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之缘忆三生》沈琬言

38、第三十六章 魑魅魍魉 魑魅魍魉…

　　※郊外某村内※
　　过了一会儿，雪韵看见了那名男子，他刚解完手，正满面惬意地做着深呼吸，系着裤带。见雪韵翩翩落地，他忽然睁大了双眼，紧紧地盯着白衣少女，就连正在系裤带的手也停了下来。雪韵留了个心眼，随手摆了一个阵，让别人无法看到或听到这里的情况。
　　果不其然，那人开始惊叫：“啊啊啊啊啊啊！鬼啊！我见鬼啦！活不了啦！死定啦！魏兄救我啊！啊啊啊！鬼缠着我啦！呀呀呀！女鬼缠身啦！哇哇哇！我还未娶妻生子呢，你别缠着我啊！啊啊啊！你至少得让我们王家后继有人啊！呀呀呀！……”
　　雪韵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来来回回跑了十几趟，每次都被阵给挡回来，嘴里还不断唠叨着“见鬼”的话，不禁哑然失笑。大约半个时辰之后，那人才气喘吁吁地摊到在地上，用近乎绝望的声音道：“你到底要干什么？嗯……我……你放过我吧……我……”话未说完，他便喘开了。
　　终于轮到自己发话了，真是不容易啊……雪韵这才开口道：“我不是鬼，你好好睁大眼睛看看！”说着，她正要上前，忽然听见阵外传来一声怒喝：“好哇，居然把我王兄弟困在此阵中！你这个冤鬼还不得了了！不过区区小阵，怎么会难得倒我呢？”话音刚落，雪韵便听见他吐唾沫之声。
　　这可是最老套的破阵方法，而且又很恶心，再说了，这是自己随手摆下的小阵，被破了也不足为奇。为了不让阵破了之后满身唾沫，雪韵急忙喝道：“不就是要我放了你王兄弟吗？我放就是了！别吐口水了，怪恶心的！”说罢，她撤走了小阵，听见了“啪”的一声。
　　疑惑地四处张望，才发现是一名和这个“王兄弟”年龄相若的一名男子，手里拿着四五个灯笼，呈“大”字形倒在地上，嘴里发出“哇哇”的喊叫声。不过看样子，他是修道之人，虽然修行很浅，但出现在这荒芜之地已是罕见，对付一般的鬼魅也是绰绰有余，难怪说刚才那番话时胸有成竹。
　　“我说……”雪韵走到那人面前，“你们到底是谁呀？半夜三更也不穿好衣服，那么冷的天，不怕着凉吗？”那两人每人身上仅仅一件遮羞的白色布衫，面色发紫，显然是冷了。
　　听了白衣少女这话，两人面面相觑。旋即那修道者恭恭敬敬对雪韵作了一揖，道：“这位女侠，既然来到了我们这个偏僻的村子，就让我们尽地主之谊，好好款待您一番吧。”说着，他转身，哆嗦着往街道走去。另外一人跟上，还狐疑地打量了白衣少女一番。

　　※屋内※
　　“这位女侠，你们……”
　　“什么‘这位女侠’、‘那位女侠’的？我叫白雪，你们呢？”知道江湖人豪爽，怎么遇到他们这种婆婆妈妈、拖泥带水的人呢？
　　那修道者急忙回答：“在下魏释仁，曾受昆仑山前辈点拨，会了一些除鬼之术，又听说此地鬼煞凶行，所以来此地除鬼。至于这一位，是同我一起来的好友，王大虎。还有一位……噢不不不，没了，没了，我们是两个人来的，没有第三人。”那魏释仁本想继续说，但看见王大虎对他挤眉弄眼，便住了口。
　　看着魏释仁欲言又止的样子，雪韵就猜道，这是有蹊跷。于是，她抽出一丝灵力，四处巡查房内的结构，一边问道：“噢，原来如此。那么，为何刚才我们四人一路走来，并没有看见孤魂野鬼呢？想必夜间每家每户门口挂着的灯笼是用以驱鬼的，可是为什么……”
　　“孤魂野鬼只会在子时以后出现。”平凡的声音突然从哪里窜了出来，“连这点都不懂，这十几年我算是白教你了！”他努努嘴，看着雪韵，一副占了她便宜高兴极了的样子。
　　雪韵白了平凡一眼，正要开口继续，却见王大虎上前一步，道：“是啊，孤魂野鬼的的确确是没有了，连最低一级的鬼魂都已被我收服，只可惜……唉，不知何时来了一个道行高深的冤魂，带来了一大帮子爱捣蛋又善于隐蔽的鬼，晚上到处吓人……真不知道这种日子何时能过到头啊……现在这整个村子里，都只剩下住了一辈子舍不得窝的老人家，年轻人早就走了！”说着，他摇头、苦笑。
　　此时，雪韵发觉屋内还有一人，鬼气最重，于是一边打量四周，一边往屋内走去。见此，魏释仁急忙拦住，道：“白姑娘，这里……唉，罢了，罢了，姑娘修行极高，我就是不说你也应该猜得出来。且跟我来吧。大虎，照顾好那位受伤的姑娘！”说罢，便往屋内走去。
　　王大虎欣喜地应着，一边将林珑与忻玥儿带到了另一个房间，而平凡则是左看看、右看看，最终傻笑着跟在雪韵身后。
　　走进屋内，却见墙上贴满了黄符，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草药的味道，可是这些并不能掩盖住床上那人身上升起的袅袅黑烟。黑烟上升，一直到屋顶便消散不见。在那人的身边，雪韵分明看见四个鬼正贪婪吸食着那黑色的烟雾，还对白衣少女咯咯笑着。
　　雪韵猛然一惊，那四个鬼，分明是鬼界领袖——魑魅魍魉。真是奇了怪了，魑魅魍魉不在鬼界享福，来这里做什么？难道那人身上的黑烟如此诱人？她凑上前去，发觉那人瘦骨嶙峋，深深凹陷的眼珠让人发憷，整个人犹如一副骨架子。
　　“妈呀呀呀呀呀，小雪妹妹……你……你没事来看这个干什么？早知如此恐怖，我就不来了！”平凡哇哇大叫道。
　　看到这副样子，雪韵也被吓了一大跳，更别说是平凡了。她急忙一把拉过魏释仁，问道：“请问……这位男子……是不是就是和你们二人一同来此除鬼的人？”回想起刚才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她现在算是了解王大虎阻止他说出口的原因了。
　　魏释仁叹了口气，道：“是啊。相信白姑娘想问一个问题很久了：光凭我与大虎兄弟的修行，如何能够除尽此处的鬼魅？现在，魏某可以告诉你答案。这位瘦骨嶙峋的男子……是昆仑派掌门剑慎唯一的师弟，因为行踪飘忽不定，因而被称为‘剑鬼’！”
　　话音落下之际，房外传来呼啸的风声，还有鬼嚎的“呜呜”之声让人发憷。围绕在剑鬼身旁的魑魅魍魉更加活跃，竟也发出了“呜呜”声与房外的相呼应。刹那，电闪雷鸣，莫名下起了“哗哗”的大雨，如瀑布一般从虚空之中倾盆而下，一泻千里。
　　剑鬼身上的黑烟更加浓密，而魑魅魍魉显得也更加兴奋。他们张开嘴巴，贪婪地一口一口吸食着黑烟，犹如对着爱不释手的美食一般。让人惊讶的是，魑魅魍魉中居然还有一个张开大嘴，开始食用床上之人的眼珠！霎那间，鲜血直流。
　　雪韵瞪大了双眼，看着眼前的画面，难以置信。
　　而平凡的反应更是激烈，他后退三大步，瘫倒在门边，喃喃着：“师……师父啊……您……您怎么……”
　　魏释仁则是保持着沉默。
　　听着窗外的呼啸声，雪韵感到一阵寒冷。忽然听见魏释仁大呼一声，后退几步，撞到墙上。雪韵看去，发现他瞳孔收缩，颤抖的手指指着床上那人，嘴唇颤抖竟吐不出一个字。
　　万俟雪韵猛地回头，却见剑鬼的嘴角微微咧开，只剩一副骨架子的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犹如在讥讽人们的懦弱与胆小一般！她顿时喷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屋内※
　　黑暗中，似乎有一丝金光打入脑海，照亮了雪韵的路。跟着金光缓缓地走，发现眼前不再是一片黑暗，而是逐渐开始变亮、变亮、变亮……直到面前出现了一张清晰的面孔。她肌肤晶莹赛雪，长发飘逸，深邃的双眼定定地看着自己。
　　“焕……”雪韵小声唤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啊？”
　　谁知此话一出，叶之焕眼圈一红，道：“青青你以后再敢乱跑，看我不把你带回昆仑洞锁在石洞里，让你呆上个一年两年，看你还敢乱跑！”说完，她扑到雪韵的身上，把头深深地埋在她脖子间，抓着她肩胛的手居然有些颤抖。
　　雪韵有些惊慌失措，毕竟每次都是她安慰自己，而且每次都只有她安慰自己，自己也不需要安慰谁。雪韵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不善辞令，结巴道：“那个……焕……没事了呀……我又没出什么事喽，你那么紧张干什么？嗯……那个……焕你……”
　　雪韵突然停住，因为她听到了一种从来不会由焕发出的声音——哭泣。那是一种怎样轻的嘤嘤哭泣声，她甚至只能够用灵力勘测到叶之焕的哭泣，与此同时，她甚至找到了一颗支离破碎的心，在自己的安慰之下，居然渐渐痊愈。
　　她明白了，雪韵明白自己的失踪对于焕意味着什么了。自己是她的全部，叶之焕的生存是为了守护雪韵，叶之焕的发怒是为了保护雪韵，叶之焕的微笑是为了勉励雪韵，叶之焕的开口是为了支持雪韵，叶之焕的来到是为了告诉雪韵：你不是孤独的，这世间，还有我，陪伴你一生。雪韵明白了，如果自己不在她的身边，那么她生命的意义便是寻找，找到之后，尽力挽留……
　　过了好一会儿，叶之焕才把头拿开，背对着雪韵，看样子是在擦拭眼角的泪滴。雪韵分明看见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在今日灿烂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半晌，叶之焕转过头，眼眶微红，难得的微笑挂在嘴角：“终于找到了……青。”
　　“你怎么会来这里呢？”见她恢复正常，雪韵开口问道。
　　焕脸上的笑容突然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愤怒：“青我告诉你，下次再敢留下一张不明不白的纸条离开，看我怎么收拾你！”
　　那一刻，雪韵后悔于自己的提问。焕自然是为了找自己才来这里的，不然对万事都没有好奇心的她、不愿闯荡江湖的她，如何会来到这个偏僻的村庄？雪韵突然想到了魏释仁、王大虎等人，问道：“对了焕，这屋的主人呢？平大哥、玥儿和林珑呢？怎么没看到他们？”
　　“被我赶出去了。”焕难得地回答了她的问题，“我去找他们。等一会儿，灌木丛中见。”说罢，打开门，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便翩然飞上天际。
　　再看叶之焕原先站的地方，魏释仁被一大群村民簇拥着来到了雪韵面前。他脸微微泛红，看着白衣少女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道：“白姑娘醒了啊……呵呵，到底是姑娘家，看见这么一副骨头架子就怕了……呵呵呵呵……”
　　他在说什么呀？雪韵正要顶嘴，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自己是妖，世人将“妖鬼”视为同类，事实上这妖的确和鬼族有些渊源，如此说来……恐怕只有自己能够看见魑魅魍魉四鬼，以及剑鬼身上的袅袅黑烟。实际上便是如此，在平凡与魏释仁眼中，床上的人只是瘦骨嶙峋而已，并没有什么黑烟与魑魅魍魉。但剑鬼突然咧开嘴，却是三人都看到的。
　　“请问剑鬼前辈是何时开始如此的呢？”雪韵看着那簇人群，“对了，平大哥呢？他们三人去哪里了？不会离开了吧？”
　　魏释仁咯咯笑道：“一下子问那么多问题，看来精神不错。看刚才那名少女慌张的样子，我还以为你不仅仅是受了惊吓呢！剑鬼一直和我们一起除鬼的，三个月前，他忽然一脸凝重地说要到余杭县去收一只千年冤魂，第二天回来还蛮正常，可是第三天一早，我们便发现剑鬼已经没有意识了，连身体都是冷冰冰的，但奇怪的是还有呼吸……噢对了，你还问了平凡少侠对吧？他们去……”
　　话音未落，便传来熟悉的怪叫声：“哇哇哇哇！气煞我也！那个什么鬼大夫，居然说不治好师父就不救玥儿！他还有没有医德？还知不知道什么叫‘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还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大夫’？呀呀呀呀，气死我了！”
　　雪韵立刻起身，走出房门，看见平凡一张发紫的大脸，还有一旁脸色惨白的玥儿，和低头不语的林珑。她迎上去，微笑道：“如此，让我去见见那个大夫如何？凭我白雪三寸不烂之舌，就不信不能说服那个什么鬼大夫！”
　　一听这话，平凡原本黯淡的双眼立刻闪出精光，他一蹦三尺高，大声嚷嚷着：“好哇！好哇！好哇！小雪妹妹那么会说话，一定能把那个大夫说动了！呵呵，玥儿有救了，玥儿不会死了……”他喃喃着，一边接过林珑手中的玥儿。
　　雪韵发现林珑紧握的双拳更紧了，心念一动，急忙拉住她的手，一边往外走一边喊道：“要去就快点，免得大夫以为我们擅闯宅门呢！”

　　※大夫家门前※
　　平凡上前一步，开始敲门。还没等他敲满三下，便听见屋内传来苍老的声音：“公子，我都说了，不治好剑鬼的病我是不会收下一个病人的，更何况……唉，你还是走吧！劝你在三日内另寻名医，不然……就帮那位姑娘备好棺材吧……”
　　话音未落，平凡一把推开门，大声喊道：“我告诉你，玥儿是不会死的！你到底治不治？不治就快说，免得浪费时间！”
　　此时，雪韵才见到这位大夫。他身体矮小，大约不到五尺，乍看像只老鼠，近了看才发现他很瘦，虽然没有瘦到皮包骨头的程度。而他不停转动的眼珠发出的光芒之中，她分明看见了睿智和机灵。看来这位大夫并不是空有其名的，医术至少达到某种水平了。既然如此，就没有不救的道理啊，除非……
　　雪韵瞄了一眼身旁的林珑，发现她的头垂得更低了，特别听见平凡说出“玥儿是不会死的”那句话时，脸色变得煞白煞白，粉嫩的手指慢慢蜷成一个拳头，虽看不清她的神色，却感觉得到她身上那种不同寻常的气质。
　　忽然，一抹茶红色窜入雪韵的眼帘，只见林珑手持宝剑，满脸怒气。而宝剑的一端，正是架在那已瑟瑟发抖的大夫肩上！林珑失声喝道：“我说，你是要下地狱呢，还是要救人！赶快给我一个决定，我没有那么多时间等你！我……”
　　气氛不对，雪韵上前拿下大夫肩上的剑刃，回剑入鞘，将因激动而有些颤抖的林珑拉到自己身后，陪着笑脸对眼前满面怒气的大夫道：“不好意思，我妹妹有些激动，毕竟玥儿是我们相濡以沫的好姐妹。只是……”雪韵话锋一转，“大夫，您不治玥儿的伤，是不是还有一些其他原因？或许是……药引难求？或者……”她定定地看着大夫的双眸，希望能够看出些什么。
　　大夫开口，刚吐出一个“我”字，又闭上嘴，喃喃着：“不不不，我不能让你们白白送死……”旋即又大声道：“我就是不肯救，就算你们杀了我，我还是这句话：不救！”说着，转身走入内屋。
　　平凡一脸激动，正要上前阻拦，被雪韵一把拉住，道：“平大哥你等着，我一定会让大夫说出就玥儿的秘密。只要是我想做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说着，她便要向前，忽然被一男一女的声音阻拦。只听他们二人异口同声道：“小雪，你怎么变了？”
　　雪韵疑惑转头，却见平凡与林珑二人对视一眼，纷纷低下头。她心中一惊，傻笑道：“没……没有啊，只是因为我和玥儿感情好，所以才如此的嘛……你们别乱想啊，我还是我，根本就没有改变。啊……那个，我一定会让大夫救玥儿的！”说着，她逃命似的逃入内屋。
　　若是让他们二人知道雪韵恢复记忆重新恢复“雪剑剑主”的身份，不知道会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