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之缘忆三生》沈琬言

27、第二十五章 谎言之意 为何要欺骗

　　※昆仑洞，石室内※
　　万俟雪韵微微睁开双眼，进入眼帘的是叶之焕一成不变的笑靥，如此熟悉，如此温柔。她坐起身来，看着叶之焕，淡淡一笑。叶之焕伸手拉起万俟雪韵，带着她走出昆仑洞。她们坐到了以往聊天的巨石上，仰望着天空，竟没有一个人说话。
　　死寂犹如凝固的空气，就仿佛世间一切都不存在，只有这两位少女，对视着沉默。时间如流水，消逝了就永远会不来了。二人自然明白这一点，可是现在，她们所需要的，除了沉默，就没有其他了。
　　“焕。”最终，还是万俟雪韵打破这沉默。她轻声唤出这个名字，道：“你说……世间的一切都使那么难以预料，白云苍狗，到底有没有事物是永远不变的呢？”
　　叶之焕淡望着天空，双眼如一潭死水，却清澈见底。她早已心如止水，但听到这个问题，还是不禁一怔。沧海桑田，究竟有什么事永驻的呢？她何尝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只是至今，还没有得出答案而已。而面对万俟雪韵疑惑的脸庞，她还是回答了：“其实，是有的。”
　　万俟雪韵知道叶之焕经历过的事情远远多于自己，于是急忙追问道：“那么，是什么呢？”
　　“人心。”黄衣少女莞尔道，“都说人心叵测，的确，人心是难以预料的，但若是有一个信念扎根于一颗坚定不移的心，那么这颗心，将是世间永不改变的人心。”
　　万俟雪韵一怔，喃喃问道：“那么，焕，你可见过拥有如此人心之人呢？”
　　“人倒是没见过，但是妖，我见过一只呢。”叶之焕笑看着万俟雪韵，眼神之中多了那么一丝的意味深长，就好像刚才那句话是在说她一般——事实上，叶之焕就是这么想的。
　　喜欢刨根问到底的万俟雪韵继续追问：“是谁？”
　　“你。”叶之焕优雅地站起身来，“你愿意相信别人，自始至终都愿意。而且，你的笑容，是我见过的最纯净的笑容。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信念支持你如此不愿改变，但我相信，从前、现在、未来的你，永不会变。”
　　万俟雪韵微微蹙眉，沉默着。
　　是什么信念支持着自己呢？要说愿意相信别人，万俟雪韵以为，只要自己以诚待人，别人也会这般对自己，人与人之间是根本不需要什么“谎言”的。要说纯净的笑容，她认为世间一切都是美好的，笑容自然也就是世间最美好的笑容。要说信念……或许，只是一种乐观积极的心态吧。
　　“怎么？你不这么认为？”见万俟雪韵沉默，叶之焕开口问道：“你是世间绝无仅有的，所以，我愿守护你一生。”事实上，她早已开始守护这永远不会明白人心叵测的傻瓜了，但理由，却远远不止这些。
　　万俟雪韵低下头，不再说话。微风轻拂，少女的一缕发丝随风飘着，似乎要飘向那无尽的虚空之中，却又舍不得那一缕清香，被拽回鬓角。
　　“焕，能不能问你个问题。”万俟雪韵突然发话，“为什么……唤我为……‘青青’？”
　　叶之焕脸上的笑容忽然凝固，视线变得缥缈，那清澈见底的碧潭前犹如蒙上了一层紫雾，无法辨别其中的景色。她仰起头，看着天空，喃喃道：“因为……”
　　万俟雪韵并没有听清叶之焕所说，急忙追问道：“什么？”
　　叶之焕深深砍了一眼眼前的少女，回答道：“因为……若你不是雪剑剑主，你的名字，就叫‘青青’。”她的目光深邃，宛如深不见底的悬崖。
　　真是这样吗？万俟雪韵想要问，却没有开口。她看出来了，这绝对没有那么简单。或许，还有不能让她知道的理由，但是，她愿意相信焕——因为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一个人值得她如此信任了。
　　“其实，你的名字是我取的。”叶之焕抚平情绪，道：“本想取名为‘聆韵’，后来因为必须带个‘雪’字，又最好是双名，就改为‘雪韵’。其实我以为，‘雪聆韵’这个名字也不难听，只是历代雪剑剑主都是跟创始人万俟雪霁姓‘万俟’，又不能叫‘万俟雪聆韵’，所以我也没办法。至于‘青青’这个名字……呵呵，其实是按照辈分，正好排到‘月’字辈，不知怎得，我就想到了‘青’这个字。”
　　万俟雪韵并没有追问下去，可是叶之焕却反常地仔细解释，分明就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她抬头，刚想说话，忽然看见叶之焕脸色大变。她急忙站起身来，走到叶之焕的身后，看着叶之焕紧盯着的巨石，咽下一口口水。虽说自己曾经与独孤聆风一同在江湖上闯出些名堂，还在排名中保持了五年的第一，可是这都是靠独孤聆风罩着，若是只有自己一人，面对江湖人士，她定是早就吓得屁滚尿流了。
　　“是谁？快出来！”叶之焕一声大喝，竟使天摇地晃。
　　三块巨石被缓缓移开，一个白色的身影从中走出，愤愤地望着那两位少女。
　　“独孤聆风？”万俟雪韵惊声呼道。
　　不错，这藏身于石缝的人，便是被菁菁带上昆仑的独孤聆风。

　　※风雪山庄※
　　“烛风，聚锡楼的人来了！”风无痕奔入大厅，有些惊慌失措。他一见到还在悠哉游哉区分药材的烛风就来气，一把拉住他的衣领，喝道：“庄主把风雪山庄交给你，你就这么不负责任吗？”
　　风无痕也已十五岁，经过修炼已是力大无穷，竟一下子把四十有余的烛风提了起来。
　　烛风这才回过身来，哇哇大叫道：“哇啊啊，谋杀老人啦！”
　　对于这位“老顽童”，风无痕始终是没辙，只好放下烛风，低声下气道：“我说烛风前辈啊，外面有那么多聚锡楼的人呢，你就不能……稍微关心关心？”
　　“怕什么？反正他们只是来闹事的，不必理会。”说罢，他自言自语道：“嗯？我记得‘蓂荚草’明明就是绿色的，怎么变成黄色的了？难道说……”
　　风无痕急得在一旁跺脚，可是烛风就是不予理会。没有办法，他只好再一次奔出大厅。
　　半个时辰后……
　　“烛风！不好啦！他们说诗风也偷了‘玢玉’、‘璨玉’和‘璁玉’，来向我们要人了！”风无痕的声音再次响彻烛风的耳际。
　　不过这话也让烛风一怔：“什么？他偷那么多玉干什么？不知道玉是聚锡楼至宝啊！”他站起身来，快速跑到后院，大声喊道：“诗风也，你给我出来！”
　　没过一会儿，诗风也变拉着诗雪儿的嫩手走了出来：“烛风老头，你叫什么叫？我和夫人正在吃饭呢，要不，你也来吃点？”
　　“吃什么吃？我问你，你是不是偷了聚锡楼的三块宝玉？”烛风怒气冲天，“快说！”
　　然而诗风也却是一脸茫然：“三块宝玉？聚锡楼不是有六六三十六块宝玉吗？哎不对啊，你说我？我没有偷，我连风雪山庄大门都没有跨出去过，如何偷那三块宝玉？”
　　“那你……你去跟他们解释！”说罢，烛风转身就走。
　　诗风也弯下腰，对诗雪儿道：“雪儿乖啊，爹爹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帮雪儿梳辫子，好不好？”
　　诗雪儿乖巧地点了点头，道：“那雪儿去找娘！”便跑回屋内。
　　诗风也微微一笑，转身向烛风追去。
　　殊不知，这一走，就不再回来了。

　　※昆仑洞外※
　　“万俟雪韵，没想到你居然是妖！”独孤聆风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个字都犹如一把刀，狠狠地砍向万俟雪韵那已然支离破碎的心。
　　但是，她已无所谓。身边有了如此忠实之友，她以为，已然不需要其他的知己了——那一刻，就是要她闯遍天下，只要叶之焕在，她无所畏惧。
　　“是妖又如何？”她淡淡地笑，“血腥、残忍、阴险、毒辣？呵，真是些可笑的世俗观念！”
　　独孤聆风紧皱着眉头，双手紧紧握拳，青筋暴露。他道：“你居然骗我！为什么这么多年，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说呀！你居然骗了我整整八年！”
　　“我何时骗过你？”万俟雪韵轻轻挑眉，露出一丝挑衅的微笑：“历代雪剑剑主都是昆仑洞花妖，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是？堂堂江湖第一大庄风雪山庄少主独孤聆风，连这一点都弄不清楚吗？居然还冤枉我这个小女子，说我骗了你，若是传入江湖人士的耳中，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你……”独孤聆风紧咬着牙，“其实，如果你早告诉我，我不会在意。”
　　万俟雪韵愣住。
　　就连叶之焕也盯着独孤聆风无暇的面孔，呆住了。
　　“但是，你不该隐瞒我那么久的……”白衣少年突然后退一步，靠在那棵赤裸裸的树上，喃喃道：“假如真相来得早一些，我还是会陪伴在你身边的啊……”
　　刹那，仿佛天地间一片混沌，日月星辰不断交替，然而不变的，只有白衣少年落寞的身影，和白衣少女盈着泪水、充满悔恨的双眼……

　　※聚锡楼※
　　“怎么回事？居然丢了三块宝玉！‘玢玉’可是我千辛万苦找到的，‘璨玉’和‘璁玉’，是我多年好友临终前相托，你们居然……居然能够看丢！我聚锡楼颜面何存啊？”说话的是一老者。
　　而一旁，十四岁的罗剑塬一边擦拭着他的灿银剑，一边淡淡地说道：“根据线索，偷玉的是风雪山庄一个名叫‘诗风也’的侍卫，不过，他已隐居多年，理应不可能对这些感兴趣。所以说，我认为，这很有可能是缥缈宫用来挑拨我们和风雪山庄关系的毒计。”
　　“嗯？怎么说？”十八岁的罗克己拄着竹杖走到罗剑塬跟前，问道。
　　罗剑塬的唇角微微一翘：“你说，江湖第一大庄——风雪山庄和武林第一权威——聚锡楼之间互相斗争，最终两败俱伤，得利的会是哪一方呢？”
　　“那自然是没有参与斗争的那一方。”十三岁的罗霖姗咬着冰糖葫芦，插嘴道。
　　“不错。”罗剑塬继续解释道，“那么，除了风雪山庄和聚锡楼之外，还有那一方是有能力独步武林的呢？”
　　罗克己沉吟半晌，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但是，诗风也作案的可能性不能排除，我还是去风雪山庄看看吧。”说罢，带上一大批人，浩浩荡荡地出门了。
　　“二哥，应该是哪一方呢？霖姗没有想到。”罗霖姗如小猫一般蹭到罗剑塬的怀里，问道。
　　罗剑塬轻抚着怀中少女的秀发，轻声答道：“是缥缈宫啊。”
　　殊不知，听罢此言，他怀里的少女微微一怔，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缥缈宫※
　　白衣少女看着眼前的三块宝玉，微微一笑，道：“珞鑫，你干得好。”
　　“可是……”黑衣少女踌躇道，“你不觉得，这样做，有些太是分寸了吗？杀手没有嫁祸他人的习惯，而且……杀手也从来不会不留下自己的标记。”
　　白衣少女站起身来，柔声道：“珞鑫，我知道这违背了你的原则，可是这样一来，我才能够当上缥缈宫宫主，而且你也能够完全得到你姐姐的信任啊！你不是一直觉得你姐姐不喜欢你吗？”
　　“是啊，可是……”姬珞鑫还是很犹豫，“我……”
　　“好了！”白衣少女无情打断，“你想想，你姐姐十七岁就接手枫血阁这江湖第一杀手阁，多么受人瞩目！而你这个弟弟，却一直在她的庇护下生存了十五年，你到底是不是个男的？”
　　姬珞鑫抿了抿嘴唇，低头道：“好了，凌，我知道了。”
　　凌霏雁满意地点头，看向窗外。窗外景色秀美，树上挂满了红色的丝带。
　　但不久，这些丝带将全部替换为银色吧……银色，可是我凌霏雁的颜色！
　　凌霏雁微微一笑，忽视了背后少年的轻轻蹙眉。

　　※风雪山庄※
　　“少主，您回来了。”风无痕微微欠身。白衣少年板着脸，紧锁着眉头，连“嗯”都没有“嗯”一声。
　　自小和他共同玩耍的黑衣少年感到一阵疑惑，忽然看见白衣少年身后的白衣少女，急忙微笑地迎上去，道：“小雪，你回来了。哎，聆风是怎么了？你不会惹他生气了吧？”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毕竟这几年，他亲眼目睹了少年对她的溺爱，想必不论雪韵的行为如何不合条理，他也一定会宽容地一笑而过吧。
　　可是，白衣少女轻轻地点了点头。看她的样子，仿佛魂魄离体一般，用一个词形容就是——失魂落魄。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风无痕在心里问着，可又不敢说出口，只好看着白衣少女的背影走进风雪山庄大厅。
　　“看来，他们也遇到些不愉快了。”略显苍老的声音徐徐传来。
　　风无痕回头，轻叹道：“若是如此……那件事，还要不要告诉她？”
　　烛风微微闭上双眼，深呼吸一口气，道：“你……看着办吧。”说罢，挥袖而去。
　　“可恶！”黑衣少年愤愤地辱骂着烛风。就这么把一个烫手山芋扔给自己，那人道不道德？如果没有找好时机，说不定还会惹来杀身之祸！想及此处，他不禁喃喃道：“死老头子！”
　　远处，烛风猛地打了个喷嚏。他拿出手帕擦了擦嘴，给自己把了把脉，皱眉道：“奇了怪了，脉象平稳，怎么会无缘无故打喷嚏呢？奇了怪了……”

　　※风雪山庄，万俟雪韵房间※
　　窗畔，白衣少女静静地望着远处灯火阑珊处，怔怔出神。她想到了白衣少年狰狞的面孔，想到了焕平静又充满自信地对自己说：“去吧，没事的。”还想到了白衣少女哪一句让自己头疼不已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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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就算是叶，落了，也该归根，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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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禁又想笑了。
　　她还记得，为了让自己能够回到风雪山庄，叶之焕是如何磨破嘴皮子说服独孤聆风——然而此前，万俟雪韵并不知道焕是如此能说会道；她还记得，黄衣少女把自己送到扬州城郊外后，边帮自己整理衣服，边轻声道：“放心，我会守护你一辈子的。”她还记得，黄衣少女对白衣少年说得那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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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年，我要去一个地方，恐怕无法照顾她了。你若是有点责任感，就在这一年内，帮我好好照顾青青，直到我回来为止，听到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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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风雪山庄又如何呢？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对了，还有爹娘！那一刻，万俟雪韵几乎是欣喜若狂地迅速奔出房门。不论如何，爹娘是不会抛弃自己的吧……她快速地奔跑着，摒弃了一切的杂念。此时，她的脑海中只有三张脸——诗风也、诗雪域、诗雪儿……不停地更替着……
　　“小雪，你要去哪里？”一声大喝使得雪韵停下脚步。她转身，勉强露出一丝微笑，道：“我去看看我爹娘。”说着，正要迈步。
　　“不，你不能去！”刹那，一道黑影挡在了万俟雪韵身前。
　　望着那微微喘着粗气的少年，万俟雪韵淡笑道：“无痕你怎么了？我只是去看看我的爹娘，还有雪儿姐姐而已，用不着担心的，我没事，真的。”她以为风无痕是担心自己的情绪，所以立刻安慰道。
　　谁知黑衣少年兀自十分固执：“反正你不许去！”
　　“为什么？”万俟雪韵有些急了。
　　风无痕沉默了一会儿，见万俟雪韵又要迈腿，急忙道：“因为……因为……那个……我有话要跟你说……我们去桃花林，我跟你说，好不好？”
　　“你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为何非要去桃花林呢？快说吧。”万俟雪韵轻轻地蹙起眉头，凝视着黑衣少年黑色的眸子，忽然像是发觉了什么，问道：“无痕，你是不是隐瞒了我一些什么？”
　　被说中了，风无痕顿时有些无措：“呃……那个……没有啊……我是真的有话要跟你说。”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缕轻烟，飘上天际。
　　万俟雪韵紧紧地盯着那双让人捉摸不透的眸子，像是明白了些什么，道：“好吧。”说罢，朝桃花林的方向走去。
　　身后，风无痕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可是立马，他又开始为自己担心。到底要和小雪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