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繁花未盛已葳蕤——等待(下) ...
-
叶晟轩反复研究了那封没头没尾的信,除了确定是她的笔迹之外一无所获,但这是两年多来她唯一的线索,他无法视而不见,他开始坐地铁上放学。
第三次遇到礼晓缎之后,她告诉他,有一种叫做充值卡的存在,可以省去排队买票的麻烦。渐渐的,俩人开始一起回家,礼晓缎传授了叶晟轩不少“地铁达人”秘籍,比如面对车窗站,刹车时站的比较稳;比如车头位置向来人会较少;比如看到有人收起手机就要提前站过去,因为那人多半要下车。
礼晓缎似乎很缺觉,每次抢到座位后,都能很快进入入定状态。依她的说法,车上十分钟,胜过床上一小时。叶晟轩没有尝试,他甚至也不需要一个座位,他总保持在一种警觉的状态,也许每个下一秒,他就能在无数陌生的面孔中发现她。
偶尔还会遇见那个叫陈诺的男生,他穿着剑格的校服,站在一群农民工少年犯团体里,显得不伦不类。他每次都会用看猎物的眼光,毫不避讳的审视他们,礼晓缎大部分时间是在睡觉,偶尔发现陈诺,也装作没看见,但这时候,即使有座位,她似乎也不再睡的着。
中期考后,学校组织实践性教育,去全省各大企业参观。首当其冲自然是维信,其集团老总盛卫东每年投入教育的赞助金,足够在贫困山区盖3所贵族学校。
参观当天,带队老师满脸激动的告知他们,这次实践可以参观维信总部,由于董事长出差,他的办公室也千载难逢一并对外开放。走在盛氏的大楼里,叶晟轩意识到,维信的规模比他想象的还要庞大。他难以想象,以她那般跳脱个性,怎么应付的了如此庞大的一个企业王国。但又仿似心安,有这么一座王国在这里,无论她躲去天边,也早晚有一天会回来。
未待叶晟轩想的太深,人群忽然骚动起来,他被挤入一个巨大的办公室。占地百米的空间里,充斥着现代化的冷线条,唯独主位背面的墙上,突兀的挂着一副古香古色的水墨。那画,与他记忆严丝合缝。
那一天,叶晟轩站在江中放学的人流中,她一边随着人群逆流而来,一边在跟身边的人抱怨什么,目光落在叶晟轩身上时,还带着前一秒的不满,然后转为微讶。
“叶晟轩?”
叶晟轩看着她,几度在记忆逡巡,毫无印象。她似乎看出他的陌生防备,随即明了的笑开,自我解释起来。
“我在省书法大赛上见过你,冠军大人。”
“你也写字?”
“我是国画组的,”她摇摇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忽然亮起来,“真是瞌睡来个枕头,能帮我写几个字吗?”
虽然知道了她认识自己的渊源,叶晟轩依旧对她的自来熟感到不适,他迟疑着说:“我是来找人的。”
“是么,这会都放学了,是约好的人么?”
“没有。”
他看着身边依旧川流汹涌的放学人群,才忽然意识到,他根本连那位盛小姐的全名都不清楚,完全无从找起。她似乎看穿他的为难,“你找的人叫什么,也许我认识呢。”
“她姓盛,上初三。”
她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表情,与身边的女生面面相觑,交换了一个他无法理解的眼神。
“你认识吗?”
“哦,盛洁雪吧,我们年级就这一个姓盛的,大名鼎鼎的校花,谁人不识。”
她脸上的笑容高深莫测,叶晟轩分辨不出是反讽还是真心称赞,不过很显然的是,这位盛小姐虽然选择了公立中学,但也没打算默默无闻,享受普通人的生活。
“那你能帮我找下她吗?”
她回头往人群里望了望,转过头对他说:“这会儿她都走了,要不我给你她的电话,你打给她。”不等他回答,她头一歪,狡黠的一笑,“不过你得先把字给我写了。”
他不记得自己答应了没有,只是反应过来,已经被她带到一间空无一人的教室,她让叶晟轩先坐下等等,一个人把四张桌子拼在一起,然后从书包里小心翼翼抽出一副卷轴,在桌子上慢慢摊开。叶晟轩走过去,似乎是一座小城镇,镇子虽小,却不失繁华生机,房屋的结构看去颇有北地风格,看得出画者费了不少心思,从一窗一树到人物表情都画得极细致。
他发现这画有个奇异的独特之处,躬下身去,“这画里的人是都在谈恋爱么,怎么都是成双成对的?”
“有眼力诶你,这画上是99对情侣,长长久久。”
叶晟轩抬起头,看到她得意的解释,闪闪发亮的小眼神里恨不得写满“让世界充满爱”,但那自得过于真诚,夹杂着洋溢在她身上的明媚,无法让人生出反感。
“要我写什么?”
“盛世佳恋。”
她笑盈盈望着他,一字一句说。
盛氏佳恋。那是她的名字,为了纪念他父母的绝世佳恋。
她的画,他的字,都近在眼前,明明白白提醒叶晟轩,她真的曾经存在于他的生活。她的笑,她的乖张,她飞扬的锋芒,都不只是700多个夜里虚幻的繁绮梦境,是他真实的记忆。
接待员要带领他们去下一处参观,鱼贯而出的人群簇拥着叶晟轩,向门外挪动。叶晟轩突然觉得烦闷不堪,默默脱离队伍,走向大楼的空旷区。他知道,她埋下的毒,丝毫未被岁月磨损,只是长久沉睡,营造出他已痊愈的假象。
“晓缎,你是哪根神经搭错了,放着好好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多金有型专一贴心的陈大少不要,偏喜欢那个沉默阴郁有变态杀人狂潜质的叶晟轩,你是想当圣母玛利亚?”
角落里忽然传来几个女生的争辩声,叶晟轩本来打算避开,听到自己的名字,不由站了下来。
“他才没你说的那么好,你知道他现在天天跟一帮什么人混在一起,他那天跟一群混混一起要围殴叶晟轩好么,他就是在你们面前演戏。”
“这么猛?!好帅气!”
“你们是被洗脑到多彻底?他将来要是当了少年犯,你们要不要去庭审现场给他摇荧光棒?”
“您这表示的是担心与在乎么?”
“谁在乎他,我是怕有一天他被谁丢进芙蓉湖都没人知道,还污染环境。”
“还真是,一年就在生日见父母一次,牛郎织女的频率啊,有钱人的生活真是不可想象。说不定他内心也深埋什么不为人知的阴暗,将来跟叶晟轩凑成一对,他们才是真爱,没你什么事儿了啊。”
“……叶晟轩只是内向,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他会陪他喜欢的人做任何事,哪怕是他以前绝对不会做的事,而且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会替那个人挡风遮雨,撑起一片天,才不像那个幼稚鬼陈诺。”
“礼晓缎,你有跟他很熟么?讲的跟真的一样,偶像剧看多了吧,yy的也太离谱了,他根本就是氧气killer啊,在他身边人会窒息好么。”
“反正我就是知道,你们别废话了,我跟陈诺只是好朋友。走吧走吧,应该快集合了,被发现我们脱队就惨了。”
几个女生说着话,向集合的地点走去。空旷的大厅里毫无曾有人驻足的迹象。
“晚上有空吗?”
礼晓缎正在听闺蜜八卦盛氏的继承人,叶晟轩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身后。她转过头,叶晟轩站在自己面前,脸上的表情一如深不见底的寒潭,但印象里第一次,他的目光专注的落在自己的身上。
“有事吗?”
“请你吃饭。”
“哦。”
“待会儿到学校,你等我,先别走。”
叶晟轩在得到礼晓缎呆滞的点头动作后,转身上了校车。
像天上的星辰一般,被你默默仰望的那个人,日以继夜,你始终只能望着他的背影叹息的那个人,终于有一天,像王子终于发现了灰姑娘那样,来到你身边,你是感觉到幸福瞬间破表,心脏被充盈的饱满且沉甸,还是忽然飘上了天空,从身体到灵魂都漂浮在半太空,感觉不到重量。
这些感觉,都曾经在礼晓缎的想象中出现过无数次,但她失望的发现,每一种都不是。
叶晟轩带礼晓缎去了一家很寻常的冰店,冰店藏在一条只有几十米的小路边,外面看去像某个家庭手工作坊,但走进去,客流却异常火爆。他们在二楼的尽头才觅到一个位置。
因为是冰店,主食只提供几样套餐,菜单压在每张桌子的玻璃下面,一目了然。虽然人多,服务员倒是有条不紊,很快有人招呼他们。叶晟轩做了一个女士优先的手势,示意礼晓缎先点。
礼晓缎点了一份蔓越莓沙冰,一份三杯鸡套餐。她点完抬起头来问叶晟轩:“蔓越莓有点腻,要不换芒果?”,叶晟轩意味不明的笑了笑,摇头表示不必,他自己点了一份番茄牛腩套餐。
“那我也要番茄牛腩好了,两份一样的套餐是不是送一对暴力熊的手机吊饰?”
礼晓缎在得到服务生肯定的答案后,向叶晟轩露出得意的笑容,“差点就错过了,还好我看菜单比较仔细。”叶晟轩依旧是不置可否的笑。由于家教的关系,叶晟轩吃东西很慢,虽然礼晓缎也尽量的放慢了速度,但介于她除了默默吃饭也别无他事,于是她解决完自己的套餐时,叶晟轩才刚刚吃了三分之一。
叶晟轩似乎也未料到这局面,所幸他立即叫服务生上了沙冰,解了礼晓缎的尴尬。结账的时候,礼晓缎如愿拿到了那一对吊饰,是很普通的塑胶赠品,但她看上去很满足,回去的一路上都爱不释手把玩。
不像她……
“知道了……恩……恩……”
叶晟轩看见她每应承一次电话那端的人,她的眉头就皱的更深,最后甚至没有结尾就挂断了,她把手机扔在桌上,咬着食指关节,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伸出手阻止她继续残虐自己的手指,她这才想起坐在对面的他,她的视线转向他,望入他眼中的那一刻,沾染了他眼中的安定,眉间舒展,脸上化开一个笑容。
他随她笑了笑,目光落在她的手机上,手机的挂饰在阳光的照映下闪着熠熠光辉,太过刺目的光线。叶晟轩无意识的盯了那些光线一会儿才明白过来,那些是真的钻石。
“你叫什么?”
他抬起头看她,因为盯着那些钻石太久,眩白的光线中她只有模糊的轮廓。
“十一,”她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口吻中是笑意,“你没事吧,我是恋恋。”
“你叫什么?”
叶晟轩又问了一遍,眩白散去,她在眼中逐渐清晰,她脸上的笑逐渐散去,有慌乱从眼中一闪而过,可很快便镇定下来。
“盛佳恋。”
他微讽的笑了笑,收回与她相握的手。叶晟轩站起来,她很快抓住他,只是攥着他的衣角。
“盛佳恋是盛卫东的女儿,我是我。盛氏的千金,我没办法让你喜欢她。”
她的声音很小,紧紧攥着他的衣角,眼中是无助的乞求,仿佛自己是她唯一的浮木。她取消了相亲宴,为了他的不愿意;她剪去了自己的长发,为了来到他身边;她抛下自己金枝玉叶的身份,为了怕他不喜欢……她的出身,她从来无法决定,犹如他自己一般。
叶晟轩看着她,那是最接近的一次,但终于,他还是伸出手,抱住她,想要抚平她无助的冲动压过了所有介怀。于是那最接近离开她的一刻,就此错身而去。
叶晟轩开始和礼晓缎一起上下学,一起吃午饭,周末偶尔约会,节目是看电影或压马路。他的话依旧不多,礼晓缎也不比盛佳恋善谈,偶尔会在饭桌上讲些班上的趣事与他。叶晟轩除了回以几个语气词,最多的就是适时奉上捧场的笑容。但恰恰因为存在感并不浓烈,气氛也并未陷入僵持,常常是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各自发呆,目光交汇的瞬间,就都笑出来。
而当礼晓缎将这种真正意义上的,普通女孩的生活展现给叶晟轩的时候,他才明白,盛佳恋的平凡生活不过是东施效颦。
虽然也喝小店奶茶,逛街边商铺,但她从来不关注任何赠品和打折信息。
虽然也乘地铁坐公交,但她从不知道有公交卡的存在,也总喜欢站在靠门的位置,完全不懂怎样才能抢到座位。
虽然他们一起吃过那么多顿饭,但跳脱如她,到了饭桌上却沉默是金,且进食的速度比他还慢。
她不了解,普通的女孩儿是会为麦当劳新出的hello kitty优惠卡而兴奋雀跃的;普通的女孩儿是会在饭桌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依旧能吃完一份三杯鸡的;普通的女孩儿,不会对平凡生活充满无限热情。
她一直是天之骄女,与她就读什么学校,与她是否穿戴名牌都无关系,家世是扣入他们血骨的枷锁,而她带给他的平凡生活,只不过是会随阳光蒸发殆尽的海市蜃楼。
在生活几乎陷入平凡的胶着时,叶晟轩接到礼晓缎泣不成声的电话,勉强维系在钢索上的平静始终还是被打破。
“叶晟轩……你救救陈诺吧……你不救他……他会没命的……”
“他怎么了?”
“他……他得罪了夏末。”
剑格的长幼等级素来森严,家世显赫的踩着普通有钱的,高年级生可以随意欺负低年级生,年资老的学生可以指使新进的转学生,这都是不成文的规矩。陈诺是高中才转学进入剑格,他性子素来乖长,刚入学时也收敛过一些日子,但始终无法融入那些自小长在剑格的子弟,所以一直摩擦不断。后来他自己在外面结交了一群流氓混混,开始公然挑衅学校里的权力团体,首当其冲的就是年纪里的领头人物,夏末。
夏家与叶家是世交,夏末与叶晟轩也是穿一条裤子的死党,但他自幼长在北地,升高中才转回剑格,正是叶晟轩离开剑格转进江中的时候。夏氏多年来一直是剑格背后巨大的资金支柱,所以他一入剑格就迅速坐大,也在情理之中。
“那天是他找了一群人要□□你。”
这些时日,陈诺从未出现在他们的对话中,礼晓缎病急乱投医,连叶晟轩对她提到的人没有丝毫质询都未察觉奇怪,此时他直白向她表示,他一直清楚陈诺是谁,礼晓缎的心不由一沉。
“他那是,那是闹着玩的。他个性冲,但他本性真的不坏,叶晟轩,你救救他好不好,我听说,剑格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他们那么有钱有势,什么都不怕……”
礼晓缎说着又哭起来,电话线那端是长久的沉默,像是已经断了线,但礼晓缎只是紧紧握着听筒,那是她唯一能抓得住的希望。
“好。”
几乎是一个世纪那么久,她终于听到叶晟轩的答复。
傍晚,礼晓缎接到叶晟轩的电话,约她去常见面的公园。礼晓缎悬在心口的大石头终于落下。
她匆匆赶到公园,天色已经暗下来,她在公园曲径深处发现他们。
陈诺的手被绑在身后,跪在地上,满脸是血,那血还在缓慢的往外流,似乎要到流尽为止。他身边站着叶晟轩和一个穿着剑格校服的男生,应该是夏末。礼晓缎不明白眼前的情况,她想过去解开陈诺身上的绳子,查看他的伤情,但陈诺在向她摇头。
“叶晟轩。”
她求救似的看着叶晟轩。
“想要他的命,就自己交代吧。”
夏末狠狠一脚踢在陈诺身上,礼晓缎尖叫一声,她真的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夏末要她交代什么,叶晟轩又为什么一言不发,只冷冷看着这一切。
“叶晟轩,信是我送的,钱包是我偷的,与晓缎无关,你放她走。”
“她在哪?”
陈诺听到叶晟轩开口,忽然笑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笑得浑身颤抖起来。夏末不耐烦的又要动手,被叶晟轩拦住,他的脸上依旧是平静。
“她在哪?”
他又问了一遍。
“鬼才知道,叶晟轩,你比我还可怜,这世上有人比我还可怜,哈哈哈……”
“找死!”
夏末皱了皱眉,又狠狠一脚踢在陈诺身上,陈诺吐出一口血,笑声微弱了下去。礼晓缎再也看不下去,冲上去阻拦夏末。叶晟轩一把将礼晓缎拉起来,那份早已充满裂痕的平静,终于还是四分五裂,他揪住礼晓缎的衣领,几乎将她悬空提起。
“她在哪?!你告诉我,她在哪?!”
“为什么,你还是没忘了她?”
礼晓缎觉得自己似乎是要死了,原来叶晟轩真的是氧气killer,她自嘲的想。身子却突然沉沉坠下去,空气也随之而来,她抬起头,看到叶晟轩身后多了一个人。
16岁的女孩,脸上洋溢着近乎刺眼的灿烂笑容,眼底却衬着抹不去的怨艾。
“阁儿……”
礼晓缎听见叶晟轩唤她……
叶晟轩走进客厅的时候,恰听见阮凌阁的巴掌煽在盛佳恋的脸上,几乎是同一秒,她的巴掌也准确凌厉的落在阮凌阁的脸上,阮凌阁白皙的脸上立刻红肿一片,她咬着嘴唇,瞪视着对面的她,泪水无声汹涌而出。
“别以为我像我妈那么好欺负,你们阮家人真是有一个算一个,大的小的都喜欢抢别人的男人。你自己去问问叶晟轩,他喜欢的是谁?死缠烂打是没有用的,你该学学你姐姐是怎么取悦男人的,这是她最擅长的!”
她站在人群中,背对着自己。那么多人之中,只有她是背对着自己,她的背影似乎伸展出光芒锋利的羽翼,他终于第一次看清了她掩藏已久的光华,如闪着寒光的匕首一般扎眼。他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大概不是愤怒,也不是怨恨,他想。应该是一种俯视的鄙薄,如同被什么脏物缠身的厌恶。
“晟轩!”
阮凌阁看见他,呜咽着叫他。他的目光还是随着她,她似无所动容,自然的转过头来,对他微笑。明媚而锐利的笑容,悄无声息没入他的心脏。痛涌出来的一刻,他第一次清楚明白,她种在他心中的蛊已盘根错节,如若拔出,他心亦死。
他很想走过去,问问她,在她眼中,他是什么?却无法挪动半步,他看见一张密织的网,慵懒的网住自己,任他挣扎力尽,都只是收得更紧,只是,加速窒息。
叶晟轩在一种窒息的撕痛中清醒过来,他狠狠咬住自己的拳头,努力深呼吸,来缓解心脏痉挛般的剧痛。
“叶晟轩最好的地方,就是他是你阮凌阁喜欢的人。只要是你喜欢的,我都喜欢;只要是你喜欢的人,我都会,一——个——个——抢走。”
她的声音遥遥传来,一遍遍在耳边回放。轻轻的,远远的,就如同记忆中的那天。
“你怎么回来了?”
升至高潮的闹剧,随着阮凌阁的出现戛然而止。礼晓缎送陈诺去了医院,夏末也识趣的自动退场。
“想看看你是不是还在犯傻。”
“他们都是你找来的?”
“晟轩,你眼里,自始就只有一个盛佳恋,对不对?”
阮凌阁看着她,脸上始终挂着正午般的浓烈笑容,却像过于浓厚的妆容,从来是为了掩饰本来的瑕疵,她笑得愈开心,眼底汪着的怨艾愈深。
“什么意思?”
“盛佳恋的笔迹是我仿的,陈诺也是我找的,从头到尾,都与礼晓缎无关。”
“不可能……她……”
“她知道你喝voss,不是纯棉的毛巾都过敏,她知道你只吃蔓越莓沙冰,是出身剑格的富家子,她知道你寡言冷漠,但偏偏对一个人死心塌地,八匹马也拉不回,她什么都知道,不是我告诉了她,而是你遇见盛佳恋的那一天,她也遇见了你,她就站在盛佳恋的身边,她是盛佳恋以前的死党。但是你,连一点印象也没有,对不对?”
叶晟轩没有答话,阮凌阁吃吃笑了起来,笑声低浅断续。
“陈诺也是个傻瓜,他等她这么多年,全世界都知道他们相亲相爱,偏礼晓缎那傻丫头自己不知道,她只以为自己爱你,只因为她从盛佳恋嘴里听到了一个全世界最好的叶晟轩。你瞧,你的恋恋,祸害了你我还不够,还要再去祸害这么多人,她祸害了这么多人,你却还觉得她好,她就是全世界最好的,对不对?”
“她在哪?”
“我有答案,但你真的想知道答案吗,轩哥哥。”
叶晟轩看着阮凌阁,他有太多问题,她在哪,过的如何,开心与否,是否还记得他……其实,他大概已经能猜到答案,但猜到和确定终归还是有些区别,所以他宁可沉默,留存一点希望给自己。
他宁愿这么日以继夜的等下去,等将来重逢的一天,她会将往昔的死结解释清楚,又或者记忆中的一切,已经是最真切的真相,那他也需要她亲口确认。他必须等下去,因为如果停止等待,他就会在下一秒崩溃。
岁月深长,我们总要给自己些什么聊以慰藉,哪怕是最虚妄的等待,哪怕是永远也不会实现的愿景,哪怕是再也不会出现的离人,我们总是需要这么一样东西,让我们在这个孤寂又疯狂的世界,还能跌跌撞撞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