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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日对千年——自由(上) ...

  •   十八岁之前项京京最大的愿望,是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滑雪装备。但当她从萧杉手里接过自己的宏伟愿望时,只觉得如背插寒芒,杀机四伏。缘此,她以几乎是谦卑的姿态道谢,并努力避开萧杉身边那道始终围绕自己的目光。
      温哥华的冬季历来雨水丰沛,飘雪寥寥,但据说项京京被遗弃在孤儿院那天却下了很大的雪。听看门的婆婆说,那夜她梦见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钻入自己怀中,于是惊醒,这才发现在门口啼哭的她。否则,那样大的雪,第二天早晨她存活的概率就很低了。
      项京京只觉得自己果然从襁褓里就身强体壮,冰天雪地里,还能吵到看门人,那得需要多大的肺活量。但论到运气,她的确始终有一些。除开这救命的一次,第二件运气事就是遇见萧杉与叶晟轩这对璧人。
      她在孤儿院度过了平淡乏味的18年,衣食无忧,未遭虐待,勤勉上进,随看门的婆婆学了一腔京味中文,拿了两封大学的录取通知,一所Dalhousie全奖,一所Simon Fraser学费自理,她自知simon fraser必然无望,并无太多遗憾,毕竟以她这样的光景能上大学,已需烧香拜佛。
      但谁知上帝为你关上一扇门,又会不会留给你一扇窗。那个周末她遇见了来孤儿院做义工的叶晟轩,相遇是匆匆的一个错身。她带着一群牙牙学语的小朋友,看这个抢了那个的玩具,那个又抓伤了这个的脸蛋,这样混乱的场面,若自己幼年,想起就觉得好笑。而叶晟轩似乎因此被打动,站下来帮她一起哄小孩。
      他略微打听了项京京的身世,边听边像盘算着什么。第二个周末,他带来了萧杉。她依旧还带一群孩子,叶晟轩并未过来与她打招呼,只远远与萧杉站在一起。
      “付了那女孩的学费,我们就在一起,怎么样?”
      “咱俩的事儿,你扯上个黄毛丫头,算什么意思?!”
      “帮是不帮?”
      “你自己就能办到的事,何必架上我?”
      “你不看看咱们的专业,你总不会以为叶伯伯爱听银子打水漂的声音吧,我自己下月生活费还没着落呢。”
      “罢了,我真不懂你。你的生活费要不要我一并帮了?”
      “软饭我可吃不惯。”
      “你说,你念个物理你爹都把你扫地出门了,要是将来要娶□□老大的女儿,是不是得把你从族谱上抹了。”
      “放心吧,我家是暴发户,打碎了花瓶是赶出家门,杀人越货也是赶出家门,没有更惨烈的了。”
      他们用如此淡寡甚至玩笑的口气,决定了他们三人未来的命运。很久以后项京京听说此情此景时,实在无法觉得不荒唐。但当萧杉将目光落在她身上,那清冷透骨的眼神已告诉她,萧杉是不喜欢自己的。
      萧杉与叶晟轩这一对在Simon Fraser华人学生里是很出名的,当然多半因为萧杉本人太过出名。据说她家是中国最大的□□势力之一,云南金三角那一块的毒品生意基本都姓萧,也有说是在东北做枪火生意,她父亲和俄罗斯□□有过命的交情……总之无论各种版本如何相去甚远,从她身后寸步不离的两位女金刚来看,那“□□”二字是毋庸置疑的。
      相形之下,叶晟轩只是个努力而优秀的学生。但上帝奇妙的安排,不仅在于让富家子心血来潮,漂洋过海来学一门早已在国内没落的专业,而是连□□的千金也鬼使神差的选择了同一专业。于是,天雷勾动地火,一场惊天动地的爱情上演……当然,这又是一则玄之又玄的传闻,按项京京的总结,应是大姐大生平惯于将男人都看做小弟,不料叶晟轩虽是个闷葫芦,但关键时刻总能略胜她半筹,使她得到了被征服的快感,从此欲罢不能。
      当然,这也只是她自己的解释,因为自她入学后,叶晟轩与萧杉已是形影不离,因萧杉个性好强,所以叶晟轩退居二线,只做萧杉一人的“狗头军师”。传说中曾经的针锋相对,刀光剑影,血肉横飞……那都只是传说了。
      其实为着拿人手软这个道理,项京京虽不明白叶晟轩为何要帮自己,但与恩人的男友保持距离,总是没错的。而行为莫测的叶晟轩也没有主动找过她,反倒是萧杉,在沉寂了一段时间后,突然开始亲近自己。
      项京京被迫频繁的加入三人约会,约会的气氛极是诡异。萧杉多数时候缠着叶晟轩,并不理会自己,而叶晟轩多数无语,他们的火花只有在讨论某个深奥的学术问题时,才显现出来。项京京渐渐看懂萧杉的感情,如叶晟轩这样清冷的男人,一旦认真起来就显得格外迷人。她偶尔会在心底促狭的想,萧杉也许恨不得自己变成哥德巴赫猜想,这样至少叶晟轩对她会更上心些。大概因为感情如此不如意,却又有人从旁围观,项京京总觉得萧杉看着自己的眼神越发狠戾。
      终于有次,萧杉离席去化妆间,项京京抓住机会。
      “晟轩哥哥,下次你们你侬我侬,能别再抓着我发光发热了吗?”
      叶晟轩的目光缓缓从杂志上挪出来,看着她,脸上表情莫测如静水深流。
      “你喜欢我吗?”
      项京京愣住,瞬间觉得有闷雷滚滚劈在天灵盖,脑中一时掠过灰姑娘的故事,萧杉的女金刚,以及无数“狗血啊狗血”这样的呐喊。最后发觉内心深处最恐慌的还是萧杉掏在自己身上那些学费,于是小心翼翼开口。
      “我能说不吗?”
      许是她眼中的惊恐太过实在,而他不过是说个玩笑话。叶晟轩嘴角一扬,淡淡笑了出来。但项京京并未觉得羞愤难当,只因叶晟轩的笑,着实与本人反差太大。
      纵是萧杉御姐气息萧杀方圆十里,但只要叶晟轩一笑,萧杉便什么都会答应了。他笑的很少,但每次他笑的时候,都如冰面乍破,有温泉泊泊而出,直入人心尖。
      这话说出来,仿似叶晟轩是萧杉豢养的男宠一般。以叶晟轩之寡言,萧杉之霸气,这便也成了传言之一。很多时候,他看上去,确然像她养着的一只金丝雀。他在萧杉身边,没有什么太高兴,也没有什么太不高兴,他对什么都没有意见,但他也不能去往别处,萧杉总宁愿他们一刻不离黏在一起。
      可在项京京看来,真正被囚住的,其实是萧杉。她如此寸步不离,在自己面前故作情浓,事事要叶晟轩迁就她,不过是因她太缺乏安全感,无法确定眼前的男人是否爱自己。试想一个人若从心里被造了一座囚笼,即便走到天涯海角,又如何逃脱得了呢?天大地大,她却早已画地为牢。
      在收到滑雪装备后,项京京很快被萧杉邀去滑雪,好在这次是很大一群人,她不用再以一己之力承载巨大电流。但当茫茫雪原只剩下她一个时,她才明白,人再多,也只是针对她一人的剿杀。失去意识前,她模糊地想,大概上帝最初的眷顾只是一个错误,才让她偷得这半晌浮生,即使如此如履薄冰的小心伺候着,依旧难逃被收回的命运。
      项京京醒来时,眼前有猎猎火光,身上裹着厚实而温暖的毛毯,但毕竟冻的太久,浑身都还透着刺骨的冷。叶晟轩坐在壁炉的另一端,脸上还是波澜不惊的模样,慢慢往火堆里添着柴。
      “对不起。”
      他见她醒了,淡淡说了句,眼里浮着淡薄的歉意。小说里那些,孤男寡女,冰天雪地,困于一室,暖玉温香的故事果然都是假的。他既没剥光了她,也没将她几无只觉的双脚揣入怀中,他果真是对自己毫无想法的,但自己还是成了萧杉的眼中钉,必须被除之而后快。想到这,项京京心里顿时怄住一口气,血液回流为双脚带来的刺痛越发难耐。
      “你跟她,究竟是怎样的?”
      他看着她,那平静只加剧她脚上的刺痛,她无奈的抿了抿嘴。
      “差点替她死在萧杉姐姐手下,总得给我一个说法吧。”项京京见他还是无动于衷,又捂住脚说,“我脚疼得厉害,权当说个故事,分散下注意力,好不好?”她半讨好的笑了笑,这笑似乎终于打动他。叶晟轩缓缓开了口。
      初遇的时刻,他忙于躲避天灾横祸般的婚约,而她寻便整个学校,找不到一个能替她写篆书的人。她在人流中认出他,以盛小姐的电话号码交换他的四个字。
      相亲宴在他到家后被告知取消,那电话号码未有被打通的需要。于是这匆匆而过的交集,很快如水滴蒸发在叶晟轩的生活,不留痕迹。
      第二次见面,她及腰的长发没了踪影,很长的一刹那,他只觉得眼前站着一个利落的女生,穿着剑格的校服,直到她勾起嘴角,那明媚的笑,才让叶晟轩想起她。
      “找我有事?”
      叶晟轩眉头微皱,心里莫名预感到眼前站着一个大麻烦,果然看到她很用力点头,笑容里闪着讨好。
      “我放假闲得无聊,难得有时间,想体验体验传说中的贵族学校有什么特别之处,让我跟你们上几天课怎么样?”
      她来时,正值寒假。但剑格的放假排期完全遵循国家规定,毫无寒暑假可言。
      叶晟轩觉得自己当日差点深陷“娃娃亲”的荒诞感再度重现,眼前的少女不知看了多少花痴无良少女漫画,她真以为短发平胸走出去就能当男人?
      “这位同学,剑格是男校,除了头发和身材你与男人实在相去甚远,我真的爱莫能助。”
      “盛家的小姐很久没联络过你了吧?”
      叶晟轩句句带刺,面上的轻视也毫不遮掩,她却全不在意的样子,话锋一转,突然提起旧事,调子里似乎是全然知情的样子。
      “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啊,相亲宴既然能取消,就肯定还能再办,叶少,您说是这个理儿吗?”
      “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这你就不必多问了,反正想不想结这门亲也在您一念之间,要我说其实挺好,盛小姐3岁识字,5岁已经背得唐诗宋词,样貌更是百里挑一,你知道她为什么从来不出现在那些酒会晚宴上,纯粹怕别的千金小姐自惭形秽,干脆你就从了吧……”
      她连珠炮似的说起来,听去与盛千金交情匪浅的模样,却又挂一副泼皮无赖相,似句句都是信手拈来,毫无可信度。上课铃响起,她颊边愈开愈盛的梨涡更是扎眼。他闭了闭眼,下了决断。
      “少说话,班主任的课不准出现,要是被问起,你就说你叫夏初,记得吗?”
      叶晟轩带着她走进教室,安排她坐在自己后面的空座位。随着上课铃安静下去的教室瞬间飙升了几个摄氏度,她犹如掉入蜂群的娇嫩花朵,吸引着无数被荷尔蒙冲昏了脑袋的青春期少年。她却浑然不觉,只侧过头问他:“下节什么课?”
      “英语。”
      “你们不会都教GRE吧?”
      他们这群人毕业后会有近一半要出国,所以课程内容不仅限于初中教材,但她显然认为,这只是她的一个玩笑,叶晟轩的回答在嘴边打了个滚,微微一笑,答:“你可以自己体验。”她却也不惧,欣然回笑:“也好。”
      随着臃肿的外教缓慢步入教室,叶晟轩如预料听到身后传来大惊小怪的碎碎念。
      “哇,外教耶,啧啧,果然高级。”
      叶晟轩打算无视这个如背后灵的声音,但显然已经有人按捺不住,做起她的“贵族学校体验游”向导。
      “他是澳大利亚人,每次都要我们做presentation,无聊透了。”
      “什么内容啊,我跟你们可不一样,我是真的只有初三水平。”
      “会分组的,不是你一个,放心。”
      她丝毫不避讳自己的软肋,不羞于承认自己从生活到眼界与他们的巨大差异,而得益与她的性别和姣好面貌,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准小开”们竟也变得服帖起来,一个个顺势加入话题。
      她很快与拥趸们搭成一个team,分配完主题后,外教开始一个组接着一个组闲聊,叶晟轩不得不分神留意她的动向。她显然去过不少地方,澳大利亚老头表示了很大兴趣,虽然旁边的男生几乎充当了她的翻译,但她还是极尽所能在用自己的词汇量表达,一老一少聊得不亦乐乎,笑声此起彼伏。
      晌午的阳光斜斜照在她的椅背上,隔着半个教室,叶晟轩却可以很清晰从喧闹中分辨出她的声音,如清泉水般的笑声,似乎是从他心底响起,凉丝丝的,若隐若现挠着他心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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