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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海阔天空去——退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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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佳恋趴在墙壁上一寸寸逡巡,自从寒假学校重新粉刷所有的学校后,那些历届学生积攒下的历史古迹都尽数抹白。好在学校终归是“人性化”,只扫荡了一遍,仔细辨认,总还有些字迹画面可以窥得。
盛佳恋喜欢从这些字迹中臆想那些陌生人的青涩寂寞,不知道他们是否还会挂念自己曾经留在墙壁上的宝贵真迹。墙壁上还透着墙外的料峭春寒,盛佳恋的手指很快失去温度,却不知道为什么给她带来一种清醒的安慰。这样的清醒有助于不久后她要面对的分离,与北方的三年时光,与北方分明的四季,与留在此地的母亲,与那个叫卓司焕,主宰了她三年的人。
“说了多少次,不要靠着墙,着凉了又犯头疼怎么办?”
卓司焕的名字刚刚冲进大脑,盛佳恋就被拉离原来的位置,手里塞进一听温热的雅哈,墙壁和自己之间,隔了他的身影。
“盛佳恋,你老公真是数十年如一日啊,真幸福!”
前排又传来已成惯例的艳羡感慨,盛佳恋勉强笑了笑,算是回应,然后抱着奶茶趴在桌上继续自己的思考。卓司焕似也习以为常,没有说什么。
真的是要分开了。
盛佳恋懊恼的想。开学起,杜昕月开始密集大规模的出差,在她不到30天就要高考的时候,她见到她的天数竟然用指头就可掐算出。当然,她可以理解,杜昕月既然没有给自己找来一个新爸爸,而又绝不接受盛卫东的钱,那就只能如此辛苦的工作了。但是卓司焕呢?这个时候,明明把握好心态才是最重要的,他凭什么突然对她生出莫名其妙的冷淡?
学期伊始他变得很忙碌,除了必要的交流,尽数埋头在自己的世界,那忙碌让卓司焕的身上延伸出让盛佳恋熟悉又陌生的气场,那些曾熟悉的围绕在父亲周遭的果决和沉敛,莫名的出现在卓司焕的眉宇间,这让盛佳恋不知所措。
“我今天有事,乖乖在家复习。”已经成为卓司焕的口头禅,他不再如过去喜欢将一切与她分享,将两个人的未来密织在一起。他忙碌专注于一个她看不见的地方,而她不懂那是什么,只隐隐感觉到那是一种分离的讯息。
他坚持北方更符合他对未来的规划,而她注定要南回,这问题从高考倒计时起引发过无数次争吵和冷战。他们犹如两棵无法移动根基的树木,枝叶的相遇只是一种错生的偶然,当最后一片树叶落下,所有快乐也剥离,相隔天涯的事实昭然若揭。卓司焕已经很久没有与她争论志愿的去向问题,也许彼此都知道那不过是种徒劳,只为了在分离面前证明彼此曾努力。
这样几乎崩盘的分歧,分科那年曾经发生过一次。其实盛佳恋无论学文学理,盛卫东的家业迟早要交到她手上,母亲已经清楚的告知她这点。正是介于这个原因,介于无论是走500米或1000米,终点只有一个,她想要走一条真正随自己心意的路。
盛佳恋决心从文,而卓司焕不肯,不肯随她,也不肯让她离开。那时离两人正式确立关系也不过3、5个月,她心底还不愿承认两个人的牵绊,只独自决定好一切。
“你搞什么,大小姐,要不是我看一眼你的志愿表,您是不是打算就这么从我眼前消失了?!”
那时卓司焕攥着她的志愿表气势汹汹冲进教室,班里骤然安静,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她顿了两秒才慢慢抬起头,看到卓司焕亮若星辰的双眼,还有满脸洋溢着的“在乎”二字。
“我只是选了文科而已。”
盛佳恋听见自己的声音,平淡的足以浇灭他眼中的光亮。
“你选错了,我又替你要了一张表,重新填吧。”
卓司焕竟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张新的志愿表,放在她面前。盛佳恋饶是做足了与他争论,忍受他责骂的准备也料不到这种状况,围观的男女生早已嗤笑出声,几个与卓司焕交好的,都拍拍他的肩,拱手以示景仰。这戏的高潮就如此被卓司焕轻易化去,没有了继续观赏的价值。
“我想学文,我要学文。”
她很快收起错愕,继续坚持。
“可是我学理。”
他的语调平淡,仿若两人讨论的只是中午吃鱼香肉丝还是葱爆鱿鱼。
“只是一栋楼的距离,还不到200米呢。”
她放弃关于彼此选择的表白,试图説服卓司焕相信这对于两个人不会有什么影响,即使觉得这种辩解恁的无聊。她其实并不明白卓司焕的坚持,他其实从来都是随着她的,关于那些她一时兴起的古怪念头,关于只要是她想要而他能做到,关于她每一次的沉默,他都知道何时开口才不让她觉得厌烦……
“盛佳恋,和我分开的念头,下辈子再想吧。”
他只要求,不分离。
“我再想想。”
盛佳恋最终收下了那张新的志愿表。也许因为那一句话,或是他脸上从未有的严肃认真,盛佳恋第一次了解到,卓司焕是认真要将二人的未来嵌合在一起。她第一时间涌上心头的,不是感动,而是逃离的恐惧。在感情的路上,盛佳恋还没有勇气走到卓司焕所在的地方,她还保留着一个可以逃跑的姿态。那张列着所有她在乎的名单上,依然只是杜昕月和盛卫东,妈妈和爸爸。
“妈,爸那时会对你说,‘一辈子在一起’的话么?”
盛佳恋突然很想知道那段绝世佳恋背后的故事,在最后的黯淡收场前,是怎样动人的美好?
“你爸爸那个人,哪里会说这样的话?”
杜昕月正在修剪一丛窗边的兰草,她回答的很利落,温柔的语调在盛佳恋听来很像是所有悲伤都不曾发生。想想也对,爸爸的性格,对妈妈,更多时候都是疑问句式,征询她的意见,然后一一办到。那么,轻易说出口的天长地久,又有多少可信度呢?
“怎么突然问这个?阿焕对你说了什么?”
盛卫东离开没多久,杜昕月就见过了卓司焕。她从未对卓司焕和自己的关系发表任何官方的意见和疑问,这是杜昕月对盛佳恋感情生活的一贯政策——无为而治,她只在盛佳恋开口的时候给出适当的分析建议,从不做任何决定性的论断。但盛佳恋还是不清楚卓司焕使了什么手段,竟能让杜昕月已几近将卓司焕看作家中的一分子,这不是杜昕月的风格。
“没有,只是想知道你是怎么愿意嫁给爸爸的?”
盛佳恋摇头避过了杜昕月敏锐的探察,这是她和卓司焕之间的问题,她还不想让更多的意见参与进来,但此刻,她亦的确无法决断。杜昕月看出了盛佳恋满脸犹疑,并未继续追问,只絮絮答起盛佳恋的问题。
“当时你爸爸还没有维信,只是个穷小子,我们本打算迟些再做结婚的打算,你外公却不答应我跟你爸爸好,硬替我定了另一门婚事。你外公的态度很强硬,我当时很着急,去找你爸爸,要他带我走,你爸爸只是笑笑,对我说,‘你爸爸心脏不好,不要气他,回家乖乖等我娶你。’我虽然着急,可看他镇静笃定的样子,心也莫名安稳,听他的话回了家。你姥爷很快定下婚期,就在三个月后,你爸爸却从那天以后再也没来找过我。我相信你爸爸,知道他言出必行,也就静静等着,不再跟家里闹。可是等到婚礼前夕,你爸爸还是没有出现,我当时只想宁死也不会嫁给别人,连夜收拾了东西,要跑出去找你爸爸。那晚我好不容易才翻出墙,还没来得及掸一掸身上的狼狈,就听见有人轻笑,那是夜里十二点多,我吓了一跳,抬头一看,不是你爸还有谁。我看见他,简直像是入了梦一般,待清醒过来,连日来的委屈害怕终于再也忍不住,捶着他就哭个不停。他也不说话,只轻轻抚着我的背,等我哭完了,就直接拉我敲起我家大门。”
“我老爹也太帅了吧?!”
盛佳恋听的入神,不由感慨。杜昕月微微一笑,眼中亦是对过往美好之眷恋。
“他进了门,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包,放在你外公面前,然后笑吟吟的看着我。你外公打开那个纸包看了半晌,又看了看他,问我,‘你真的就认准这小子了?’,我听他这么一问就知道,他是同意了。”
“那纸包里到底是什么?”
“是一株雪莲。”
“雪莲?”
“你外公年轻时曾去支边,那时部队管理严密,他一直未能亲自看一眼长在雪山上的雪莲,这是他多年未尝的夙愿,他经常开玩笑对你外婆说,‘谁要是能摘一朵天山上的雪莲给咱们囡囡,咱们就把囡囡嫁给他。’这话我只当玩笑给你爸爸说过,没料竟被他放在心上了。”
“那一朵雪莲,是爸爸亲手从雪山上给你摘来的?”
盛佳恋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杜昕月看着盛佳恋吃惊的表情,点头笑了笑。
“你外公说,他相信你爸爸是个值得所托的男人。”
盛佳恋想起印象中寄情花草,无事弄笔墨的姥爷,那一句“值得所托”现在看来是多么的讽刺,他相信了父亲的真心,却无法预料,她那商界奇才的父亲在拥有了无比富足的金钱后,终抵不过一句“饱暖思淫欲”的箴言。
如果早知今天,你会希望爸爸不要赚那么多钱吗?盛佳恋很想这样问母亲,可终于还是没有问出口,因为从母亲因回忆而散发出的美好辉光中,她便已经知晓答案,或者母亲自离婚时的淡定恬然就已经证明,她与父亲的美好往昔,似乎从没有随着父亲的变心而损毁丝毫。
盛佳恋突然想起自母亲带自己搬离盛家后,一直对母亲殷勤备至的魏叔叔,父亲再婚时,自己一度以为他会成为自己的继父。听姥姥说他喜欢了母亲许多年,姥爷也很喜欢他,当年为母亲定下的婚事正是他,母亲差一点就嫁给他了,如若,没有父亲的出现。
盛佳恋脑中浮现出母亲跳出墙外,看见父亲的样子。她在最绝望,最恐惧的时候,看见了她的勇气,她的希望,她此生唯一的所托。他带着亲手从雪山上采下的雪莲,翻山越岭,跋涉千里,只为着他最最心爱的女子。
幸福就这样陡然出现在眼前,突然的令人生疑。那样的幸福,母亲这一辈都会记得吧。她还爱父亲,也许会爱一辈子。
盛佳恋最后选择留在卓司焕身边。并非因为母亲的故事,只是对未来的不确定催化了她抓住现下的急迫。因为不知道以后,所以要在可能的现时,与他共渡。
那时的决定,真的是对的吗?盛佳恋看着眼前的志愿表,咬破手指也无法下笔,他们不过是将注定的分离变得更痛苦了而已。
最后一场考试是英语,盛佳恋提前交了卷,走出校门的时候,卓司焕已经靠着单车站在习惯的地方,他沉思着什么,很专注,甚至盛佳恋坐在他的后座上才惊觉她的出现。他迅速调整出一个适合的笑容,骑上单车,载着她离开学校。
“阿焕,”
盛佳恋叫了他一声,卓司焕没有应声,盛佳恋便知道他又在想事情。她没有再做声,只是环在他腰上的手紧了紧,卓司焕觉察到,一只手松开车把,覆上她在腰间的手。
“怎么了?”
我们以后,会怎么样?这一句话哽在喉间,终于还是没有问出。她贴着他摇了摇头,反过手与卓司焕十指交握。她知道他的第一志愿是B大建筑系,这是自他高一,或者更早就定下的;而她,终究还是选择了F大。她知道,这不仅是去哪里上学的选择,更是彼此未来去向的选择,天南地北,经此一别,再见无期。
“回来了,阿焕呢?”
杜昕月在门口接过盛佳恋的书包,轻声问。盛佳恋换了鞋,抬头看去,此时已值夕阳余晖,母亲的身形笼在阴影中,她似乎有些疲惫,半倚在沙发上,等待盛佳恋的回答。
“他说家里有事,要去外地几天。”
盛佳恋已顾不上计较杜昕月表现出的,对卓司焕更甚于自己女儿的兴趣。高考结束并未给她带来任何轻松或喜悦,她只觉得惶惑不堪,对于未来的迷茫,对于分开时卓司焕的心不在焉。
“我明天又要出差,你去姥姥家住几天吧。”
吃饭的时候杜昕月对盛佳恋说,盛佳恋的姥姥姥爷在乡下还有一些地产,每逢盛夏他们便会去乡间避暑,顺带着颐花弄草。盛佳恋此刻巴不得躲去一个与世隔绝之处,一口应了下来。
杜昕月说话的时候语气中有一种莫名的犹豫,声线更是虚弱不已。是为了她的学费吗?所以才如此卖力工作,近几个月杜昕月的发间似乎一下多出许多白发。可是,她已经要回到盛卫东身边了,学费理应不用杜昕月操心了才对。
夜里下起很大的雨,盛佳恋想着母亲近日的反常,渐渐睡着了。这一晚睡得极不安稳,她似乎是入了魇,先看见盛卫东揽着阮凌闺对她说:“我要娶她,因为她怀了我的孩子。”不一会儿,叶晟轩又拉着阮凌阁出现,他握着阮凌阁的手轻蔑的看着自己:“你以为我真会被你迷惑吗?我们不过是一起在耍你!”,她觉得很怕,回头撞在一个人身上,抬头看见是卓司焕,他推了她一把,说:“我是逗你玩呢,我怎么可能一辈子跟你在一起?”
最后他们都大笑着消失了,只剩下她自己。她似乎醒过来,听见一个女人的哭声,那声音起起伏伏,听得她揪心,却怎么也找不到哭泣的人。盛佳恋沉浮于半梦半醒间,直至破晓,哭声似乎终于消失了,她才沉沉睡去。醒来时,母亲已经离开,桌上留着冷掉的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