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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海阔天空去——退让(下) ...

  •   盛佳恋叼起一片面包,走到地图面前。这张地图是她从曾经的家里带来的,地图上扎满了不同颜色的大头针。地图是她4岁那年,盛卫东送她的生日礼物。
      “恋恋,从今年起,每年放假,爸爸都带你去一个地方,等游遍了国内,再去环游世界。”
      那是爸爸为她筑起的梦,每去一个地方,盛佳恋就在地图上扎下一个蓝色的大头针作为标记,她一直梦想着,总有一天,能和爸爸一起,在地图上扎满自己的足迹。离开家的时候,她只从自己的房间里带走了这一样东西。
      虽然不再有盛卫东陪着她,但盛佳恋从未放弃过这个目标,即使紧张如战鼓的高中岁月,她依旧坚持每个假期出去走走,或近或远。如今地图上方多处一些绿色的大头针,是这些年,卓司焕陪她走过的地方。
      盛佳恋12岁就已经开着盛卫东的Bugatti出去遛弯儿了,卓司焕开车是她教的,那次好不容易说服了杜昕月把盛卫东送她的小V放出来。两人却为要不要留宿在裕县争执起来,盛佳恋觉得不如抓紧时间开一夜的车,早上去草原看日出,卓司焕因为已经连着开了两日,实在顶不住,又不放心盛佳恋开夜车,执意在裕县停一晚。
      盛佳恋到底还是小姐性子,脾气上来,脸一扬,对卓司焕说:“这是我的车,你要留下就下车,我自己走!”卓司焕被她气得脸色发青,拉开后车门,钻了进去。
      其实话一出口盛佳恋就后悔了,她知道,虽然卓司焕总开玩笑说自己傍了“富二姐”,但他从来不在任何事情上给她掏钱的机会,她抗议,也只会被他一句“你的钱留着给我买迈巴赫的时候用吧。”嬉笑带过。她想圆话,却开不了口先服软,一路上心神不宁,昏昏沉沉间突然就有个孩子冲过来,她急忙刹车,却已经晚了。
      卓司焕本来在后座睡觉,被她急刹车撞醒,睁眼看见盛佳恋转过头来,脸上已经没了血色。
      “阿焕,我好像撞了一个小孩。”
      卓司焕跳起来,不远处的车灯打过来,雪亮的灯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他已经听到有人尖叫着奔来的声音。卓司焕握住她的手,用力一拉。
      “坐到旁边去。”
      盛佳恋四肢冰凉,脑袋一片空白,只任他摆弄,卓司焕迅速把她挪到副驾的位子上,自己坐进驾驶位。
      “待会就说你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知道吗?”
      他狠狠捏着她的胳膊,要她清醒过来听他说,盛佳恋用了几秒才明白卓司焕话里的意思。
      “你疯了……阿焕,你过来……这是要坐牢的。”
      她的声音颤的厉害,几乎连不成句。
      “放心,你爸那么有本事,不会不管我的,对不对?”他笑着安慰盛佳恋,她哭着连连点头,“对,我爸不会不管我的,你过来,我求你了,我求求你……”
      她哭着恳求他,坐牢和失去卓司焕的恐惧死死的攫住了她,盛佳恋甚至宁愿被撞死的是自己。他却是那样平静的握着她的手,眼神里只是安抚。
      事实证明那只是一直穿着衣服的宠物狗,主人没有看好从车上跳了下来。一场虚惊,后来还经常被卓司焕拿来取笑她。她却一点不觉得好笑,真的不怕吗?还是真的那么相信盛卫东?盛佳恋后来问卓司焕。
      “当时只想着不能让你有事,哪顾得了那么多?”
      他笑着捏了捏她的脸,仿佛他当时的决定并没有差点搭进了自己的一辈子,而盛佳恋自己知道,知道从那刻起,她再没有任何能力离开他。
      在路上颠簸了4个小时才到达目的地,外公看见盛佳恋很是开心,因为高考的缘故,他们已经3、4个月未见。外婆则形同杜昕月,上来就问卓司焕怎么没有同她一起来,她胡乱的解释了,躲进房里休整。
      外公家除了一部电话,电视网络一概全无,盛佳恋每天被外公押着练字,外公写得一手狂草,妈妈练的是行书,到了盛佳恋,逼她练字,她偏跑去画画,无奈盛卫东什么都由着她。5岁后她未再在宣纸上写过一个好字,恁好的一幅水墨,硬是自己题不出一个字。所以她的画从来都只有章未有字,除了……
      盛佳恋叹口气,丢开毛笔,晃了晃脑袋。这差事着实应该交给卓司焕,他仿她的字从来都是以假乱真,不知道写起书法来又是如何。
      日子静脉流逝,烦闷渐渐平复,3年来的点点滴滴时时浮现在眼前,偶尔也会生起懊悔,更怨卓司焕竟没有问过她的志愿一个字。也许,哪怕只有一句挽留,她就会跟他走。
      与世隔绝了近一个多月,卓司焕终于想起盛佳恋。
      “回来吧,通知书到了。”卓司焕的妈妈在教育局,一早把两个人的通知书领了出来。
      多一个字都没有,盛佳恋望着15秒的通话记录,怒气蹭蹭窜上来。就那么没有话说吗?!就那么迫不及待要分开吗?!好,分开就分开,天南地北,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回到伊陵,她没有先回家,而是直接把卓司焕叫了出来。她已拿定主意,既然他已无留恋,她也不会死缠烂打,要散就痛痛快快。
      盛佳恋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草地中央那棵需要十人合围的大树。记得很小的时候,全家回来过年,盛卫东带着她在树下堆雪人,她滑倒了,疼的哭起来,盛卫东就摇落树枝上的挂雪,人工降雪,逗得她“咯咯咯”的笑个不停,那样的快乐,如今还是很清晰,然而盛卫东,已经有小半年没有打过一个电话给她了。那曾经最亲密的父女时光,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怎么不先回家?”
      卓司焕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眼前。
      “嗯。”
      盛佳恋淡淡应了一声,伸出手。卓司焕欲言又止的看了看她,从袋子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快递袋子,盛佳恋接过来,信封上印着“B大”,她不耐的抬起头,打算问卓司焕要自己的录取通知书,余光却扫见收信人赫然印着“盛佳恋”三个字。
      盛佳恋撕开信封,掏出录取通知书,只见上面印着:
      “亲爱的盛佳恋同学:
      恭喜你已经被B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新闻系新闻学专业录取,请于2003年9月1日之前携带入学通知书和户籍证明前来报道……”
      那么短短的两行字,那么轻薄的一张纸,那么轻易的,捏碎了她的前路。难怪他那么镇定,那么只字不提,原来早做好了打算,她怎么会以为,他要放手?他替她决定吃什么,替她决定穿什么,替她决定学什么,现在,他还要来决定她上什么大学,眼睁睁的,他就要决定了她的一生。
      盛佳恋一把把录取通知书撕成两半,卓司焕眼明手快的夺了过去,阻止她彻底毁了那张纸。她去抢,卓司焕边躲闪边说:“恋恋,你听我说……”
      她抢不过他,一个反手狠狠煽在卓司焕脸上,盛佳恋喘着粗气,瞪着卓司焕,似要在他身上剜出两个洞来,卓司焕的眼睛里头次写满恐慌和恳求。她知道,他最怕什么。
      “卓司焕,我是不会去B大的,我们完了,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
      杜昕月叩了叩门,房里传来盛佳恋的声音:“我说了,我不想吃饭!”
      “你开门。”
      “你能不能让我一个人呆着!”
      “你已经自己呆了3天了,我认为足够了。”
      盛佳恋不再出声,杜昕月就静静的站在门口,良久,房门忽然开了一条缝,杜昕月推门进去,看见盛佳恋缩在床上,蒙着被子。
      “先吃饭吧。”
      杜昕月轻轻抚着盛佳恋的背,一下一下,像是要哄她睡觉。
      “你知道了?”
      盛佳恋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传来。
      “恩,阿焕告诉我了。”
      “你说了什么?”
      “没有什么。”
      杜昕月淡淡答道,盛佳恋再也忍不住,从被子里跳起来。
      “妈,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他做的这么过分,你就说一句知道了?!”
      “又说什么傻话,你这个小姐脾气,出去了有几个人受得了,阿焕这么做,还不是不放心你?连专业都是挑着你喜欢的,他这不全是为你着想?”
      “哼,为我着想,为我着想他为什么不把自己的志愿改了,去F大?他哪怕是问我一句,他既不信我会跟他走,也不打算做任何妥协,他不过是想把我变成他的附属品,战利品!”
      “他没有事先同你商量,这点的确欠妥,我也说过他了,他向我保证,不会再有下一次……”
      杜昕月软言软语劝解着盛佳恋,言语里的包庇和纵容直叫盛佳恋觉得不可理喻,她望着杜昕月,眼里忽然笼上一层骇然。
      “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
      “你早就知道他改了我的志愿对不对?不对,他问过你对不对?他了解我的性格,他不会擅自做这么出格的事,是你同意的对不对?还是,这根本从头到尾都是你的意思?!”
      那么多怀疑一句句逼上来,她多想听到母亲的反驳,而杜昕月脸上的神情已经表明了一切。
      “这是阿焕的主意,他问过我的意见,我也认为这样对你比较好。”
      “你就那么怕我到他身边去吗?”
      盛佳恋的神情渐渐冷下去,她看着杜昕月,像看着一个敌人,眼神淡漠冷冽。
      “你怕我去亲近那个女人,还是怕她已经彻底变成了盛夫人?怕爸爸已经完全忘了你?!”她一句句的逼问妈妈,试图把自己此刻的怒火烧向杜昕月,然而妈妈的安静却更只让她更狂躁,五脏六腑都火烧火燎的疼,“杜昕月,如果你这么怕,为什么他离开你的时候,你什么也不做!哪怕是哭是闹,哪怕是拿我威胁他,为什么你从来没有试图保护过这个家?!你眼睁睁看着它毁掉,你什么努力也不做,你现在又在怕什么!”
      盛佳恋听见自己尖厉的质问回荡在房间里,充满了憎怨。她原来一直在怨恨,当年那场破裂的婚姻,不仅毁了她的家,也毁了她心目中所有关于爱情的美好憧憬,毁了她所有关于幸福的理解。
      杜昕月怔怔望着盛佳恋,看着女儿因怨悒而扭曲的面孔,选择跟自己走时,她是那么坚决;离开家时,她是那么乖觉;这些年来,她甚至连一句想念爸爸的话都没有提过……可那些不解的埋怨一直如沉睡的火山住在她心里,如今终于喷薄而出,炽烫的怨恨汹涌冲向杜昕月,她却说不出什么,辩解不出什么,两行清泪从眼里缓缓涌出。
      盛佳恋看见妈妈心痛的表情,终于失去了力气,慢慢蹲下身,失声痛哭起来。杜昕月伸出手,略一迟疑,还是落下,一下一下拍着盛佳恋的背,仿佛想要哄她入睡。盛佳恋猛的站起来,一把甩开杜昕月,从衣柜里抽出行李箱,她止不住眼泪一直往外涌,只是凭着模糊的视线,迅速把衣服一件件丢进行李箱。
      “你要干什么?”
      杜昕月上来拦她,被她一把推开。
      “我要去找我爸,我不会去上B大的,他会有办法的,反正我的分数也够了。”
      “你不能去。”
      “有什么不能,我能选择跟你走,也能选择去找我爸,现在我跟你待够了,我要去找我爸。”
      盛佳恋哽咽着,语气却坚决。
      “你不能去,你爸他,已经不在了。”
      “什么叫……不在了?”
      盛佳恋停了下来,看着杜昕月,杜昕月顿了几秒,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去。
      “你阮阿姨生了个儿子,他们决定移民去加拿大,你爸已经把维信卖了,他给你留了一笔钱,以后你可以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良久,杜昕月没有听到任何动静,转过头来,看到盛佳恋站在那里,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一动不动。
      “恋恋……”
      “你早就知道……他不要我了。”
      “不是这样的,你弟弟还小,他们想换个新的环境……”
      “弟弟?”
      盛佳恋轻轻重复,“恋恋,你听妈妈说,你爸爸他……有自己的苦衷……”杜昕月脸上闪烁着为难,她甚至编不出一个完整的藉口。
      “他连见都不愿意再见我一面……”
      盛佳恋转过身,恍惚的走到床边,拉起被子,整个身子缩进床里,连头也蒙在被子里。杜昕月看到盛佳恋的身子在被子里瑟瑟颤抖着,她知道,盛卫东在女儿心里搭建的不灭之城正在土崩坍塌,她却无力阻止,心里一阵阵的揪痛,无声的哽咽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除了吃饭时间,盛佳恋都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句话也不说。她没有再哭过,大多数时间蒙头大睡,或者坐在窗台上长时间发呆。日子一天天向开学逼近,盛佳恋还是没有做出任何打算的迹象,卓司焕终于按捺不住。
      杜昕月把他让进门后,只是摇了摇头,眼里是无可奈何。卓司焕走到盛佳恋门前,敲了敲门。
      “恋恋,是我。”
      房里没有任何回应。
      “恋恋,你想好了吗?我知道,是我的错,我怕你不肯跟我走,擅自改了你的志愿是我不对,恋恋,我现在把选择权交给你,跟我走,好不好?”
      卓司焕说的很慢,连语气的起伏都没有。他顿了一会,房里依旧是安静。
      “恋恋,我知道你爸对你来说,就是你的天,可是你记不记得我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你不能要求盛叔叔把他的一辈子都奉献给你,他现在有了更珍爱的人,你还有你妈,还有我,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选了金融专业,所以你不用担心将来,我会做的比盛叔叔更好,我会让你过上比从前更好的生活,你相信我。”
      卓司焕絮絮的说了一堆,房间里只有自己的声音,面前是空荡荡的门板,他几乎要以为这是自己的自言自语,就像这些天他无数次在心里练习的那样,而他心念所系的那个人,已经飘然远去。
      “恋恋,我不能和你分开,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什么都由你决定,这一次,你最后再听我一次好不好?”
      他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带着哀求的口吻,再不能更卑微,却打不动房里的人,得不到任何回应。
      卓司焕想起第一次遇见她,那是他唯一一次看见她哭,他们并不相识,却不防看到那张沾着泪痕的笑脸,人海茫茫,惊鸿一瞥。
      她来到他身边,难看的校服包裹着她,眼神也黯淡了不少,他却还是第一眼就认出她。他迫不及待的向她介绍自己,他何时这样殷切对过一个女生,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可她却笑了,只是一点浅浅的笑意,立刻抚平了他的窘态。
      她很快封闭自己,安静的吓人,班上甚至有人怀疑她是个哑巴。他却止不住好奇,想尽办法靠近她,像个非要打开潘多拉盒子一窥究竟的孩子。她一而再闪躲,宁愿让自己重感冒,也拒绝他邀她加入话剧,他无奈的放过她,心里莫名的懊恼。她的态度一日比一日冷漠,他也越发手足无措,连朋友都看出他的反常。他不知自己为何就着恼了她,也不知如何去弥补。
      他至今仍然感激莫莫,若不是她,他绝没有机会被盛佳恋牵着手,站在盛卫东面前。而盛佳恋拥有的,比他以为的更多,姣好的面貌,富庶的家境,她原来是天之骄女,误入凡间,遇见了平凡的自己。
      那之后的无数次,他都不禁怀疑,如果当日,换了另一个人,在她身边,是不是她也会牵起那个人的手,告诉盛卫东,她爱他。而她,会不会,从此也就爱上另一个人?
      她就像一朵无根的蔷薇,偶然落在了他眼前,无论他多么小心翼翼守护,她还是会随时随风而去。也许正因为这份不安,他坚决阻止她上文科,他擅自修改了她的志愿,他甚至不敢去问一句,她是否愿意随他走,拒绝她有任何离开自己的可能。
      人非木石皆有情,不如不遇倾城色。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
      他不能去设想有那么一天,他必须放手,仅是一个浅浅的念头,足以夺取他所有的意志。
      终于,卓司焕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说:“我们复读一年,去上F大,只要你肯原谅我,你说上哪我都跟你去。”
      良久,那扇静闭的门终于有了声响,盛佳恋走了出来,似笑非笑的看着卓司焕。
      “你再说一遍。”
      “我说,只要我们在一起,你想去哪我们就去哪。”
      “你不会离开我,对不对?”她轻轻的问。
      “对。”
      “到死,都不会离开我。”
      “到死,都不会离开你。”
      卓司焕重复着她要的许诺,一字一句。盛佳恋的眼眶微微晕出红圈,她走过去,抱住卓司焕,在他耳边轻声说:“我听你的,我们去上B大。”她听到他在耳边如释重负的笑声。轻轻的,飘进她心里,心里巨大的空洞终于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他不会离开,她知道。
      爱情的角逐中,在最针锋相对的时刻,也许最需要的,是一点退让,退出一方天地,容对方付出,也容自己接受。若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那一点点的委曲求全,又算得了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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