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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日对千年——自由(下) ...

  •   到放学的时候,她已经与半个班的男生打成一片,而外班也有男生在课间闻风而来,但她对他濒临破表的忍耐值俨然毫无察觉,她拎起叶晟轩的书包挎在肩上,得意的问他:“十一,我像不像日本漫画美少年?”
      十一是他的乳名,是他母亲临终前为他起的,为了好养活。其实连叶远航也不这么叫他,他与他接触的时间太少,从来都方方正正的叫他晟轩,这乳名只有带大他的王妈一直唤着,不知怎么被她知道的。
      叶晟轩抬眼看她,她的校服扣子只扣了一半,内里衬衫的扣子也松了两颗,露出一大截雪白的脖颈,空荡荡晃在略大的校服里,锁骨也伶仃可见。叶晟轩突然觉得燥热,偏过头去,却发现她这一举动已引来无数侧目,他显然低估了她,她不是一朵鲜花,而根本是一罐蜂蜜。前刻翻涌在心头的燥热忽然转成厌烦。
      “你知道,一个男生问另一个男生他好不好看时,通常意味着,他是gay。”
      他语气不善,站起来将围巾挂在她脖子上,那扰人的锁骨终于不在视线内造成困扰。
      “哦,那我们要出柜吗?”
      她歪头问他,脸上是意味难明的暧昧笑容,却依旧烙着阳光的余味,飘进他的感官,扰的人心神不宁。
      “夏初,我家的车来了,送你一程吧?”
      她的拥趸们忽然插入,不放过任何献殷勤的机会。
      “不用了,我坐地铁,十一,和我一起做地铁吧。”
      她转头来问叶晟轩,他依旧迟疑,她却很快替他决定。
      “走吧,叫你家车去地铁站接你。”
      如此不由分说,她将自己塞进了叶晟轩的生活。
      火光来回跳跃,叶晟轩听见自己讲过去的故事,这是第一次,他认真将埋藏的记忆整理,然后完整的倾倒出来。未到了这样的地步,连他自己都不晓得,她的一字一句,他都记得分毫不差。
      “她真的天天跟你们一起上课?”
      叶晟轩点点头,看着壁炉里噼啪跳起的火星,缓缓将故事续下去。
      起初叶晟轩也揣测她的目的,花痴,或是为了攀高枝,总之必不可能是来上学那么简单,但她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弥补与他们的差距上。她的文科不错,但数理化这三项,算是有些吃力。几乎每堂课下她都留有一堆问题,她本身程度并不差,问的多是些没学过的内容。唯一她无法参与的课程,是体育。
      剑格的体育课实行选修制,种类繁多,高尔夫,击剑,花式台球一应俱全。她虽没参与的份,却对叶晟轩的课程内容分外好奇。
      “篮球。”
      “篮球?!”
      听到答案后,她脸上挂满意外和失望。
      “有问题吗?”
      “不是应该学一些有钱人的学校独有的项目吗?”
      “有钱人”已成了她对他们的代名词。
      “我要是进了NBA,就是名利双收。”
      “你不用继承家业吗?当球星,你以为自己是陈冠希呢,他要是能继承家业,也不去当什么明星了。”
      “难道‘有钱人’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吗?”
      与她处久了,叶晟轩也学会拿自嘲当软钉子使,本以为她会一脸向往,点头称是,不料她摇了摇头。
      “非也,非也,越是有钱,那钱造的笼子越是坚固,逃也逃不出去,只能一辈子困死在里面,哪有普通人来的自在。”
      她说的时候很认真,让叶晟轩几乎疑心她有读心术,将埋在他心底的无奈,精确的投射在了她眼中。
      也许是那片刻的灵犀相通,也许是她一颦一笑早已无声入心,又或者他根本与班上那些对她趋之若鹜的男生们无异,在同性的空间下生活的太久,乍然有她闯入,身不由己一心追寻。而他唯一不同,不过是,她心之所向。
      纸包不住火,班主任老王终于还是知道班里多出个女生,于是叫叶晟轩带着她去问话。老王先是上下仔细打量了她一番,眼前的女孩,剪了一头利落短发,眼眸间顾盼生辉,颊边梨涡若隐若现,面上毫无惧色,联想起这几日班里男生们的浮躁气,脸上的阴霾越发深重。
      “你叫什么?”
      “夏初。”
      “王老师,她是夏末的妹妹。”
      眼见着老王就要发作,叶晟轩急忙发声。这话似乎极有分量,班主任本已堆叠好的责问都被堵在嘴边。
      “王老师,夏初常年都在北地,也是放假难得,咱们剑格又声名在外,所以才想来旁听,学习一二。”
      叶晟轩见效果不错,忙乘胜追击。
      “如果走正常流程进班旁听,自然没有不妥,可她一个女孩子家,不去薇格,偏跑来剑格,成何体统?”
      “这还不是不放心吗,夏末千叮万嘱要让我带她来您的班,说薇格他不熟,在您眼皮子底下才放心。”
      夏家是剑格的最大股东,夏末是夏家的独子,老王听闻自己蒙其信赖,不由心花怒放,转念又思及早耳闻夏末独宠其家妹,向来寸步不离护在手心,她若百般为难,未免太不识相,于是慢慢展开和蔼笑容,娓娓道来女生出现在男校的诸多不便,末了只叫夏初不许再来,其余并未深究。
      叶晟轩带她走出教室办公室,心想多亏自己早先备下一招,如今才安全过关,得意之色浮于面上。正想去搏她两句夸赞,不料转过头,看她眉头微皱,不知在出神想着什么。
      “想什么呢?”
      “夏初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面子?”
      “那小丫头哪有什么面子,有面子的是他堂哥,夏家大少爷。他家在剑格占股不少。”
      “你既然敢让我顶他妹妹的名号,看来是与他交情不浅了,”叶晟轩点头表示认同,她又接着问,“可我却没见他来找过你,既是自家的学校,为什么不见他自己来上学?”
      “还不是为了夏初那丫头,你可是不知道夏末有多么宝贝他妹妹。他们自幼一起长大,因他小叔家在北地,后来夏家产业虽渐渐做大,但他始终不愿回来,只假期偶尔陪我来听几节课。”
      这话不知哪里触怒了她,她偏过头,冷哼一声。
      “夏末是你兄弟,夏初又是你什么?将来她若知道你用她的名号招摇撞骗,不知要如何找你算账。”
      “不至于,我也和她哥哥一般,以她的性子,不会计较这些小事。”
      这解释却更火上浇油,她索性一跺脚,扬起脸来。
      “我不管你有多少劳什子的妹妹,青梅竹马也好,两小无猜也罢,今后是一个也不许有的。”
      彼时课本里正教着《牡丹亭》,背得多了,说话便带着文绉绉的腔调,叶晟轩听着她用吴侬软语说着半文言的句子,心里像有清风掠过,从未有的舒畅。他淡淡一笑,也不搭腔,转过身往班里走,她却不甘他这未置可否的态度,跟在身后追问。
      “嘿,叶十一,我说的话你听没听到,我的意思你懂是不懂……”
      “其实,她就是盛佳恋,对吗?”
      项京京忽然发问,打断了叶晟轩几如梦呓的叙述。他点点头,那些从容与示弱,那些调侃与嘲讽,只因真正的她,已拥有一切。
      “她如此处心积虑接近你,你也没生气?”
      叶晟轩苦笑,初时怎会不气,但冷静下来,却是漫天庆幸,庆幸是她。
      他的母亲去世的很早,父亲从他记事起始终忙于生意,小学毕业时,父亲续了弦,继母只大他十岁,是父亲的秘书,于是父子关系愈加疏远。如此清清冷冷长大,几乎不知道亲情为何物。
      他自小长于剑格,周围小孩的家庭背景都大同小异,没有格外模范的亲情或家长值得他去羡慕,爱情也早早被归为奢侈品,却不料峰回路转,心灵相通又门当户对的女生就近在眼前,人生以他意想不到的方式,完满的令人生疑。
      “那你们,怎么会分开?”
      家族利益,别恋移情,亦或是岁月消磨,项京京一种种揣测,却始终读不透叶晟轩那晦暗不明的表情。
      “因为一开始,就是假的。”
      阮家与叶家是世交,阮氏的小女儿阮凌阁与叶晟轩年龄相仿,自幼便玩在一处,阮凌阁小叶晟轩两岁,叶晟轩自小处处照顾她。年岁渐长,一个上了剑格,一个入了薇格。彼此间亲厚始终如儿时,长辈看在眼里,常打趣将他们凑做一对。这话听在叶晟轩耳里,不过玩笑;却不知于阮凌阁,却是听者有意。
      盛佳恋是个花样百出的主,自在一起后,阮凌阁的几次邀约,都被盛佳恋安排了项目,脱不开身。
      那日放了学,叶晟轩刚出校门,就撞见阮凌阁,她上来便面色不善的质问。
      “轩哥哥,我都两个月没见过你了,打电话也找不到人,匆匆忙忙的又要去哪?”
      “我是毕业班,哪有你们初一那么清闲,等我忙过了中考就去看你。”
      叶晟轩知道自己理亏,忙笑着安抚起来。阮凌阁自知他性子冷漠,从不爱凑热闹,每每都是自己来强拉他,如今上赶着答应了,反倒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轩哥哥,听人说,你给我找了位嫂子,是真的吗?”
      阮凌阁这话问出来,眼睛已红了一圈,叶晟轩却没注意,只微微一笑,权作默认。阮凌阁低头想了半晌,才抬起头来。
      “若她不喜欢我,你可是连我这个妹妹也不认了?”
      “瞎说什么,她不是这样的人。”
      阮凌阁看叶晟轩答得如此笃定,仿佛放下心事,又笑出来。
      “好,那这周末我生日,你带她一起来。”
      叶晟轩将这事告诉盛佳恋的时候,本是做了她会拒绝的打算。虽然坦承了身份,但盛佳恋依旧不参与他们的聚会。听说,她母亲杜昕月也是一样,甚少随她父亲出席应酬。盛卫东是白手起家,本就没有那么多规矩,他从来也不勉强。
      “我妈说,如果因此少赚了钱,那她就少花些,只花她做妻子应得那份,做公关那部分费用,她就不要了。”
      盛佳恋上公立学校也是杜昕月所坚持,她坚持要盛佳恋如一个普通孩子般长大,而不是生活在与世隔绝的城堡里。
      “可你家将来早晚由你接手,剑格和薇格的存在不是为了养一群纨绔子弟,而是让我们从小就积攒人脉。你如今是逍遥自在了,将来怎么办?”
      听叶晟轩如此问,盛佳恋眼珠转了转,随即挽上他的手,梨涡浅笑。
      “我有你啊,这不是你们男人该操心的事么,何苦来为难我?”
      将来的事虽还那么茫远,可彼时听她说,已觉得是此生尽可望见。
      他曾以为,他们会比她父母更幸福。也曾以为,他是这天下最幸运的一个。
      盛佳恋答应的很痛快,还张罗着要送阮凌阁一份大礼。待到阮凌阁生日那天,他去接盛佳恋,看着她一身牛仔裤休闲衫的随意装扮,叶晟轩心内不由苦笑,她果然是半分也没打算融入那流金浮华的圈子。
      托她的福,一踏进阮家,就引来无数侧目。阮凌阁被议论声所引,也带着几个手帕交闻声而来。叶晟轩为阮凌阁与盛佳恋互相介绍了身份,便被盛佳恋派去拿点心。
      盛佳恋眼瞅着叶晟轩消失在视线,才转过头,阮凌阁身后一众闺蜜投来的目光里饱含了各种意味,打探,不屑,鄙薄,愤懑,仅唯阮凌阁还保持着洋娃娃般的纯善笑容。
      “盛姐姐,你长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呢。”
      盛佳恋也展颜回笑,眼中明媚近乎刺目,似下一秒笑颜便会碎裂开来。
      “小小年纪便学会惺惺作态,何苦如此为难自己。”
      “盛姐姐,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自小家教只苛求阮凌阁始终维持一团和气,故而即使看着自己中意的人站在别人身边,还是努力维持着优雅得体,却不料盛佳恋出口便是锋芒相对,阮凌阁一时有些发懵。
      “你的姐妹们脸上都已写的明明白白,你与叶晟轩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要不是我,他如今疼着护着的,应还是你。你们,不都是这般想法?”
      “我……”
      阮凌阁被说中心事,一时语塞,身后的闺蜜却再看不下去。
      “是又如何,叶晟轩与阁儿本就是一对,谁知从哪里杀出你这个程咬金,肯定是为了钱,你以为叶伯伯会容你吗?别白日做梦了,也不知使了什么下三滥手段,才让叶晟轩看中你。”
      盛佳恋的笑靥更盛,犹如开到极致的蔷薇,招人忘乎摘撷,却暗□□刺,伤人不浅。
      “这位妹妹才智过人,手段我是使了不少,只是不为了叶家的钱,是为了,”盛佳恋盯着阮凌阁,目光似两道剑芒,一字一句道,“他是你阮凌阁喜欢的人。这就是叶晟轩最好的地方,有朝一日,你不喜欢了,看着我们在一起不心疼不难过了,我自然也就不稀罕了。”她那明媚刺目的笑靥终于褪去,现出本来的凌厉面目,“回去转告你姐姐,因果循环,轮回报应,她作贱自己也选准对象,若还一味纠缠,今后但凡是你喜欢的,我都会一样一样抢走。她若施与我们五分痛,我便十分还在你身上,我盛佳恋说到做到!”
      这字字句句都扎在阮凌阁心上,她终于按捺不住,一掌打在盛佳恋脸上,像是早有准备,盛佳恋几乎是在同时就还了手。
      “别以为我像我妈那么好欺负,你们阮家人真是有一个算一个,大的小的都喜欢跟别人抢男人。你自己去问问叶晟轩,他喜欢的是谁?你该学学你姐姐是怎么取悦男人的,这是她最擅长的!”
      这是他关于她最后的记忆,作为故事男主角的他,原来不过是这场闹剧的配角,是她拼尽了全力捍卫自己家庭的一件道具。
      “后来呢?”
      “她的父母还是离婚了,她随母亲去了北地,她父亲娶了阁儿的姐姐阮灵闺。”
      “那你们……她……”
      叶晟轩摇了摇头,项京京料不到故事至此戛然而止,再无下文。豪门的夫妻情深是假,相亲宴,求字,来剑格……层层环节的设计,那些心灵相通,皆是她步步为营,这一路少年相交,知心相伴,却无半句实话,无半分真心?
      “为什么不去找她问个明白?”
      为什么不问呢?初时是年少气盛,只觉被玩弄于股掌之上,是奇耻大辱。当岁月磨平这份自尊心,斯人早已远去,音讯全无。她走的那样干脆,连让他自欺的理由都不曾留下半个。
      项京京想了想,开口温言安慰。
      “其实偌大盛家,她早晚会回来。如果你放不下,将来……”
      “两年前,她父亲将维信转手,盛氏已不复存在。”
      项京京愕然,不料这一对父女都是如此决绝的人物。
      过去已是千疮百孔,将来也早远去无影,5年时光匆匆从指间流过,他还是困在她留下的梦魇里,也许此生都是如此了。
      “出国,是为了她吗?”
      火光明灭,叶晟轩淡淡笑了笑,笑里只是无能为力的苦涩。逃离叶家,还是逃离她,谁知道呢。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想自己已经放下了,他不是没有打算与萧杉认真开始。
      萧杉是那样独特的女孩,必须要一切都在自己控制之下,只因随父母漂泊打拼的幼年给她太少安全感。这样强势的女子,在向自己表白时,声音却微微颤抖着。
      “叶晟轩,我们恋爱吧。”
      还是一贯命令式的语气,眼里却闪着慌张,那是她心底藏着的小女孩,不强势也不霸道。
      “要是我们吵架了,我会挨揍吗?”
      他看着她身后的保镖,打趣说。
      “不会的,但他们以后也会天天跟着你,跟我在一起,不太安全,不过我一定会保护你的,你愿意吗?”
      这话出自一个女生,让叶晟轩想要发笑,可她说的如此认真,他就也顺着她,点点头表示自己需要考虑考虑。也许真的可以是很好的一对吧,如果没有遇见项京京。
      “你笑起来,有几分像她。”
      项京京终于听到这纠缠开始的原因。只因着这几分相像,他帮了自己,却又将心底那影子挖出,欲罢不能。没开始那些谁是谁替身的故事,自始他就清楚,项京京不是盛佳恋,但还是不由自主望着她,去想那个远在万里之外的人。他看着她,看到的,却不是她。这异常,引起了萧杉的注意,一次次试探,愈发不能容。
      “去找她吧,也许等你见到她,就会发现自己爱的,只是当年的那个影子,她早已是另一个人。”
      第二天,叶晟轩将项京京送回客房。她站在房门前踌躇许久,终于回头对他说。叶晟轩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项京京也不知他听进没有。但她想,他是懂得,他一直都懂。盛佳恋早已在离开时,打开了囚笼的锁,不愿离开的,只是叶晟轩自己。
      项京京将这故事又原原本本讲了一遍给萧杉,算作是报答萧杉的学费,顺带为自己买个平安。萧杉听后,除了脸色有些难看,一切都很平静,也许她自己一早已经想到。
      不久后,项京京听说他们分手了。依旧是听说,他们都再也没来找过自己。她又再度沉入自己淡寡如水的生活中,这一个错综复杂的故事里,她始终只是个旁观者。只是偶尔想起,还是不由揣测,是怎样的一个女子,能建出这样令人宁愿耗费年华枯等其中,还甘之如饴的牢笼。
      爱是建在每个人心里的囚笼,只是每个坐牢的人,都甘之如饴。倘若一段爱情不能善终,那么至少,在结束时,要洒脱的放彼此自由。不仅是放对方自由,也要放自己自由,留下真心爱过那一段,偶尔回首,一日便也抵过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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