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恋十言》蛰伏深冬

3、繁花未盛已葳蕤——等待(上)

　　雨丝挂在叶晟轩墨蓝色的校服上，呼出的气形成一团团的呵气，他望着江中的校门，依旧觉得那位盛小姐待在一所普通的公立学校是件离奇的事情，昨天书房中听到的对话又扑棱棱跳进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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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的资金缺口太大了，现在只有盛氏的可以拿得出这么多的流动资金。”
　　叶远航疲惫不堪的声音。
　　“怎么，盛卫东不肯帮这个忙？”
　　“这次的风险太大，他们有些犹豫。”
　　“我倒有个办法，前天晚宴的时候听盛夫人说她家那位千金很欣赏咱们晟轩呢。”
　　“你的意思是？可轩儿从小就跟阁儿亲近，咱们跟阮家也多少有些默契，这个时候突然变卦，我怕轩儿不会答应。”
　　“那是因着他们从小一块儿长大，阿轩是男孩又虚大阁儿几个月，习惯了照顾她，这个年岁的孩子懂什么感情，不过是兄妹亲情。我的意思是，阿轩虽说还小，可将来终究是要找一家门当户对的亲事，难得这次是盛家，你又不是不知道盛卫东有多心疼他那宝贝女儿，那位千金你也是见过的，论品貌才学，都是个顶尖儿的孩子。若是定了这门亲，叶堃从此可就是青云直上。这次的融资就更不是问题了。”
　　……
　　事情被迅速敲定，叶晟轩已经算不清这是第几次被那个女人算计。从小秘书爬上叶堃总裁夫人，她简直可以囊括“三金”影后，最可恨叶远航竟然认为她的馊主意可行，他叶晟轩竟然要在公元2000年，周岁15未满就要把未来和一个素未谋面的花痴女生绑在一起！
　　叶晟轩绝不会就范，他要让那丫头自动滚蛋，省的他在相亲宴上让她难堪。
　　他来的很准时，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江中非住校生没有晚自习，他走进初中毕业部的时候，各班已经涌出人流。剑格的校服在人流中突兀异常，没有人撞在他身上，拥挤的人流在他周遭自动绕开，好像他的身上有防护气场。尖叫声，私语声却无法阻隔，化身源源不绝的利器穿破他的耳膜，他突然觉得这是个错误——他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在哪个班，而自己正化身为“团团和圆圆”的胞弟被人民大众围观。
　　感官中最先收到的是她的声音，在细繁的私语声中，唯有她的声音清晰可辨，利落干脆。
　　“学校的宣传部根本形同虚设，连一个会写篆体的人都没有，再过三天就是……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顺着听觉的来源，他看见正错身而过的她，也正顺着身边花痴的目光转过头来，不满的表情在接触到他的瞬间化为微讶。
　　“叶晟轩？”
　　她在他身边，声音真切，眼中带着无法遮掩的惊喜，他突然明白这一切的虚假，这不过是另一场虚幻。
　　叶晟轩睁开眼睛，天已微亮，燥热，他掀开被子走下床，停在窗边。天空还笼着最后一层夜色，她的脸还在脑中清晰可辨，甚至她的声音都一遍遍的回旋不去，叶晟轩嘴角不由勾上一丝涩意，2002年4月26日，第742天，距离，她离开他。
　　“少爷，门口有封信给您。”
　　早餐时王管家递上一个白色的信封，叶晟轩接过信封，信封中央零落的写着“叶晟轩收”四个字，他的眼瞳猛然收缩，最后一口牛奶卡在喉间，剧烈的咳嗽起来。两三分钟后，他平息下来，打开信。
　　“偶尔使用公共交通工具是个不错的选择，在拥挤的人群里或许会有意外的发现^_^”
　　是她，他反复将那句话看了许多遍，即使理智告诉他不可能，她去了北方边城，他早就知道。然而这是她的字迹，她的表情，和记忆中，总喜欢挤在地铁里打探周遭人神情的她。
　　叶晟轩让司机在最近的地铁站放下他。他已有两年没有坐过地铁，曾有的寥寥几次经验，也是她捧着他的钱包去买票，他只随着她。还好自动售票机的系统很方便，他很快买好票，并不用换线。
　　上车的时候有人狠狠撞了他一下，他踉跄几步勉强挤上车，车门缓缓关闭，撞了他的人站在车外冲他微笑，是一个穿着剑格校服的男生，他的笑容很诡异，像在看踩入捕兽夹的猎物。他很眼熟，叶晟轩在记忆中搜索，无果。
　　叶晟轩很快忘了那无关紧要的笑，开始努力在人群中找寻她的身影。他看见靠在栏杆上打瞌睡的小学生，叼着豆浆的上班族，坐在行李上抱着孩子的村妇，他的目光仔细掠过每一个人的面孔，车头至车尾，很曲折的路途，他走了两遍，甚至招来一个江中女生惊异的目光，只独独，没有她。
　　地铁终于到站，他走下车，不死心的望着车厢内，直到最后一节车厢从他面前呼啸而过，叶晟轩终于肯定，这不知是哪个无聊家伙的恶作剧。可是真的是无聊么？竟晓得她是他的死穴。
　　叶晟轩的拳头紧了又松，终于在下班车轰隆而至前转身，他被挡在检票口，下意识手伸进口袋，空无一物。半分钟后他才回过神，摸遍校服口袋，发现车票和钱包都没了，脑中蓦地闪过那男生诡异的笑。倒的确是成了猎物，他不由失笑。
　　叶晟轩看看表，脑中盘算着是押下学生证，还是直接放弃前两节课等王管家送钱过来，反正眼下他根本不想看见江中的一草一木。
　　“票补好了。”
　　手机屏幕还闪烁着“正在连接中”，一张红色的车票从身旁递过来。叶晟轩转过头，发现正是车上用看见奥特曼目光瞪视自己的女生。女生在他的注视下微微脸红，却还是把车票塞进叶晟轩手里。
　　“快走吧，不然真要迟到了。”
　　女生已经把自己的车票插进检票口，叶晟轩看了看手中的车票，把手机丢回书包里，随着女生出了地铁站。两人并肩默默走着，叶晟轩看了一眼手表，早自习已经开始。
　　“我从没在地铁上见过你。”
　　女生突然没头没脑的冒出这么一句，似乎二人该是相熟的。叶晟轩侧过头，她没有抬头，似乎是更关心脚下的路。
　　“地铁和我相冲，所以很少坐。”
　　叶晟轩脱口而出，脑中是和她在地铁中跌跌撞撞奔跑的画面，只因她好奇于情侣接吻的最长时间，然后忘乎所以的在一侧加油。总结来说，相冲的，是她。
　　他突然觉得这个清晨发生的一切都荒诞无比，疑心这不过是另一场交错纠缠的梦境，而她就隐在梦境深处，看他跌跌撞撞，逃不出她的伏线。
　　叶晟轩回神时，已经在教学楼的门口。那女生似乎并不因他的沉默而尴尬错身，一直默默跟在他边，隔着半个人的距离。他停下来，偏头看她。
　　“你叫什么，在哪个班，我明天把钱还给你。”
　　“礼晓缎。”
　　女生只回答了叶晟轩的第一个问题，脸上是欲说还休的犹疑，叶晟轩却已停止了更深层次的揣测，点了点头。
　　“今天，谢谢你。”
　　他转身向二楼的教室走去，礼晓缎又跟了上来，只是慢几步，在他身后。叶晟轩没有回头，直到教室门口，她还在身后，他终于转过身，疑惑的看着她。礼晓缎勉强的冲他笑了笑，侧身走进班里，在教室第三排坐了下来。显然，那是她的位置。
　　大概是觉得尴尬，礼晓缎坐下后没有再看叶晟轩。叶晟轩对于入学两年，认识班里不超过十个人这件事是早有认知的，然而今天这样狗血的事件却是始料未及。这真是足够糟糕的一天，叶晟轩摇了摇头，努力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自己的无知错误上，脑袋里是高速前行的赛车障碍赛，每一个障碍都是她的脸，撞即散裂，变成无数个她，然而赛程太长，失手是必然，这游戏不过是一场徒劳的挣扎。
　　这周轮到叶晟轩值日，摆好最后一只椅子后，男生甲——他从空白的大脑中调动出一个适合的称呼——汗流浃背的冲进教室。
　　“叶晟轩，丙班来挑我们班，贺朝受伤了，来帮忙顶下最后一节吧。”
　　叶晟轩甚至没有推辞的机会就被拽着奔去篮球场，他穿过人群的时候无法判定重重围观的是自己班，丙班亦或其他班级，他对于自己班级人的面孔并不比其他班更熟悉，所以他无法揣度出甲班剩余的男生都发生了什么，以至于他们必须拉自己上场。
　　43：54他瞥了一眼记分板，他们正领先11分，也许是这样吧，所以放心将最后一节交给从不打篮球的自己。
　　叶晟轩很快发现这是个过分乐观的想法，丙班的攻势紧凑凶猛，己方的防守却毫无章法，且几乎连攻到对方篮下都显吃力，他不知道之前的领先是怎样得来，靠那个叫贺朝的男生么？在艰难的拿下一个篮板后，叶晟轩依旧没有在脑中搜索出关于这个男生的任何资料，对方又很快进了两球，叶晟轩决定放弃在自己千疮百孔的记忆中找寻答案，他既然被拉进来，总归要尽力。
　　60平的时候终哨响起，比赛进入加时环节，他喘着气随队友走到边场。
　　“喝点水吧。”
　　叶晟轩转过头，是礼晓缎，举着水和毛巾，他道了谢接过水。
　　是voss。
　　“你不觉得喝塑料瓶装的水很可怕吗？丙烯会随着水流进你身体，然后沉淀下来，十一，我可不要你比我早死，一个人好可怕。”
　　他是在很久以后才知道，那一瓶水的价格，可以买近一箱依云。他从来没有问过她，在她的眼中，他们这群剑格的所谓“贵族子弟”，是不是个笑话？
　　“这瓶子好看吧，地摊上10块钱俩，是不是物美价廉？”
　　如今他已想不通当时的自己，竟从未去看一眼那瓶身上细小的单词。再不能更蹩脚的谎言，他却视而不见，是的，他一直比自己以为的陷得更深。
　　冰凉的水流进咽喉，清凉感在体内透开，他想那时候流进他身体的的确不是丙烯，而是她的毒，轻浅蔓入，悄无声息。
　　“这毛巾是纯棉的，你擦擦汗吧。”
　　还是礼晓缎，语气中伏着一丝恳求，叶晟轩低头看她，礼晓缎不自在的微微垂下目光，举着毛巾的手却还伸着，叶晟轩刚抬起手，其他人已经招呼着上场了，他向礼晓缎做了个无奈的表情，把水递回给她。
　　最后十分钟打的更为艰难，虽然队友们牟足了劲儿，但俨然现实不是动漫情节，精神力量无法转化为技术水平，倒计时十秒的钟声响起，他们还落后两分，叶晟轩在中场成功截球，队友甲乙丙都已冲进内线，冲自己招手，他面临自我得分和突破传球的选择。
　　“十一！投篮，投篮！！！”
　　人声鼎沸，她的声线却清晰入耳，他无法确定那一刻他的确权衡过，他只是顺着她的声音去做，球出手的时候全场都安静下来。随着篮球安静的直落下网，他听到了爆炸般的欢呼，队友们围上来拥住他，他的视线穿过人群去寻她，她像颗子弹直冲向自己，他张开双臂，仿似那一幕已在脑中演习千遍。
　　只是一秒，因为她脸上炽烈的喜悦，或者她冲进自己怀中的坚决，他吻了她。过了几分钟，也许是几小时，或是长长的一个世纪，他们分开了，她的脸上有夕阳染上的红晕，眼中是眩晕的茫然。
　　“哇哦，十一，我们出柜了。”
　　叶晟轩跳起来的时候不由勾起嘴角，然而球离手的一刻他已经知道结果，他已有两年未摸过篮球，比赛不是偶像剧。篮球在球框上打了几转，最后终于迟疑着滚了下来，比赛结束。他们以两分落败。
　　“搞什么！”
　　“干嘛不传球，没那个实力学人家投什么三分！”
　　“真是疯了，竟然让他来！”
　　队友们的脸色很快堆叠上来，叶晟轩面色平静，状似全无所闻，随手擦了一把汗，顾自离场。
　　“你确定我那个三分一定会进吗？”
　　“不确定啊，只是平手的话跟输没有两样吧，当然要选赢的可能。”
　　她的回答随意而肯定，那是叶晟轩头一次感觉到潜伏在她身上的锋芒，这念头模糊的在心头一闪而过，他只道她是有口无心，却未意识她其实早已羽翼丰满，志在必得。
　　叶晟轩在水房草草洗了把脸，转身看见等在门口的礼晓缎，手里还是拿着刚刚他喝了一半的水和毛巾。
　　莫名其妙的，礼晓缎便和自己一起走在了回家路上。还是早上那一段到地铁站的行程，一路无话。叶晟轩是习惯的寡言，而身边的女生似乎也并未被自己的沉默所阻，安静的伴着。这安静，又让他想起她的聒噪，静好相望的甜蜜绝对是另一个未曾实现过的传说，或者，那时如果曾有过这样的瞬间，他就可以看见她眼底晃动的迟疑，只是，她迟疑过吗？
　　他们走进地铁站，周围忽然有人聚过来，把他们围在中间，向角落里逼去。到了角落，其中的头目才露出脸来，竟是早上顺走了叶晟轩钱包和车票的男生，还是早上那猎兽似的诡秘笑容。这次他没有穿校服，大概是觉得那校服与流氓的角色太不搭调。叶晟轩没有动作，连表情都未有动容。
　　“有什么事吗？”
　　“你的妞质量不错啊！”
　　他说着就要去摸礼晓缎的脸，礼晓缎向叶晟轩身后躲去。叶晟轩抓住了男生的手腕，两人堪堪僵持在半空。
　　“她只是我的同学。”
　　“是吗？那我想和你同学单独聊聊，你没意见吧？”
　　礼晓缎紧紧攥着叶晟轩的衣襟，拼命的摇头。
　　“我的兄弟们都不喜欢多事的人，你现在滚，我还可以保证你安然无恙回家抱着妈妈哭，晚一点儿，可就不知道了。”
　　男生似乎看出叶晟轩的犹豫，语气强硬起来。叶晟轩看了礼晓缎一眼，又看了看周围擦拳磨掌跃跃欲试的几位，松开抓着男生的手。礼晓缎没想到叶晟轩竟会松手，一时呆了，拉着叶晟轩的手也随之松开。叶晟轩转过身，往地铁的出口走去，礼晓缎死死盯着叶晟轩的背影，直到完全消失，他没有再回头。
　　“看见了？宝贝儿，这就是你死也要喜欢的男人。”
　　男生的脸贴过来，礼晓缎紧紧靠在墙上，脸却倔强的没有躲开。
　　“我就是喜欢他，我就是死也不会喜欢你，无论你做什么，我都讨厌你！陈诺，我讨厌你！”
　　男生的瞳仁猛地缩成一条狭缝，按住礼晓缎的头狠狠吻了下去，礼晓缎在他身下疯狂的挣扎，他很快尝到了血腥味，却只是更激烈的索吻，二人扭做一团。忽然有人从身后猛的拉开他，然后重重一拳揍在他的脸上。
　　男生冷不防被打中，发现竟是折回的叶晟轩，他的手下已不知何时被撂倒，趴在地上打滚。男生不怒反笑，揉着脸吐出一口血水，带着手下离开了。
　　“谢谢你。”
　　礼晓缎怯生生的道谢。
　　“不用，只是想到要还你钱。”
　　叶晟轩递过钱，转身离开了地铁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