那白衣男子,那张饱经沧桑的脸庞上也是有那么一丝笑容。这一对父子在树林间对视着,久久未开口。
“你知道这支笛叫什么?”独孤辰风打破这让人窒息的沉默,目光在白衣胜雪的少年身上游走,最后落在了他手中的那支玉色长笛上。那通体嫩白的长笛是独孤家的传家宝,在接下“风雪山庄庄主”一职的时候,这支长笛也会被一只苍老的手交到一只未经沧桑的手中。
独孤聆风淡淡地笑,缓缓点了点头,道:“‘决晴’。”
“它为何叫做‘决晴’?”独孤辰风微微一偏头,向前迈步。
“‘决晴’,就是‘绝情’。历代风剑剑主都被要求不允许动情,因而这支笛是为了时刻告诫复姓独孤之人不允许对女子动感情而诞生的。”独孤聆风脸上的笑容顿时有些僵了,“可是我认为,一个人若是没有感情,那就不能称之为‘人’。”
独孤辰风微一蹙眉,略带愠怒地质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说风剑剑主应该动情吗?难道说那羁绊了所有英雄豪杰的‘情’是一样多好的东西吗?难道说世世代代的祖训有错误吗?你作为风剑第三百零三代传人,居然敢违抗祖先的意愿吗?”他狠狠地瞪了独孤聆风一眼,继续说道:“枉我花了十几年的工夫把你培养成‘杀人不眨眼’的合格风剑剑主,现在倒好了,你接下庄主之位,自以为能够肆意篡改祖训吗?”他的话犹如一记响雷,打响在空中。
“哼。”独孤聆风冷笑一声,“将自己的儿子培养成‘杀人不眨眼’的恶魔,这样的爹,不要也罢!今后风雪山庄的一切事务,由我来打理,不必劳您动手。”看着独孤辰风的脸色越来越青,他有一种泄愤之后的爽快之感。从小就被指引上了自己不愿意走的道路,这样的自己,难道真的快乐吗?他不愿意再沿着祖先的路走下去,不愿意就这么孤孤单单地过一辈子,他想要勇敢地去追求。所以,当务之急就是和这个与自己毫无父子之情的爹爹断绝关系。
白衣男子冷冷一笑,道:“你是我儿子,我是你爹,你怎么可能和我断绝关系?要不这样吧,你乖乖站着,受我十招,我就还你自由,允许你违背祖训,允许你……对那万俟雪韵动心。”这话他说出口自然是不当真,他独孤辰风毕竟是堂堂一代武学宗师,不管是谁毫不抵抗受他十招,多半就倒在地上活不过一日。
这一点独孤聆风自然是知道,可他不愿意再过傀儡一般的日子,这看似自由自在的风雪山庄庄主事实上无时无刻不在受祖训的约束。他知道这或许会付出自己的性命,但为了自己,或者说更多的是为了那张永不退色的笑脸,独孤聆风恬然一笑,坚定地吐出一个字:“好。”
独孤辰风心中一惊,旋即没有过多的犹豫,伸出右手在空中平摊,只见对面少年的腰间闪过一道让日月变色的银光。顷刻间,时间仿佛停止,只剩下一张狰狞的面孔与满林的刀光剑影,以及日光下那张恬静得让人心惊的笑脸。
似乎是过了好久好久,两道白影终于是分开了。独孤辰风微微有些喘,站在一旁。只见一滴鲜血从他右手的宝剑剑锋上滴下,在树林的绿地上开出了一朵绚烂的红花,红得触目惊心,红得不可一世,红得,仿佛在宣告独孤聆风的胜利。
白衣男子轻叹了口气,顺手一甩,宝剑回鞘,那璀璨的银光顿时消失不见。他摇头道:“老啦,没用啦……无痕,你还傻站着做什么?去找烛风吧,或许他还有办法救他……呵呵,我独孤辰风做了一辈子的冷血杀手,居然没法对自己的儿子下手……唉,罢了,罢了,世上有无风剑剑主又如何呢?罢了,罢了……”他低下头,喃喃着,依稀发觉眼角有一道白影闪过。
“自作孽,不可活”啊……
……
风无痕轻叹了一口气,望着水面逶迤的波纹,怔怔出神。冷如霰缓缓走上前去,双手搂住了他的腰,轻轻地抱住了他,喃喃道:“其实……独孤聆风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无情,或许只是用情太过专一,只是……”她用一声轻叹替代了想要说的话。只是……独孤聆风真的喜欢万俟雪韵吗?解脱与感情,究竟哪一样才是这昔日冷酷的少年心中真正所向往的?
二人陶醉在微风中,却不知一座假山后,一道白色的人影一闪而过,没了踪影。
※独孤聆风房间※
亦雪和清风才离开房间,床上方才还熟睡着的少年便起了身。他脸色并不好,惨白如纸一般。他望着桌上那碗冒着袅袅白气的汤药,有些出神。那朦胧的烟雾后似乎隐着一张美丽的笑脸,对着那少年微微咧开嘴角,露出几颗洁白如雪的牙。
不知不觉,少年的嘴角弯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绚丽得不可一世。他觉得,他不后悔。突然,少年眉头一蹙,轻咳了几声,顿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正在此时,门被轻轻推开,一缕阳光洒进房间,阳光后隐着的,是一张充满了姣好的脸庞。
“小雪?”少年扬了扬眉,颇有些惊讶。
来人正是万俟雪韵。
听见少年的声音,雪韵稍稍愣了一下,继而淡淡一笑,道:“我是来向你道别的。亦雪的医术我放心,毕竟惟有她向烛风学过医术。她说你的伤已经没有大碍了,你爹虽然心狠手辣,可要害部位的伤口都比较浅,可见他还是留了情的。既然如此,我也就放心了。妖界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所以我要先走了。”说罢,她略带歉意的一笑,就欲退出房间。
“我们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客套了?”独孤聆风不响的声音响起,“再说,你要走便走,何必与我告别?”他心里颇为不满,自己好不容易不必被祖训所绊,可伊人又对自己如此陌生。他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的付出是否值得。伤势固然不重,可有几处伤多半会留下病根,独孤聆风很清楚他爹的想法,既然风雪山庄不受祖训所控制,那倒不如任其衰败了。正因为如此,他心里才有一个强烈的念头,一定要让山庄壮大起来,他要做给他爹看,他可以,风雪山庄可以。而在此之前,他心里唯一的牵挂便是眼前这位少女了。
少年冰冷的语气让雪韵有些惊讶,她依稀记得上一次听见这种语气还是在几年之前。不过现在,她也就无所谓了。三年前的自己是无知的,看不清情势就像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可是现在她知道了,自己和这伤重的少年是不可能在一起的。他有他的山庄,自己有自己的妖界。
雪韵抽动了嘴角,道:“也对,我何必自作多情呢。”说罢,微一欠身,迅速打开房门退了出去。
看见那道温暖的光线越来越小,独孤聆风不禁有些后悔。可是,后悔又有什么用呢?何况,他从未后悔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