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之缘忆三生》沈琬言

30、第二十八章 聚锡为客 谁知，本是

　　※聚锡楼前院※
　　万俟雪韵猛地回头，左手握进了雪剑剑鞘，环视周围，只见风吹草动，还隐隐传来脚步声。很显然，聚锡楼的人将比自己更早动手，他们已然掌握了主动权。
　　“哈哈哈哈，这位便是雪剑剑主万俟雪韵吗？果然是胆大妄为啊，居然独身闯聚锡楼。只可惜，再也无法活着走出财祥客栈了！”一阵狂放不羁的笑声之后，一条黑色的人影猛地蹿上天空，如同飞鸟一般穿梭于两旁的柳树间。
　　万俟雪韵定睛，竟无法看清那人的面容，可见他身法之快，已经到了势如闪电的地步。然而她有法子应对。只见冷峻的剑光一闪，雪剑赫然出鞘，如同一颗明星一般惊耸云霄。刹那，天昏地暗，仿佛只有在雪剑剑光照耀下才能够获得光明。
　　那条黑影明显一怔，然而就趁这个空隙，万俟雪韵早已将身法施展到极致，往黑影方向而去。人未到，剑已离手！雪剑犹如满了弦发出的箭一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刺黑影的左胸，弹指间取了那人的性命。只听一声短促的惊叫，黑影赫然倒下，雪剑则是穿透那人的身子，回到了主人手中。
　　雪剑剑主如此无情，竟让藏身于树后草丛中的聚锡楼众人之中爆发出阵阵议论之声。见已经隐藏不住，一名白衣少女咬着糖葫芦出现在万俟雪韵面前，吸了吸鼻子，用尚未成熟的声音道：“不过瞬间，姐姐便取了这位大叔的性命，好厉害啊！”
　　万俟雪韵微微一怔，心想这必定便是聚锡楼大小姐罗霖姗。但她就算如何无情，也无法对如此的孩童下手，立刻道：“你快离开这里吧，我不是来找你的。”
　　“姐姐是来找二哥的吧。”少女啃完最后一颗山楂，随手扔掉了细木棒，用纤尘不染的袖子擦了擦嘴，袖子上留下了红色的印子，她却毫不在意，道：“罗剑塬便是我二哥，我就是聚锡楼大小姐罗霖姗。我看姐姐面善，劝你还是尽早离开这里，若是二哥亲自动手，瞬间被取性命的就不是他，而是你了。”
　　见她如此说话，万俟雪韵一阵不满：“你怎么知道你二哥的武功一定比我差呢？”
　　“嗯……”罗霖姗撅起嘴，“那么，我们来比一比吧。我的功夫全是二哥所教，你若是胜过我，才有资格和二哥过招！”话音未落，她早已消失在原先的位置。
　　万俟雪韵心生疑惑，幸亏罗霖姗功夫还不到家，她很快感应到她的位置，于是侧身，嘴里边念决，手腕轻旋，雪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留下一条若隐若现的银色线条。而这线条所到之处，竟开始漫天飘雪。万俟雪韵挥舞着雪剑，将雪片聚集成一条“雪带”，并以剑刃引导“雪带”向罗霖姗飘去。
　　罗霖姗亦不甘示弱，眼看“雪带”离自己越来越近，她竟凭空变出一条相若的“水带”，迎着万俟雪韵的方向而去。碰撞的刹那，雪带和水带纷纷垂直向上，如两条水蛇般缠绕在一起，到了顶端又分开至两侧，化为水帘和雪帘，隔在二人的中央。
　　如此对峙许久，万俟雪韵见对方因真气消耗过度而脸色有些发白，首先撤了雪片，在空中两次翻身落回地面。而罗霖姗也是松了一口气，径直翩翩落下地面，咯咯笑道：“姐姐灵力颇高，真气又十分充裕，何必撤手认输呢？”
　　“我何时认输？”万俟雪韵的嘴角挂上了一抹微笑，“只是看妹妹有些支持不住，所以让步而已。你若是愿意，我们还可以再过上几招。”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缕箫声，袅袅细细，呜呜咽咽，让万俟雪韵的心里有些莫名的悲伤。一会儿，她才猛然意识到，这箫声竟会慑人心弦。勉强稳定心智，却听罗霖姗笑道：“姐姐，二哥唤我回家呢，我先走了。下次来看我，记得带冰糖葫芦哦！”说罢，身形消失在万俟雪韵视线之内。
　　然而箫声并未停止，反而更加凄凄切切，如同鬼嚎一般，要诉尽人世间所有的苦楚与哀怨，把一种叫作“哀婉”的感觉传递进每一个人的耳畔，植入每一个人的心里。不知不觉，刚刚失去三位亲人的万俟雪韵竟有些痴了。
　　忽然，箫声戛然而止，让万俟雪韵猛地清醒过来，回头四顾，这才发现一棵杨柳树上静坐着一位少年，唇边漾着晨曦一般的微笑。
　　“在下便是聚锡楼二公子罗剑塬，请问雪剑剑主大驾光临，所谓何事？”伴随着这天籁般的声音，白衣少年手持玉箫，衣襟微动，翩翩落地。
　　“你……便是罗剑塬？”万俟雪韵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少年，“怎……怎么会是这样？”她略微往后退了几步，愕然盯着前方。
　　罗剑塬淡淡一笑，收起手中的玉箫，道：“怎么？你认为我是穷凶极恶之人，就一定是虎背熊腰的大汉吗？那么你说，风雪山庄风剑剑主独孤聆风的名字让江湖上大多数人闻风丧胆，他可是传言中‘五大三粗，力大无比，满脸横肉’的汉字？”他挑了挑眉，反问万俟雪韵。
　　万俟雪韵呆住，许久才发现自己的思想不知何时被世人所禁锢，于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眼前的少年竟减了一丝敌意：“那你说，江湖中人怎么会把你们如此文质彬彬的少年形容得如此骇人呢？”
　　“那自然是他们只知道我们的武功高强，但从未见过本人，只是靠臆想就传得沸沸扬扬。如此武断，自然不会认识到真实的我们。”白衣少年的笑容显得有些苍白无奈，“不过那也没有办法，只有把最强的一面表现出来，才能够在武林立足，不然……必死无疑。”说到最后几个字，他加重了语气，一个个字犹如一滴滴水滴，滴入万俟雪韵的心潭，漾起阵阵涟漪。
　　万俟雪韵怔怔地望着少年，和他那摄人心魂的笑靥，悠悠道：“古来‘胜者为王，败者为寇’，难道，就没有例外？”她抬起头，睁着水灵的双眼问道。
　　“有。”罗剑塬几乎没有思索，“要知道，世间没有什么是绝对的。‘英雄难过美人关’，当英雄面对自己心爱的女子，他也会屈服，也会伤心，也会流泪。因为英雄也是人啊。”
　　万俟雪韵微微一歪头，藏匿心中已久的问题脱口而出：“你说，如果心碎了，还会留下什么呢？”一出口，她便感到惊讶。这番话，自己从未和叶之焕说过，从未和爹娘说过，也从未和独孤聆风说过，可是面对眼前这本应敌对的少年，却那么毫无顾忌地说了出来。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微笑、他的长相，让万俟雪韵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还有他的语言、他的性格，都让万俟雪韵尘封许久的记忆有些晃动——是前世相遇过吗？
　　罗剑塬亦是讶然。且不说这个问题自己从未考虑过，光是对眼前这十三岁的少女，他都觉得不可思议。罗霖姗也是十三岁，可是却比同龄人更加稚嫩；万俟雪韵也是十三岁，可是却比同龄人更加成熟。这到底是什么因素影响的？或许……是装的？可是稚嫩可以装出来，成熟如何？
　　沉吟半晌，白衣少年静静地吐出了他的答案：“泪、血，和心的碎片。”
　　万俟雪韵微微一怔，继续问道：“除此之外呢？”
　　罗剑塬摊开双手，说出了一个万俟雪韵一辈子都忘记不了的答案：“一无所有。”
　　风飔掠过，柳絮纷飞，聚锡楼侍卫依然屹立在离两人不到五丈的地方，可是不知怎的，万俟雪韵眼中，仿佛一切都不一样了，仿佛一切都重新开始，仿佛历史已被抹去，剩下的，只是现在和将来。
　　“若是注定会一无所有，还需在乎什么呢？”她低头，喃喃自语着，唇畔露出一丝淡笑，如天边的红霞一般让人陶醉。
　　而她身旁的白衣少年亦是一怔：好熟悉的笑容啊……自己何曾与她见过？

　　※千里之外※
　　看见一道黄影在眼角闪过，红衣小童咯咯笑着，“怎么？还是舍不得我，回来了吧！我说你呀，来这里一趟多不容易，不如留下来，住几天，顺便欣赏欣赏我岛上的大好风光。你以为如何？”
　　叶之焕压根就没有听进他的话，道：“你到底愿不愿意帮我？若是不愿意，我就另辟蹊径了。”她皱起眉头，似乎面对的不是一名小童，而是一个狡猾的男子。事实上她已经离开了这里，想要找其他人帮忙，可是走到一般突然想起，世间除了这人之外，没有任何人能够做这般事情，于是只好硬着头皮，再次回到了这个“人间仙境”。
　　“随你。”小童耸耸肩，“我一向是公正的，付出多少代价，我会给他多少回报。像你这样不付出代价就能获得回报的已经很少了，要不是仙人说要我帮你，我才不愿意发动‘一视千里镜’呢！”他看着眼前的那面圆形的灰色镜子，微微嘟起嘴。
　　叶之焕蹙眉，并不理会那小童的话语，而是大声喝道：“叫你们家仙人出来，我有话要跟他说，快点！”
　　“仙人从不见客。”如同条件反射一般，小童立刻回答道。他原本嬉皮笑脸，现在也收敛了很多。此人居然敢如此大胆地直呼仙人出山，还真是不要命了！
　　黄衣少女的耐心几乎要被磨完，她忍住怒气，一字一顿道：“不必装什么神秘，我早在几千年前就见过他的面，容貌一般，性格态度极其恶劣！没想到他的弟子居然‘青出于蓝胜于蓝’，比他自己还要蛮不讲理，看来所谓的仙人后继无人了！”叶之焕有些激动地说完这番话，松了口气。
　　小童已是满脸通红，正要反驳，忽听到天籁飘来飘缈又略带怒气的声音：“谁说本仙人后继无人？本仙人本就不需继承人，待到几千几万年后，本仙人依然是本仙人，永不变！”

　　※风雪山庄※
　　“报告庄主，没有找到万俟姑娘。”、“庄主，没有找到。”、“禀庄主，没有发现万俟姑娘的踪迹。”、“庄主，扬州城一带并没有万俟姑娘的踪迹。”……
　　“好了，你们下去吧。”见独孤聆风许久没有发话，风无痕连忙应道：“继续寻找，直到找到万俟雪韵姑娘，或者知道她去哪里的人为止。”
　　风雪山庄侍卫不约而同回道：“是。”随即纷纷退下。
　　“聆风，你知道小雪去哪里了吗？”风无痕问道。不过话一出口，他立刻后悔。若是知道，这位江湖传闻冷酷无情的独孤聆风少侠，还需要出动庄内所有人士寻找雪剑剑主的下落吗？他恨不得抽自己的嘴两巴掌：怎么那么会说话？一说就说到别人的痛处，真是……
　　白衣少年有些颓然地摇摇头，道：“不知道。她是和我一同到大厅的，怎么会……怎么会中途离席，随即失踪呢？怎么也说不通啊！”
　　“那，依你看，小雪是去了……不会吧。”风无痕哭丧着脸，“那么……你不会要去找她吧？”
　　白衣少年点点头，拎起风剑，不由分说地往风雪山庄外走去。黑衣少年习惯性地正要跟上，忽然想起此去的目的，急忙缩回双腿，嘟囔道：“你不要命，我还要命呢……”

　　※聚锡楼※
　　聊着聊着，罗剑塬便带着万俟雪韵开始参观聚锡楼。聚锡楼唯一胜过风雪山庄的地方便是钱财，因此府上大多数物品都很名贵，看得万俟雪韵眼花缭乱，都不知道应该看什么，应该摸什么。直到罗剑塬看出她的紧张，道：“不必担心，尽管碰好了，反正都有备份。”
　　万俟雪韵这才仿佛如释重负，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轻轻地抚摸着其中一个古董花瓶。纤长的手指滑过花瓶上凹凸不平的纹路，就仿佛在鉴赏一般认真。看得罗剑塬快要痴了，他从来不知道一位少女对自己可以意味着幸福。难道心中有所悸动？罗剑塬惊讶于自己的这个想法，却找不到否决的理由。
　　“啪”的一声打断了罗剑塬的遐想，他回过神来，发现眼前的白衣少女一脸无措，而理应在她眼前的花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地面许多碎片。
　　“啊……对不起。我只是……要拿起来看看而已……对不起。”万俟雪韵红着脸，“对不起。”她不住地喃喃着“对不起”三个字，仿佛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事实上她最担心去别人家做客，因为一向大大咧咧地她总是会弄坏很多东西。她记得那花瓶的时候明明很小心，可是……为什么还会打碎呢？
　　罗剑塬一把抓住万俟雪韵快要伸向碎片的手，道：“没事的。霖姗，花瓶碎了，来换个喜欢的！”他大叫了一声，随之，从远处飘来一声应答：“噢，二哥。”
　　如此，白衣少年便放下心来，领着惊魂未定的万俟雪韵继续往聚锡楼内部走去。
　　“这里是柳林，是不是可以和风雪山庄的桃花林相媲美呢？”罗剑塬露出一丝微笑，“风雪山庄的桃花林可是江湖闻名的美景，没有料到聚锡楼竟也有如此景色吧！”听他的语气，似乎是在炫耀。
　　万俟雪韵淡淡一笑，道：“是啊，没有料到，聚锡楼竟也有如此美景。”她望着眼前随着风飔飘散的柳絮，又回想起桃花林里桃花瓣纷飞的场景，不知不觉，两个场景融为一体，万俟雪韵仿佛置身于桃花瓣与柳絮之间，而两名白衣少年，各立双方。
　　“万俟雪韵姑娘，在想什么？”见万俟雪韵微闭双眼，罗剑塬柔声问道。
　　白衣少女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回答。突然像想起什么，她开口道：“对了，罗公子，我从未和同龄人这般聊心，所以对公子也是另眼相看。公子可以直接称呼我为‘小雪’，不然就有些生疏了。”她仔细地想着礼貌措辞，不知不觉说出些莫名其妙的话。
　　罗剑塬点头应道：“好啊。既然如此，你也别‘公子’、‘公子’地叫了，喊我‘剑塬’吧。”他自始至终一脸友好的微笑，使得万俟雪韵早已忘记来此地的目的。二人相视一笑，竟然在柳林内放声大笑，笑得天地失色，笑得林间鸟雀乱飞，笑得仿佛世间无苦，有的只是对方。
　　而一名白衣少女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大笑地少年和少女，握紧了双拳，双眼流露出羡慕和痛恨。殊不知此刻，财祥客栈外的一名白衣少年，亦是紧握着双拳，嘴唇微微发抖。
　　半晌，他抚上腰间的宝剑，运气大声喝道：“聚锡楼的人给我听好，快把我风雪山庄雪剑剑主放出，不然独孤聆风我立誓，杀尽聚锡楼满门，人当杀人，佛当杀佛！”此声一出，天地变色，刹那愁云惨淡，似乎每一个人的脸上都蒙上了一层阴影，白衣少年的脸更显恐怖，令人发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