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之缘忆三生》沈琬言

46、第四十五章 擦肩而过 终究是，擦

　　※风雪山庄※
　　不错，来人正是风雪山庄庄主独孤聆风。枫血阁暗房之中的那些小小机关如何能够困得住他？若不是为了好好探查枫血阁的秘密，他怕是早就大摇大摆地离开枫血阁了。而现在，他也只是担心风雪山庄因而回来报一声平安罢了。
　　“我不在的时候，庄内有什么事情发生吗？”他望着紧闭的大厅门，怔怔地盯了一会儿，还没等亦雪、清风二人回答，他忽然发疯似的按住清风的双肩，问道：“她来过了，对不对？”他感觉到了，那只属于她的气息，那只属于她的温度，那只属于她的感觉。
　　清风微微一愣，道：“啊……那个……少主……您说的‘她’……是指万俟姑娘吗？”他结结巴巴问出一句话，却不是独孤聆风想要的答案。倒是亦雪见势不好，急忙道：“是啊少主，万俟姑娘和风少侠刚刚离开这里，说是要去枫血阁找您，谁知……谁知您从这边来了。”
　　独孤聆风愣了一下，松开双手，有些颓然。原来自己与她擦肩而过，原来她早已经记起，原来她的心里还有自己，原来她还愿意来救自己。他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但知道自己喜欢的人心中有自己，应该也总是件让人欣喜的好事吧。
　　“少主，您……您是怎么逃出枫血阁的？我们很担心少主啊。”见独孤聆风恢复平静，亦雪在一旁轻声问道。独孤聆风淡淡一笑，道：“逃？呵，你们也太小看我了，那种地方如何能够困得住我？罢了，你们也是一片衷心，我也不再说什么了。她既然和无痕一起去枫血阁救我，那我若是再留在这里也不好，我先走了，你们好好打理各种事物。对了，烛风呢？”
　　清风一歪头，道：“烛风在大厅里吧。无痕把一名叫做平凡的少年和两名少女带进庄内，就急忙把烛风唤来了。”对于风无痕、独孤聆风、烛风这些算得上是风雪山庄大人物的人，清风从来都不知道他们心中在想什么，不过他也不想知道，平平凡凡在庄主手下做个小小的随从、平平淡淡地过日子，这也是个不坏的选择啊。
　　“平凡？”独孤聆风的嘴角挂起一丝笑意，“在烛风出来之前，你们千万别进去打搅。若是那两位少女出了大厅，你们也要好好安顿她们，千万别亏待。”语罢，只见银光淡淡一现，那道白色的人影便化作一道亮光在虚空之中闪过，不见了踪影。
　　清风轻叹了口气，道：“亦雪，你说他们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万俟姑娘、少主、烛风、无痕……他们不是和我们一样的人吗？为什么处事会如此不同呢？”他不解，着实不解。
　　亦雪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道：“我们不用知道啊。放心吧，我们过我们的日子，他们处理他们的大小琐事，这样平平安安一直过下去……其实，也不错啊。”
　　“你是说……”清风微蹙起眉头，“你要和我一起……一直过下去？”他顿了顿，孩子般调皮的笑容又一次挂上了嘴角：“原来亦雪喜欢的是我啊！我还一直以为你喜欢风无痕呢！哈哈！”他朗声大笑，做了个鬼脸，转身朝后院奔去。
　　亦雪脸微微一红，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看着清风的背影，忽然有种很幸福的感觉，好一会儿才急忙喊道：“哎，你等等我呀！”说罢，追了上去。那粉红色的丝带在风中飘扬，如同少女心中被绾成线的情愫一般。
　　或许风雪山庄并不是个完全无情的地方，最起码亦雪、清风二人是真正在这块无情的地方找到了有情的“他”与“她”。

　　※枫血阁外※
　　万俟雪韵不禁有些疑惑了，如此荒芜之地，怎会坐落着枫血阁这般的楼阁呢？尽管如此，她四处打量了一番，除了远处那弥漫的雾霭，她已经找不到任何可疑的地方。难道枫血阁在那片雾霭之中？她蹙起柳眉，问道：“无痕，你真的确定……枫血阁在此地吗？”
　　风无痕一边扇着折扇，抹了抹额角的汗滴，道：“如霰没有理由骗我的，更何况……呵呵呵呵，她还真是个外表冷酷、内心如火的女子，其实她温柔的时候，也是很动人的……”说到这里，他瞄了瞄一旁少女的脸色，见有些不对劲，急忙收敛一脸暧昧的笑容，清了清嗓子道：“总之，在那种情况下，她是不会骗我的。”
　　“‘那种情况下’？是哪种情况啊？难不成你们两个已经……拜托，你们才二十不到，做出这种事情，害不害臊！”万俟雪韵的脸上顿时飘起一朵红云，想到那种男女之事，她本想当作不知道，可是却又不小心嘴快说出了口。
　　风无痕愣了一下，旋即脸微微一泛红，稍露腼腆之色，轻咳道：“小雪，我说你……哎，对了，你和聆风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一会儿好一会儿不好的，看得我都急！老实跟我说，你对聆风……到底有没有意思？”
　　雪韵一愣，正欲开口，忽然听到一阵风声从身后呼啸而过，心里一惊，急忙转身，顺势举起雪剑抵挡在胸前。只听“砰”的一声，一颗圆形的黑色棋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在雪剑剑鞘之上。雪韵柳眉一挑，左脚后退了半步，心里暗暗惊异于对方的内力。
　　而此时，两道人影落在她的面前，均是怔怔地看着地上那颗黑色棋子。只见那棋子如墨一般的黑色渐渐变换为奶一般的白色，微微一颤之后，发出轻微的“咔嚓”一声，在地上碎成了两半，旋即化为水汽，袅袅升上天际。这一过程居然是在瞬间完成，让烟非与明月都是极其惊讶。
　　“想必两位便是枫血阁阁主烟非与副阁主明月了吧。风雪山庄万俟雪韵与风无痕，见过两位了。”雪韵本不想自称“风雪山庄”之人，只是从前与独孤聆风一同闯荡江湖时均自称风雪山庄之人，现在改口改不过来，更何况此次前来的目的是为了救独孤聆风，若不自称风雪山庄之人怕是说不通。
　　烟非微微一欠身，道：“久仰大名了。独孤少侠就在阁中，不过你要是想要进去找他，恐怕得先过了我这一关。”说到这里，她不禁有些担心，不论是从对方在“天定伯仲”比武大会上的表现还是刚才的内力来看，自己都不是她的对手，现在却肆意挑衅，岂不太不自量力了？独孤聆风也是因为某种目的才留在阁中，这一点烟非自然也是很清楚。想到这些，她急忙道：“不过瞧方才万俟姑娘能轻松接我一招，必定也能够接得下我十招，所以……请吧。”说着，她朝远处那片茫茫白雾走去。

　　※枫血阁内※
　　一道白影闪电一般闪过长廊，站在廊边的女子却都是视若无睹。并不是她们没有感觉，而是那白影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没有人反应得过来，更别说是出手阻止他的行动了。一会儿，白影出现在一条大路的尽头，面对眼前两条岔路，停下了身形。
　　他紧咬住嘴唇，蹙起眉头。左边，还是右边？虽说在溜出枫血阁之时将枫血阁外的地形观察了一遍，也找到了不用经过浓雾就能到达楼阁的方法，可是阁内……却因为疏忽而根本就没有好好观察过，居然连自己是怎么从暗房里出来的都不知道！作为风雪山庄庄主，这可是极大的疏忽！独孤聆风狠狠自责着，最终咬了咬牙，走进了右边那条小路。
　　白影消失在路的尽头之后，又有两人来到了岔口。这两人倒是没有多加考虑，在其中一人的带领下走进了左边那条小路。一路上，光线越来越暗，万俟雪韵感觉自己仿佛走在通往地狱的道路之上，有种想要逃走的冲动。
　　不一会儿，烟非推开一扇墨黑色的石门，冲里面喊道：“独孤聆风，你看看谁来找你了？”然而屋内寂静无声，并没有任何响应。烟非微微愣了愣，拨动了墙上一个开关，只见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屋内倾刻间变得火光憧憧，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雪韵睁开双眼时，发现屋内只剩下一把木椅与木椅下散落的绳索。独孤聆风必定是逃跑了，唉，早知如此就不用枉费时间来救他了……她摇了摇头，却无意间瞄到烟非的表情有些奇怪，或多或少有那么一份孤独与落寞。
　　“烟非，你……怎么了？”雪韵开口问道。虽说眼前之人按理来说是自己的敌人，可雪韵总是觉得，像缥缈宫、枫血阁这种组织，一定都是因为某些原因才与风雪山庄作对的。有谁会喜欢整天生活在明争暗斗中呢？或许这些叱咤风云的人背后，也有着让人动容的故事，就好像自己一样。
　　烟非轻叹了口气，一步一步走到木椅前，有些颓然地坐了下来，道：“我累啦，不想再斗下去啦。那险恶的江湖，着实不是我这种性喜平淡的人能够明白的。现在既然达到了我的目的，我为什么还要继续过那种日子呢？”
　　雪韵微微一愣，不知道烟非在说什么，只知道现在的她像个无助的孩子一般让人心疼。她看着那张白得有些憔悴的脸颊，轻声问道：“既然生性平淡，何必要闯入江湖呢？我想，不仅仅是缥缈宫逼你那么简单吧。”
　　“你……你怎么知道缥缈宫的人逼我？”烟非一怔，“罢了，这不重要。珞鑫喜欢霏雁，这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了。若不是这次他执意要出面替缥缈宫比武，我也不会想到要去找他。珞鑫是我养大的，你一定看不出来吧。他是我爹捡来的孩子，从小就和我很要好，爹去世后，我就把他当做我亲生弟弟一般看待。其实……我倒不是不喜欢他和霏雁在一起，只是不想让他涉及江湖之事罢了。不过我要是不去找珞鑫，也就不会遇见独孤聆风了，也就不会知道，他居然是我的亲生弟弟……”
　　万俟雪韵顿时一怔，感到自己仿佛被雷电射中一般，无法动弹。她在短暂的惊讶过后，反常地恢复平静，开口道：“是吗？然后呢？”聆风居然还有一个姐姐，这实在让她出乎意料。不过那又如何呢？风雪依旧是风雪，什么都无法改变。
　　烟非简短地讲述了那错综关系的来源，道：“其实，我知道娘真正爱的是亲爹，也知道她嫁给我爹是为了让孩子有个爹，也知道娘是心甘情愿死在亲爹手下的，我……我只是气不过，只是觉得娘死得很冤而已。可是现在想想，既然娘自己死而无憾，我又何必多此一举替她报仇呢？聆风做得对，这种事情，我早就应该释怀了。”
　　“那你现在，决定怎么办？”雪韵大致了解了烟非的想法，问道。烟非淡淡一笑，道：“放心，枫血阁不会再出现在江湖上，我会遣散阁内所有的人，不会对风雪山庄构成威胁了。唉，我现在不担心珞鑫，倒是比较担心聆风。万俟姑娘，你能替我好好照顾他吗？”
　　雪韵一愣，看着烟非充满希冀的目光，终于还是点了头。聆风哪里需要自己照顾呢？倒是自己，从前总是给他添麻烦。她嘴角微微一扬，道：“烟非，其实你可以以聆风姐姐的身分加入风雪山庄亲自照顾他啊。”话音刚落，她就有些后悔。若真是这样，烟非岂不就成了姬珞鑫的敌人了？
　　果然，烟非沉吟半晌之后，还是摇了摇头，道：“万俟姑娘，那就麻烦你自己出去阁外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那片迷雾并不难走，明月会带你们出去的。”说着，她将头埋在臂弯之中，不再说话了。
　　雪韵轻叹了一声，挥手一拂，屋内登时化为漆黑。烟非会比较喜欢这样的环境吧……她走出暗房，轻轻关上了门，在门缝中最后看了屋内一眼，隐隐听见了啜泣声，似乎有什么晶莹的东西顺着木椅在缓缓往下流，黑暗之中闪烁着熠熠的光辉。

　　※枫血阁外※
　　白衣少年在阁外来回踱步，一边不住地朝阁内张望，可等了许久，一个人都没有出来。他等得有些着急了，撇了撇嘴角，朝身旁的少女质问道：“你的那位阁主到底把小雪带到哪里去了？怎么这么久都没有回来？”
　　明月无奈地耸耸肩，忽然意识到对方的身份，不甘示弱急忙喝道：“开玩笑，这种问题应该我问你才对！不管是那个独孤聆风还是万俟雪韵，武功都比阁主要高强，就算是遇难，也应该是阁主遇难吧。再说了，阁主又不是那种争强好胜之徒，怎么会跟那两个江湖中人斤斤计较？”
　　风无痕微微一愣，有些不明白对方的最后一句话。微风轻拂，一道白色的人影出现在他的眼前。风无痕又是一愣，继而一丝欣喜地笑容挂上嘴角，脱口唤道：“小雪，你终于出来啦！”
　　“是啊。”雪韵的笑容显得有些无力，“放心吧，聆风已经逃出来了，我这就去风雪山庄看看。”说着，她转身要走，忽然瞥见了一脸担心的明月，道：“烟非在暗房里，她说要一个人静一静，我看你还是别去找她了。无痕，我先走了。”语罢，只见蓝光一闪，雪韵的身形便消失不见。

　　※空中※
　　那一道白色的人影如鸟雀一般翱翔在云间，身后那对透明的翅膀一闪一闪，仿佛是精灵的象征。这便是方才突然消失的万俟雪韵。蓝光闪烁的那一瞬间，她已经将翅膀大开，并以闪电般的速度冲向云端。要去风雪山庄，“飞”自然是最快的办法，可是又不能在风无痕面前堂而皇之地化为花妖真身，雪韵就只能选择这种让人看起来摸不着头脑的办法了。
　　虽然知道独孤聆风一定没事，可她的心中还是有那么些担心，总觉得会出什么事情，所以，她还是决定先去风雪山庄看看。尽管心里还是担心着焕那边的情况，可她相信凭借焕的力量，绝对能够处理好一切事情，就好像每每在自己无助的时候，焕都会出现并且轻松化解一切困难一般。这次，必定也不会例外。
　　不知不觉，雪韵终于在云层下方发现了那座熟悉的房屋。她心里不禁一喜，向前院俯冲而去。

　　※风雪山庄，前院※
　　“亦雪，你看那里！好漂亮啊！”清风指着云端闪烁着的那一点蓝色，急忙大声喊叫着吸引身旁粉衣少女的注意。亦雪懒散地朝空中瞧了一眼，顿时表情变得严肃了。她死死盯住那点越来越大的蓝色，一把拉住清风的手臂道：“是万俟姑娘！”
　　清风微微一愣，那明明就是亮点，什么时候变成“万俟姑娘”了？他颇有些不解地抓了抓脑袋，正要开口询问，却见地面尘土飞扬，一道白影翩翩落在面前。飘逸的长发、飘飞的丝带、精致的宝剑、微微上扬的嘴角……不是雪韵是谁？
　　“万……万……万俟姑娘，真的是你！”清风结结巴巴喊出口，极其惊讶。雪韵淡淡一笑，道：“喂，我又不是什么怪物，干嘛这么看着我？对了亦雪，聆风回来过吗？”她不想耽误时间，毕竟自己还有“妖界之王”这一身份。
　　亦雪摇了摇头，道：“少主还未回来过，不过……方才烛风和平凡少侠一同走了，口里念念叨叨的说是什么要跟着自己的孙子，还要亲自选择孙媳妇。我和清风同他打招呼，他只说让我和少主说一声就可以了，说是少主一定会答应的。”
　　孙子？孙媳妇？难不成……难不成烛风是平凡的爷爷、平凡是烛风的孙子？怎么可能！不过按烛风所说，独孤聆风似乎也知道这件事情。也罢，平凡继续找他的爹，有烛风跟着，倒不必自己操心了。雪韵想着，打定主意要好好问问独孤聆风。
　　忽然，她感到心脏猛然一痛，像针扎一般的刺痛。她下意识捂住胸口，脸色煞白，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朝门口看去。仿佛是验证了她的预感，风无痕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来，他的双手在滴血，殷殷的鲜血洒在地上，从庄外一直到庄内，成了一条让人发憷的血路。然而风无痕的脸色却泛着红，步伐虽沉重却稳健。
　　雪韵蹒跚着向前走了两步，目光死死地锁定在了风无痕双手抱着的那名少年身上。那平素一身白袍的少年，此刻却浑身浴血；平素红润的脸颊，此刻却比雪还要惨白。他的胸上下起伏着，左手却无力地下垂。那一滴鲜血顺着他纤长的手指，滴在了干涸的地面上。
　　“聆……聆风，你……你这是怎么了？”雪韵感到自己的心越来越痛，可是却强迫自己要保持清醒。她一步一步向前走，终于走到了独孤聆风身前。她举起右手，轻柔地抚去了少年脸颊上的血渍。那张脸，仿佛是地狱鬼煞的脸庞。
　　那似乎不会醒来的少年，听到这句充满关切的话语，居然吃力地睁开了双眼。睫毛轻轻的颤动，独孤聆风眯起眼，看着熟悉的脸庞，嘴角一弯，彤云一般绚丽的笑容又是挂上了脸庞。他张开嘴，从喉咙里冒出几个字：“小……雪……我……终……于……见……到……你……了……”
　　听见那熟悉的声音，万俟雪韵心里一阵狂喜，她刚要开口，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她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与此同时，独孤聆风那举了一半的左手也是如松了弦的箭，落下了。
　　冬日的阳光显得脆弱无力，一阵微风拂过，吹来几片洁净的六角雪花。风中，仿佛有人轻轻地唱着：“狂风萧瑟，吹落满地残红；飞雪翩翩，过往谁言。世间何情何眷，好比放飞纸鸢，唯牵一线。伤情谁人比拟，青梅竹马，淡显略许渊源。风略单影，雪亦孤独，红尘全、天涯现。”
　　他们终究又一次擦肩而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