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之缘忆三生》沈琬言

14、第十三章 孰情孰命 十二年前，

　　一切都发生在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雾霭王被鲤鱼精抛弃，痛苦万分；
　　十二年前，无门还是昆仑派首席弟子，却因为一个女人，背叛了师门；
　　十二年前，盐祖多情，无门痴情，箫剑无情；
　　十二年前，有一只小小的花妖，逃离了熟悉的家，妄图在江湖找到栖身之所，却胡乱被人践踏；
　　所有的一切在十二年前就注定要发生了……
　　而现在的他们，不过是老天爷手下的牺牲品，而已。

　　※扬州城※
　　“除妖……除妖……除妖……哪里有妖啊？”
　　“天知道。反正师傅说有就是有啦，我们只需要照搬就行了。”
　　“可是……我想回去……”
　　“真没出息，你不会想家了吧？”
　　“家？我的家……就是昆仑啊！昆仑啊，昆仑啊，昆仑啊……”
　　……
　　大街之上，两位身着一般的少年正漫无目的地在路上行走，一边不时地停下来寻找好吃的、好玩的、好喝的、好看的……等好东西。
　　“呀？师弟，你拉我衣服做什么？”
　　“谁拉你衣服了？我两只手都用来抓蛐蛐了，哪里还有第三只手来抓你？别臭美了！”
　　“哎呀！还说呢？越拉越重了！你到底怎么了？有话快说呀，我的蛐蛐都要跑了！”
　　“跟你说了我没有……你干嘛拉我衣服啊？哇哇哇哇，我的蛐蛐儿没了！我要你赔！我要你赔！呜呜呜……”
　　“瞎哭什么呀？不就是只蛐蛐儿嘛！你看看，我的衣服都快被你拉坏了！”
　　“我没有拉你衣服，明明是你在拉我衣服好不好？……嗯？难道说……”
　　二人同时转头：平视前方，没有看到人影；低头，瞧见一位约摸十七岁的少女正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他们二人，而她的左手揪着盐祖的衣襟，右手拉着无门的灰袍。
　　“原来是你！”二人异口同声，恍然大悟道。
　　无门微微一笑，开口道：“姑娘，有何事啊？”
　　那少女一身白衣，纤尘不染，眼波流动，却似繁星。她淡淡一笑，问道：“公子……你们刚才提到了‘昆仑’，请问……是哪个‘昆仑’啊？”
　　哪个昆仑？无门蹙眉。他从小便是在昆仑山长大，从来不知道昆仑还分“这个昆仑”和“那个昆仑”，于是只好拉了拉师兄盐祖的衣袖，问道：“哎，有几个‘昆仑’啊？”
　　盐祖无奈地摊开双手，摇摇头：“据我所知，只有一个昆仑山脉，只有一个昆仑派，我也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切！无门嗤之以鼻。他还以为这位做师兄的比他知道的多多少呢！但是……看着少女水汪汪的大眼睛，他又狠不下心来赶走她，便俯下身去，微笑道：“那么……你问的，是哪个‘昆仑’啊？”
　　少女蹙眉，沉吟半晌，道：“是一个山洞，里面有好多好多好多的花！你们……不知道？那就算了吧……”话音未落，从少女背后传来男子的喊叫声：“方旭盈！终于找到你了！你给我站住，别跑！”
　　那少女立刻躲到了无门背后，紧紧地拉着他的衣服，颤声叫着：“我怕……我怕……他们要打我……我不要跟他们回去！呜呜……”
　　不知怎的，无门救下了方旭盈，并且了解到，旭盈的父母双亡，不谙世事的她只好在大街上流浪，终于被一家妓院看上了，要她去妓院里陪客。曾经是大家闺秀的方旭盈自然不同意，便一次一次地逃跑，可是又被一次一次地捉回，幸运的是，她并没有失身……
　　听到这段往事，无门和盐祖都心软了。他们甚至忘记了下山的任务，意欲把那少女，带回昆仑派。路上，三人说说笑笑的，方旭盈的情绪也好了很多。那日到了昆仑山下，无门和盐祖二人特地让方旭盈停留了一会儿，但她怎么也不肯说出她寻找“昆仑”目的，二人只好把旭盈带回了昆仑派。
　　而事情，才刚刚开始。
　　本以为师傅剑慎会很欢迎这可爱女孩的来到，却没想到当日，方旭盈被剑慎关入了黑屋。无门和盐祖求了不知道多久情，说了不知道多少话，都没有让他们铁石心肠的师傅改变决定。
　　尽管不解，但二人还是决定，放弃劝说师傅。

　　※昆仑派，某房间内※
　　堂堂“昆仑四侠”，个个坐在椅上发呆。
　　大师兄箫剑，剑法精湛，对观星占卜术极其精通，十分爱护师弟们，与二弟子盐祖同时入门。盐祖，灵力达“绿”，是江湖上灵力最高者，精于五系法术。三弟子无门在半年后拜入蜀山门下，性格叛逆却开朗，精于设计机关——有些机关连独孤剑圣都解不开。再半年后，小师弟无名成为蜀山弟子，资质过人，博览群书，可谓“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性格冷傲，却与三位师兄也谈得来。
　　“师弟，你们就那么看重那叫做‘方旭盈’的少女？哎，二师弟和三师弟不会……我记得，昆仑派似乎不反对恋爱啊……”大师兄箫剑若有所思地朝这种人发表感想。
　　“喂！”当然，这句话被狠狠地打断了。
　　箫剑一脸无辜：“怎么啦？我说错了吗？”
　　“何止是错了。”小师弟无名翻着他那昼夜不离手的书卷，缓缓道：“师兄难道没有看出来，二师兄和三师兄并没有和那少女表白过吗？”
　　“噢，原来如此。”箫剑急忙点头，慢慢向前踱步：“原来是暗恋啊……”
　　“轰隆——”箫剑原先站的地方被雷炸出一个窟窿，而盐祖则是满面通红地怒视着箫剑，指间仍现着隐隐的绿光。
　　突然，房间门被推开，以昆仑弟子奔进，跪地道：“四位师兄，师傅有请。”

　　※昆仑大厅※
　　沉默。
　　无门以为，这种长时间的沉默是最可怕的，因为很难预测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他看了看众师兄弟，脸上尽是凝重，而师傅的表情极其严肃，这气氛可一点都不像昆仑派往常的气氛啊！
　　他不明白，师傅为什么要将方旭盈关进暗房——那里可是专门关昆仑不肖弟子的地方啊！还有一个用途，好像是关一些闯入昆仑的来历不明之人。可是……可是不论哪一条都不通啊，旭盈并不是昆仑弟子，而且也不是来历不明之人，更不是闯入昆仑的，怎么会无缘无故被关起来呢？
　　他怎么想都想不明白，而就在此时，剑慎打破了将近一个时辰的寂静：“你们知道，你们带回了一个什么人吗？”
　　无门与盐祖对视一眼，摇头，他们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闪烁着的疑惑。剑慎舒了口气，猛地一拍桌子：“都不知道是什么人就随随便便往这里带吗？你们到底是不是昆仑弟子？到底是不是我的徒弟？”
　　拍桌之声震耳欲聋，待剑慎将手从桌上拿开，那张木头桌子立马碎成了粉末。
　　看来师傅是真的生气了啊……无门咽了口口水，不可思议地盯着眼前的一切变化。
　　值得庆幸的是，剑慎很快恢复平静，道：“不过，看在你们完成任务的份儿上，就不追究你们的过错了。我忠告你们，别靠近暗房。好了，你们可以走了。”语罢，拂袖而去。

　　※暗房※
　　方旭盈也陷入了困惑之中。她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莫名其妙地被关进这个小黑屋子里。以往的她是多么被洞主和姐妹们溺爱，怎么可能会体会到这种感觉呢？作为昆仑洞辈分最小的花妖，她毫无心计，也不谙世事，却有强烈的好奇心和对昆仑以外世界的向往，难道，这也有错吗？
　　“哼！”她嘟起嘴，狠狠地敲了敲窗沿，以泄心中之愤。
　　所谓的“暗房”就是一间小屋子，用石头砌成，石头与石头之间几乎没有缝隙，只有一块相对其他石头而言较大的能够被移动。那块相对较大的石头便是“门”，整所房子，只有“门”上开了一扇连头都伸不出去的“窗”。
　　被关在里面之人，就相当于是与世隔绝。一来昆仑东面很少有人会去，人迹罕至；二来这石头不是一般的时候，据说是昆仑派的创建者在什么山上找到的罕见的“黑石”，隔音效果不是一般的好。
　　住在暗房里面，根本就听不见外面人的说话，只有每天早上、中午和晚上的时候会有昆仑弟子专门为里面的人送吃的，那吃的也是从“窗”里递进去，顺便再看看那暗房里的人有没有生病之类的状况。
　　综上所述，按照昆仑弟子的话来说，那暗房简直就不是人住的。而此时，瘦弱的方旭盈被关在里面，自然是有些害怕。
　　她蜷起身子，蹲在墙角，莫名地觉得有些委屈，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地呆在昆仑洞，而要下山呢？这有什么好处呢？什么好奇心作祟，根本就是废话！有这个结果也是自作自受。
　　不知不觉中，眼中盈满泪水。她眨巴了几下眼睛，眼泪便自脸颊流至下颚，雪白的衣襟上，有指尖般大小的地方变得透明。
　　“盈！盈！你还好吗？我是无门啊！”
　　突然传来男子的声音，方旭盈急忙胡乱擦干眼泪，站起身来，走到了窗边。她发现了一张焦急又熟悉的脸，不知怎的，几日来所有的感情顿时爆发出来，抑制不住的眼泪哗哗地流下，又顺着光滑的黑石流至地面。
　　“盈，你……没事吧。”无门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早知道会这样，我一定不会带你来昆仑，对不起……”他低声喃喃着，心里一阵刺痛。
　　看到心爱的女子如此哭泣，就算是自认为不会动心的无门也忍不住感到有些心疼。可是，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够隔着这堵墙，望着女子。
　　方旭盈擦了擦泪水：“算了，不是你的错。但是，为什么他会把我关在这里？旭盈哪里错了……呜呜……”

　　※昆仑派，某房间内※
　　不知怎的，方旭盈的嘤嘤哭泣声一直萦绕在无门的耳边，就犹如梦魇一般难以摆脱。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会那么在意一位少女。
　　忽然，有人推门走进。
　　“师弟，原来你还是很在意啊。”
　　无门猛地抬头。
　　“师兄。”
　　来人正是箫剑。
　　“我是来传达师父的命令的。他让你在三日之内去扬州城收服一只千年冤魂，并且在五日之内返回昆仑。”箫剑拍了拍无门的肩膀，“师弟，人不是为了别人而活着，而是为自己。所以，你不必太在意别人，只要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就可以了。”
　　无门微微抬头：“师兄，我跟你不一样。你无情，可是我有情啊。师父不是让我下山吗？好啊，我就去。但是，你必须得保证我走的这几日里，保证旭盈的安全。”
　　他有些犹豫，低着头道：“我……恐怕不行。”
　　“我可以。”又有一人破门而入。
　　望着那人的双眸，无门放心地点点头。

　　※扬州城※
　　“收！”无门大喝一声，一个灰色的影子被吸入他手中的宝葫芦之中。随即，无门立刻盖上葫芦盖，舒了一口气。
　　忽然，他发觉自己的肚子开始咕咕叫，却猛然想起自己出发得匆忙，并没有带银子。真是失策啊！一向仔细谨慎的他做事竟然如此毛糙，看来恋爱的力量是伟大的！他不禁有些得意，同时又有些担心。不过，他仍然愿意相信自己的师兄，特别是多情的他……
　　“晓风！”无门忽然大叫一声。
　　他眼前的白衣少年转过身来，冷眼望着他，忽然皱眉：“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被他这么一喝，无门竟然有些心虚了：“晓风，能不能……去你家吃顿饭啊？看在我是你爹爹忘年之交的份儿上……”
　　“可是，他的爹爹不在家啊。”无门这才发现白衣少年的身边还站着一名白衣少女，眨巴着水灵的双眼，好奇地望着自己。
　　“算了，走吧。”白衣少年发话，没有人再开口。
　　那白衣少年便是幼时的独孤聆风。

　　※风雪山庄※
　　像是几十天没有吃饭一般，无门不停地往嘴里塞东西，却还是趁着空闲的时候问道：“晓风啊，你们风雪山庄到底有多少人？”
　　带着一如既往地冷酷，独孤聆风答道：“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无门一口气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你知不知道你十五岁的时候要接手风雪山庄的位置？”
　　“知道。”独孤聆风瞄了无门一眼。
　　无门满脸不解，竟停下了手中的筷子，看着独孤聆风：“那你……”
　　独孤聆风淡然一笑，让人有些心惊：“到时候再学。”
　　“那么多东西，你能那么快学会吗？”无门表示怀疑。
　　“那当然，独孤聆风很厉害的！”白衣少女终于再一次开口了，“特别是练剑法的时候，他读一遍剑谱就可以使出八成了！”
　　“对了，你是谁啊？”无门听见白衣少女插话进来，不满地问道。他刚开始以为白衣少女只是一个跟随独孤聆风的普通女仆，可是他看见白衣少女和独孤聆风还有自己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时候却认为这个女孩子很不懂礼貌，哪有仆人和主人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
　　白衣少女刚要开口，却被独孤聆风抢先：“万俟雪韵，雪剑剑主。”
　　话一出口就把无门吓了一大跳：雪剑剑主不是已经失踪了好几代了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呢？于是，他赶紧问道：“什么时候找到的？”
　　独孤聆风慢慢喝下一口汤：“一个月前。”
　　“一个月前？嗯……你今年八岁，那么……”无门开始打量万俟雪韵。
　　“不是八岁，独孤聆风今年才七岁，我五岁。”万俟雪韵倒是一个很通情达理的人，性格应该比独孤聆风要开朗多了。
　　“哦。”无门依然在打量眼前的女孩，觉得她并不是什么带有强烈正义感的少女，可是……他闭上双眼，感觉到万俟雪韵的灵力的确达到了“蓝”的水平。那就应该没错了，无门暗自思忖着。
　　了却了一桩心事，他大胆地开始喝酒……

　　※昆仑派※
　　“我回来了！”无门一到昆仑山就大声地喊道，“喂，师兄，师兄！你在哪里啊？怎么都没有人来欢迎我啊……”他觉得很不满。
　　过了好一会儿，终于从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啊，是无门师弟啊，不好意思，刚刚……算了，还是不跟你说了，收服千年冤魂了？那就赶快去给师父吧。”是箫剑的声音。
　　“什么嘛……”无门一边抱怨着，还不忘朝东面看看。不知道旭盈怎么样了……如果师父能够看在这次完成任务迅速的份儿上放了旭盈，那可是再好不过了。
　　“……一定要保密，特别是对无门师弟！”大厅里传来盐祖强有力的声音，众人回答的“好”字十分清晰。
　　“什么事情要对我保密啊？”无门的突然出现显然让大家都很吃惊，“怎么回事？出了什么事了？”
　　大家对他的提问都只是敷衍过去，都纷纷说什么“没事”、“没什么”之类的话。
　　无门看向盐祖，发现他的脸色一暗。
　　“不，肯定发生了什么我不能知道的事情了！”无门的心里涌上一阵不祥的预感，他隐隐觉得，这事应该和方旭盈有什么关系，于是急忙问道：“你们说，旭盈出什么事了？师父把她怎么样了？”
　　“没什么，方姑娘只是……”盐祖刚刚回答到一半，突然从大厅的门外传来深沉而有平静的声音：“她死了。”
　　“她……死了？”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让无门地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看着面前缓缓踱步而来的老者，他咽下一口口水，结巴道：“师父……您，骗我的吧……”话一出口，无门便有些后悔了。师父哪里有这个闲工夫来跟他开玩笑啊！可是……如此说来……方旭盈就真的……
　　“是真的。”老者——剑慎深沉地微微一笑，打碎了无门的心。
　　一阵死寂。
　　阵风吹来，殿内几十根蜡烛微微晃着，烛光摇曳。又是一阵大风，烛光晃动了几下，终是熄灭了……
　　“为……为什么？她怎么会……不……不可能的！”无门失魂落魄地问道。
　　箫剑看了一眼师父，随即回答道：“方姑娘是自杀的。今天一早，师父想要找方姑娘谈谈，可回来的弟子却说……方姑娘已经死在了暗房之内，死状安详。”
　　“可是……”无门的感情有些失控，他的身体甚至开始轻微地晃动，而他的口中，喃喃着的，却只有三个字：“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师弟……”盐祖从剑慎的背后走出，他的脸上是不尽的无奈和抱歉：“对不起，我没有遵守我的诺言，所以……如果你恨我，我也无所谓。所以……”
　　“你闭嘴！”无门狠狠地盯着盐祖，脸部扭曲：“是你！是你害死了他！是你！是你们！是你们害的！我……我恨你们！我告诉你们，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是昆仑弟子！不是！”
　　剑慎缓缓走近无门，道：“你收服的鬼魂呢？”
　　气头上的无门沉吟半晌，忽然，失控似的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死老头子，你别忘了，我可是整个昆仑山和鬼魂最有沟通能力的，鬼魂对于我而言，可是大有用处啊！更何况，是千年冤魂呢？我怎么会把它交给你呢？啊？哈哈哈哈……”那是令人心悸而又熟悉的笑声，也是昆仑弟子对无门最后的记忆。
　　“无门！”剑慎生气地大声吼道。
　　“呵呵！死老头子！”无门仰天大笑，“我告诉你们，昆仑的日子到头了！总有一天，我会让昆仑，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永远！”
　　说罢，无门施展轻功，下山了。
　　于是，这段没有开始就结束了的恋情，永远埋藏在了每一名昆仑弟子的心中，也在无门的心上，刻下了深深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