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之缘忆三生》沈琬言

13、第十二章 因缘造化 暮霭浓浓，

　　※傍晚，郊外的林子里※
　　一位妙龄少女焦急地等待着。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着急，或许，是因为快要见到“他”而紧张吧。其实她并没有十成的把握说约她来的人一定是雾霭王，但除了雾霭王之外，她想不到别人了。她便是鲤鱼精。
　　和雾霭王相处久了，鲤鱼竟然有一种“见到雾就见到雾霭王”的感觉。而此时，林子正被暮霭笼罩着，在她心中，这场景便预示着雾霭王即将出现。她更加着急了。可能是急着看神秘人给他的礼物，可能是急着证实心中所想，可能……是真的爱上他了吧。鲤鱼精忽然笑了，为自己的心理感到好笑。
　　不能抱太大的希望，她对自己说，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另一方面，鹰鬼精正在调谑满脸通红的雾霭王：“看你笑的，好像要成亲了一样。干什么呀，不就是帮鲤鱼庆祝一个生日吗，用得着那么紧张？”雾霭王使劲地咬咬牙，道：“好……好吧，那……那我走了。”他竟有些结巴了。不过所幸，他还是迈出了前往郊外的第一步。
　　“等等！”鹰鬼精突然大叫。雾霭王停住脚步，转过头去。他怔怔地看着双手握拳微微发颤的鹰鬼精，眼中的不解和迷惘化成嘴角的一丝轻笑：“鹰兄，你怎么了？”
　　“我……”鹰鬼精的声音也同样发颤，“我……我不甘心。”是的，他不甘心。他怎么可能甘心？好不容易动了感情，却被自己最亲爱的兄弟抢走了；好不容易下决心改变，却被那么轻易地阻止了；好不容易，他好不容易决定告白了，却发现他们俩已经……他怎么可能甘心呢？
　　他也告诉自己要忍，告诉自己感情的事不能勉强，强扭的果子不甜。但是性格暴躁的他看见鲤鱼的笑脸时，总是希望鲤鱼爱的是自己；当他看见鲤鱼和雾霭王两人甜蜜地在一起谈心时，总是会莫名其妙地发怒。刚开始他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是后来，他知道了。他以为自己还深爱着鲤鱼，却不知他早已放弃了她，而是把虚荣心化作了愤怒，化作了……报复。
　　是的，他要报复雾霭王，他认为他夺走了原本属于自己的一切。
　　“鹰兄，你到底怎么了？鲤鱼还等着我呢。”好脾气的雾霭王见鹰鬼精许久不发话，便开口问道。
　　他问也就罢了，可还偏偏提到了鲤鱼的名字；提到鲤鱼的名字也就罢了，可脸上还露出温柔的笑容；他露出温柔的笑容也就罢了，可是还偏偏是在提到“鲤鱼”这两个字的时候露出的。这让鹰鬼精的报复心越来越强烈，终是，他抬起手……

　　※郊外的林子※
　　“怎么还没来……”鲤鱼精一边喃喃道，一边焦急地四处张望。一种不祥的预感漫上心头，她觉得雾霭王一定发生什么意外了，不然绝对不会迟到，而且还迟到那么多。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雾越发地浓了起来，霸道地侵占了鲤鱼精的世界。她终于下定决心，去雾霭王的住所——天坛看一看了。
　　正要迈步，却发现眼前朦朦胧胧地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影子。有人来了！她忽然有些紧张，警觉地看着那条黑影。黑影离她越来越近，而她的心也越来越踏实了。那身体的轮廓，分明就是再告诉她，来人就是雾霭王。而且他穿着雾霭王喜欢的白衣，个头也和他一般高。她越发地确定了。
　　身影越来越近，鲤鱼精却有些等不及了。她不管三七二十一，猛地奔向前，紧紧地搂住了来人的脖子，把头蹭到那人的肩上，喃喃着：“你怎么才来……我等了你好久啊……”
　　“真的？”她抱着的人低声问道。虽说声音有些奇怪，但她也不怀疑，因为在她的心目中，这一定是雾霭王。鲤鱼精点了点头，竟开始呜咽了。那人一把推开鲤鱼精，大声地喝道：“你仔细看看，我到底是谁！”
　　鲤鱼精惊讶地抬头，对上了一对愤怒的眸子：“鹰鬼精？你……怎么会是你？”她自然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但站在他面前的，分明就是鹰鬼精。他脸部扭曲，十分骇人。鲤鱼精深呼吸一口气，勉强对其微笑，道：“你……原来是你约我来的，谢谢你。”她的声音因失望而颤抖着，睫毛扑闪扑闪的，好不迷人。
　　接着，鹰鬼精若无其事地将雾霭王千辛万苦准备的花环展现给鲤鱼精看，然后说了很多话。时间过得很快，到了子时。满地的酒瓶，空气中酝酿着酒香味儿，还传来女子的嘤嘤哭泣声。鲤鱼精喝醉啦，她趴在鹰鬼精的肩膀上，喃喃道：“他……竟然……没有来……他没有来……呜呜……”
　　鹰鬼精温柔地安慰着她，但两只手已经悄悄地解开了鲤鱼精的衣襟，然后朝鲤鱼精的胸前移动着，轻轻地按了上去……同时，他嘴也紧紧地压住了鲤鱼精双唇，阻止了她的喃喃自语……

　　※天坛※
　　“其实……”雾霭王的双唇因为激动而颤抖着，“其实我没有去，是因为鹰鬼精把我打成了重伤。他出手快且招招取人命，我因为鲤鱼精，已经很久没有练武了，不然……不然他决计不是我的对手！后来……后来我去找鲤鱼的时候，才发现……他们二人已然成亲，而且已经有了肌肤之亲。我……我问鲤鱼为什么，她只说了两个字：‘晚了’，就拂袖而去。”他顿了顿，面目有些狰狞。
　　心情沉重的白雪想开口安慰他，却不知该说什么好。一会儿，雾霭王继续道：“说来好笑，明明是她负我，我却总是无法憎恨她。我常常在河边晃悠，希望那一天，她能够回到我身边来，就算……就算她已经成了鹰鬼精的人……也一样……”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消散到空气中。
　　暮霭浓浓，雾霭王的脸有些模糊，但那一滴滴泪水，却似群星般闪耀，直到落入灰褐的泥土。

　　※风雪山庄※
　　“少主。”“少主。”……又是新的一天。
　　独孤聆风走进庄内，只见风雪山庄已经整顿完毕，高高的擂台已经搭起，正中央的血红色“武”字格外耀眼，而且这里整洁有序，一点都看不出来曾经发生过惨绝人寰的“命案”。
　　“不愧是天下第一大庄，才这么几天，山庄内便人丁旺盛，还把擂台搭得那么好看，果真是名不虚传，佩服，佩服！”忽然从他的身后传来女子的声音。独孤聆风皱眉，回头。
　　一位少女靠在一棵桃树下，笑盈盈地看着这位冷酷的少年。她一身红衣，本应让人感觉温暖，可是却让独孤聆风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她慢步走到独孤聆风面前，道：“缥缈宫零星，拜见风雪山庄庄主。”
　　“原来是缥缈宫的零星姑娘，幸会，幸会……”清风不知何时出现，接话道：“只是不知是那阵风把姑娘刮到了风雪山庄啊？”
　　零星兀自微笑着，全然不顾清风的提问。其实她正在仔细地观察独孤聆风。虽说他在江湖上名气不小，可说真的，零星并没有那么近距离地接触过独孤聆风，原先她只认为，独孤聆风不过是武功高强一点而已，却没想到容貌也不是一般的。
　　“请问……零星姑娘来本庄有何贵干？”亦雪看见零星发呆的样子，不满地插话道。零星这才回过神来，淡淡道：“哦……那个……宫主派我来看看风雪山庄准备得怎么样了。顺便说一句，我可是要在这里住到比武的那一天哦！”
　　“什么？”清风和亦雪同时惊叫道，看向独孤聆风。独孤聆风轻叹了一口气，道：“备房。”便转身离去。亦雪撇了撇嘴，上前道：“零星姑娘请。”
　　而零星似乎没有听见，拉了一下亦雪的衣袖，问道：“哎，你们庄主……有没有喜欢的女子啊？”

　　※天坛，另一处※
　　“咦？怎么是石像？”乱砍了一番的平凡这才发现自己砍的只是一尊石像，愣愣地问道。一旁的林珑早就忍不住掩嘴笑了起来，可是突如而来的一个声音掩盖住了笑声。“住手！”声音低沉，但能够很明显地听出来，是夹入内力之后才发出的声音。接着，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
　　而此时，盐祖和箫剑也来到了平凡二人的身后，同时嘀咕道：“这种感觉……怎么那么熟悉呢？难道说……不会吧！”二人对视一眼，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接着，浓雾之后，出现了一个身影。待他缓缓走进，箫剑和盐祖的下巴也就和地面做了亲密的接触。而平凡和林珑这两位则是犹如坠入云里雾里——事实上他们也正在云里雾里。
　　“哈哈哈哈……又有人来找死了！不过，你们可是唯一能够穿入浓雾之中的猎物啊！哼，就算如此，你们也必死无疑！哈哈哈哈……”那朝这里走来的人又说出这句话。此时，箫剑幽幽地叹了口气，高声道：“真的是你啊，无门师弟。”
　　“你……你们是……”声音突然停止，那人的面孔渐渐显露出来。他貌不惊人，可是他的身着的衣服告诉平凡，这位也是他的“师兄”。
　　“啊，果然是你啊，无门师弟！”箫剑立马迎了上去。那个所谓的“无门师弟”也迎了上来：“呀，是师兄啊！”
　　箫剑拍了拍无门的肩膀，摇头道：“多年未见，你还是那么年轻！但是你看看我呀，我都已经老了，头发也开始变白了……啧啧，岁月不饶人啊！”事实上箫剑才三十岁出头。无门推搡着箫剑道：“才不呢！师兄可是青春永驻啊！想当年，我们……”
　　……
　　这两个人一会儿“师兄”，一会儿“师弟”的，仿佛都忘记了身边这几个人。连盐祖都愣愣地看着他们二人。忽然，无门瞥见了一旁的盐祖，表情一下子不那么和善了，他似乎对盐祖充满了敌意。
　　“你来干什么？”语气有着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冷到了冰点。盐祖苦笑道：“我是奉师父之命，来天坛除妖的。师弟，希望你没有被扯进这件事情中来，不然……我这个做师兄的可是会秉公办事的哦。”
　　“除妖？”无门冷冷地打量了盐祖一会儿，“的确，这里是有妖，但是我告诉你，你是绝对杀不了这妖怪的！”
　　“你说什么？”箫剑在一旁插嘴道，“难道说……这妖怪的确跟你有关系？”
　　无门冷哼一声道：“何止是有关系？我们俩可是大大的有关系啊！告诉你也无妨，雾霭王是我的手下，只要有我在，我就绝对不会让他登上黄泉路的！”
　　盐祖沉吟半晌，叹了口气道：“你还是在为那件事情生气啊……无门，不要太固执了，那件事情都已经过去了，而且，师父也决定不再追究你的过错，只要你跟我们回去，你照样是我们‘昆仑四侠’中的一员！”
　　无门淡淡地笑了：“噢？真是这样？那么我真是三生有幸，能够得到师父的谅解啊！哈哈哈哈……你们说，那件事情，到底是我的错，还是师父的错？啊？你们说呀！”箫剑似乎有些犹豫，而盐祖亦是如此。

　　※天坛※
　　“后来，我想要默默地结束自己的生命，却遇到了我的救命恩人。恩人说，他也遇到了和我类似的事情，所以特别能够理解我，他告诉我，一定要活着，要活着，报仇！”雾霭王又开始激动了。而白雪则是觉得，这“恩人”的思想也不怎么好。
　　雾霭王舒了口气，继续道：“于是我加紧练功，好去找鹰鬼精报仇，可是……前几天我好不容易略有小成，去找鹰鬼精的时候，却发现……却发现他们满门都杀害了，就连鲤鱼也不例外……”
　　听到这里，白雪不禁一阵尴尬。不过……听平凡说，他们并没有杀害女子啊……于是忙问：“你……你找到鲤鱼精的尸首了？”
　　雾霭王微微蹙眉，低头道：“没有……但是，但是他们全家都被杀害了，鲤鱼没有理由没有被杀害啊……而且，而且她道行一点都不高，没有理由的啊……”
　　白雪这才松了一口气：“那就说明，鲤鱼精不一定被杀害了啊。再说了，如果我是杀害他们全家的人，看见那么一位弱女子，怎么忍心下得了手呢？”雾霭王眨巴着双眼看着面前的白衣少女，半晌，才再次低下头去。
　　白雪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可以猜到大概。他一定在后悔吧，或许，他的仇恨还没有消除，他还想要报仇？呵呵，真是好笑了，世上有什么是值得憎恨呢？不过是喜爱得过分了却得不到，因而产生嫉妒吗？人的心中，应该是没有“憎恨”这一念头的，更别说是“报仇”、“复仇”了？事情都已经过去了，还要“复仇”做什么呢？有些时候觉得，那些所谓心计很深之人，不过是利用人心中的嫉妒而已。若是每个人心里都没有嫉妒，那还有什么“好人”和“坏人”之分吗？还有什么“人”和“妖”之分吗？
　　这时，雾霭王重新抬起头，对着白雪淡淡一笑——就这一笑，她可以确定他已不再“憎恨”了。他缓缓道：“那么……大王，让我带您去见我的恩人吧。”暮霭即将消散，世间的一切又将恢复清晰，愁云也随风，飘散在空中。

　　※天坛※
　　雾霭王呆立着，时不时转头看着左右两方的人和身后迷茫的白雪。其实白雪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雾霭王口中的“恩人”，应该就是站在左侧的灰袍大叔——听说叫做“无门”。而另外一边，就是平凡、林珑，以及昆仑四侠其中两位——盐祖和箫剑。
　　“你们……”白雪怔怔开口，“发生什么事了？”
　　随即，箫剑看向她，没有说什么，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容，竟然和在精帘殿说自己是妖之后的笑容颇为相似，但却更加诡异。而盐祖只是看了白雪一眼，目光停留在雾霭王的身上，然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雾霭王，你给我过来！”无门的反应更加让白衣少女吃惊，他把雾霭王喊去，然后指着平凡四人，喝道：“这四个人，是你现在的敌人，你赶快去，按照以往的方法，杀了他们！快！”然而雾霭王却愣愣地站着，没有说话，也没有按照无门的话去做。
　　“怎么？”无门似乎有些生气，“你想违抗我的命令吗？你忘记了，当年我是怎样把你从万丈深渊中救出来了吗？啊？”他忽然一声大喝，把雾霭王吓得打了个激灵。无门对雾霭王到底有救命之恩，白雪所担心的，还是雾霭王会乖乖地听从无门的话，去攻击平凡四人——要知道，雾霭王那么厉害的妖怪，恐怕比那四人厉害不知道多少倍。

　　※风雪山庄，桃花林※
　　“哇！这片桃花林好漂亮啊！如果有一个人为了我种下这片桃花林，我一定会有以身相许的冲动的……喂！独孤聆风，你到底听见没有？”红衣少女满面兴奋地对着面无表情的少年喊道。然而独孤聆风没有理会零星，只是抽出多久未开鞘的风剑，瞄了她一眼，冷冷道：“你快走开，我要练剑。”
　　“练剑？”零星淡淡一挑眉，“那我就更感兴趣了！要不……我们切磋切磋？”她饶有兴致地靠在一棵桃树上，双手抱胸，看似漫不经心却注视着独孤聆风的一举一动。
　　“你很烦。”独孤聆风扔出这三个字，随即撇撇嘴，收剑入鞘，看着零星，眉头微蹙。
　　“嗯？你不是要练剑吗？”一丝笑意渐渐爬上这位红衣少女的嘴角，“怎么不练了？我还想看看，名震武林的风剑剑法究竟怎么个使法呢！难道说……雪剑继承人不在身边，风剑剑法就毫无用处？还是说……”零星发挥着她天马行空的想象，希望能够让这位少年像对待白雪般温柔地对待自己。
　　独孤聆风厌恶地看了她一眼，道：“走开。”
　　“哼！我看上你是你的福气！独孤聆风大少爷，不要以为做什么江湖第一就了不得了，还不是照样为一名女子魂不守舍？你到底哪里好了？竟然让如此多的女侠为你倾心？”零星拦到独孤聆风身前，愤愤道：“我告诉你，我最讨厌你这种装腔作势的人了！最讨厌了！你不是让我走开吗？好啊，我这就走！”语罢，激动地甩袖跑开了。
　　而独孤聆风，望着漫天的桃花瓣，怔怔出神。

　　※天坛※
　　让白雪惊讶的是，雾霭王淡淡地吐出一句话：“你救了我一命，而我，在这几年里，不知道救了你多少命。所以，够了，我已经报答你了，我不需要再听你的话了，而且……”他把头转向我，“我也见到我们的大王了，所以我决定，跟随大王，保护她，不再做你的傀儡。”
　　“大王？”无门看着雾霭王身后的白衣少女，突然笑了：“原来如此……”他静静地低下头，往事涌上心头。他缓缓地吐出几个字：“当年，我也是如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