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稀雨天光境——相惜(下) ...

  •   “你赢了。”
      盛佳恋抬起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厌倦望着卓司焕。
      “你说什么?”
      卓司焕没有明白她的意思。
      “我说你赢了。你费了那么多心思,推我去表演,放消息说你喜欢我,不就是为了让我说话么?现在你听到了,我没有结巴,没有吞哑药,你满意了?如果你满意了,请你和你的莺莺燕燕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她说的那样抑扬顿挫,甚至连一个咬字的错误都没有。原来当她愿意的时候,她还是可以同以前一样流利顺畅,她失败了。这本就是一个荒谬至极的计划,她知道。她不过只想生活在一个人的世界里,只有自己,仅此而已。
      卓司焕第一次听见盛佳恋说这样多话,利落生脆的声音填补住记忆中一块空缺,开启他对于某个美好午后的生动回忆。在他还来不及作出任何回应的时候,盛佳恋已如一个灰旧的玩偶般滑落下去。
      盛佳恋的意识被从指尖蔓至小臂的冰冷叫醒,腕处却始终有一团温暖,轻轻握着。她睁开眼睛,看到卓司焕在拿一沓与他相距甚远的报纸。在他试图让自己的手伸的更远的过程中,另一只手怕她乱动,始终纹丝未动握在她打点滴的手腕上。
      盛佳恋不由勾起嘴角的一点弧度,伸手拈起上面的两张,塞进卓司焕手里。她看见他脸上微惊的神情时,此前种种又浮现上来,笑容立刻消没。她微微一挣,将压在卓司焕手下的手腕抽了出来,她从病床上坐起来。
      “那个,你突然晕了,我就……”卓司焕显出一种少见的笨拙,“医生说你……嗯……身体比较弱……”
      他顿了片刻才结结巴巴挤出一句,盛佳恋瞧他语塞气急,脸也莫名微红起来,突然反应过来他所指,却没有随着他尴尬。她等了一会儿,见卓司焕没有下文,伸出手,把手背上蜿蜒的输液管连同针头一并扯了下来。
      针口迅速被血液淹没,盛佳恋的手背上出现了一个鲜红的血苞。果然是牵一痛而发全身,下午所受殴伤都在此刻叫嚣起来,绕是盛佳恋极力忍耐,眉头也不禁皱成一团。
      “对不起。”
      卓司焕不知何时弄了一团药棉来,按在盛佳恋手背上。他道歉,替她按着针口。这出乎盛佳恋的意料,她本以为卓司焕会错愕着喊:“你疯了啊?!”,看她的眼神就会多出一种对于疯狂的戒备。
      “今天的事,是我没处理好,害你受伤,对不起。”
      卓司焕态度诚恳认真。盛佳恋想了想,缓缓开口。
      “她是你女朋友么?”
      “以前……算吧。”
      “什么叫算吧?”
      “那些女生里只有她没那么讨厌,不粘人,也不吵,所以我就跟她出去玩过几次,主要是为了别的女生别再来烦我,那帮子女生,话多又粘人还爱哭,烦都烦死了。”
      卓司焕微微抱怨着说道,盛佳恋没有再发问,卓司焕瞧她默默低着头不知在思忖什么,越发紧张起来。
      “你别多想啊,我真的只跟她出去吃过两次饭,看过一场电影,我们连手都没牵过呢,都是她自己一厢情愿。而且都是去年的事了,谁知道她会去找你,简直是疯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他试探的,几乎是小心翼翼的等待着盛佳恋的回答。
      卓司焕喜欢盛佳恋,这似乎是个事实。
      莫莫的深情执意,在他只是刻意撇清,只是无聊时的一点施舍,如同人们心情好时对于路边弃狗的一点逗弄,一点食物。他们生来就是天之骄子,被众星捧月,被许多人在意却不晓得真正在意一个人是怎样的感觉。盛佳恋不咎于看到往日的自己,她也曾用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独善其身,甚至怀抱着一种隐隐的玩弄,来任意处置那个人的心意。他冷冽的眼神竟然那么清晰的出现出来,原来也是很难受的,也许,换一个时间,换一种方式,她就会做出另一个决定么?
      没有也许,所以无解。
      “卓司焕,是个正常人都会选既漂亮又有钱的那个。”
      盛佳恋叹了口气。她真不晓得她已经是如此狼狈黯淡,哪里还有一点地方能招他青眼以待?
      “是,所以我选了你。”
      卓司焕镇定答道。
      盛佳恋不解的望着他,他指指窗外。盛佳恋向窗外望去,一辆黑色的欧陆在夕阳下熠熠生辉。熟悉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回荡,半分钟后盛卫东出现在病房门口。
      “恋恋。”
      盛卫东站在距盛佳恋2米的地方,他只叫了她的名字,她已低下头去,不敢去探究那话语中还剩多少对她的疼宠。
      “你怎么来了?”
      盛佳恋努力使自己的声音显得冷漠平稳。
      “我有些事要对你说,顺便也来看看你。”
      “你的事不用对我说,我很好,你看到了。”
      他没有问他最心疼的女儿为什么会在医院,没有问她哪里伤到哪里痛,他甚至只是,顺便来看看她。
      “这位是?”
      盛卫东没有理会女儿任性的顶嘴,目光落在卓司焕身上。
      “他是我男朋友。”
      盛佳恋的手穿过卓司焕臂弯与他十指相扣,然后扬起交握的手,看着卓司焕眼中因为惊诧而愈发明亮的光圈,微笑着回答。她转过头,望着盛卫东一字一句补充道:“现在这世界上,最疼我的人。”
      盛卫东的身子震了一震,前刻的优容风度顷刻覆灭,脸色灰败。
      卓司焕煞有介事鞠了一躬,恭敬开口。
      “叔叔好,我和恋恋是同学,我叫……”
      “他叫卓司焕,卓尔不凡的卓,司马光的司,焕然一新的焕。”
      盛佳恋抢在卓司焕前头替他说道,说完看着他绽开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卓司焕看着她,他清楚的感觉到,她全身都微微颤抖着,她紧握着自己,手却湿冷。粘稠的湿冷粘在卓司焕心上,带出一种莫名的悸恸。
      “你还好吧?”
      “什么?”
      周一的课间,盛佳恋破天荒没有埋头于仿似永远也做不完的英语阅读,而是呆望着窗外,卓司焕的手在盛佳恋眼前晃了晃,她才如梦初醒般转过头。
      “你爸?”
      “嗯——”盛佳恋下意识应道,沉吟了一刻才答,“不好”。
      “放学一起走么?”
      卓司焕微笑着问。
      “啊?哦,嗯,好。”
      盛卫东要结婚了,他来,是为了通知他们母女这个消息。当然,按照盛卫东的意思,他主要是来告诉盛佳恋这件事,毕竟这事,已经无关于他的前妻。
      他终于还是带了那个女人来她面前,阮凌闺,一个典型的江南水乡女子,低声浅语,宛若西子。盛卫东要她叫她“阮阿姨”,盛佳恋嘴角弯起,笑眯眯瞧着那几乎要缩进盛卫东怀里的女人。
      “要扶正了,心情不错吧?他好像没有告诉你,我说过,就是死,我也不会让你踏进盛家一步的。情妇就是情妇,你该记清自己的斤两,免得报应来的太快。”
      她说这话的时候还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眼中的凌厉却如尖刀向那女人身上剜去。阮凌闺的脸色更差了,连前一刻勉强的笑意都维持不住了。
      “恋恋,不准这么对阿姨说话!”
      盛卫东出声呵斥。
      盛佳恋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盛卫东厉声说:“盛卫东,你既然来找我,我就告诉你,她想嫁给你,下辈子吧!阮凌闺,你妹妹的事这么快就忘了?你给我记住,我的办法多得很,不信你就试试,只要你敢踏进我家一步,我会让你们家的人一个个,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她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当时自己的面目是怎样的狰狞可怖。盛佳恋把脸深深埋进臂弯,不愿再去回忆。卓司焕静静拍拍她的头,摇了摇她。
      “喂,我告诉你些事情好不好,你要保证以后不能笑我。”
      “什么?”
      盛佳恋还是埋着头,闷闷问到。
      “嗯……放学晚的时候,我会送你回家。”
      盛佳恋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迷惑的望着卓司焕。卓司焕伸手抹去盛佳恋脸上的湿痕。
      “我是说,天太黑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所以会跟在你后面等你走到家再回去。”
      “哦。”
      盛佳恋看着卓司焕,呆呆的说。
      “我总能在你家小区看见那辆欧陆,有一天我看着你上楼,在楼下多站了一会儿,车上下来一个男人,他径自向我走过来,开口就问我:‘我看你经常跟着那个女生,是不是暗恋人家小女生呢?’当时我觉得很有趣,一个西装革履的大叔竟然没正经的找我来搭话,我点头,然后问他:‘大叔你也经常来,不会也学我们年轻人玩儿暗恋吧?’你猜他怎么说?”
      “他不会是来看我的。”
      盛佳恋听得入神,喃喃说了一句。
      “他说:‘我在守护我的宝贝。’我当时就狂汗,撇嘴说:‘大叔,又不是琼瑶言情剧,不用这样恶俗吧?您都这把年纪了,还守个什么劲儿,直接冲上去抢回家不一了百了。’他笑着摇头说:‘她是被我逼走的,她恨我着呢。所以只好远远看着……不知道她是不是也恨我。’我听得云里雾里,正想问他‘她’来‘她’去倒底是哪个‘她’,他竟然敲我的头说:‘小子,那丫头金贵着呢,不是出类拔萃的男人配不上她,好好加油吧!’,然后就驾着他那辆拉风的欧陆奔驰而去了。那天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见到他,前几天在医院我才知道原来他就是你老爹。”
      卓司焕讲了很久,盛佳恋没有插一句话。
      “你想说明什么?”
      盛佳恋最后淡淡开口,听不出任何情绪。
      “恋恋,爱情是你爸妈的,亲情才是你和你爸的。爱情有的选择,亲情却没有,我觉得你不应该用亲情来牵绊你爸重新选择的权利。你将来也会爱上一个人,如果被迫因为你爸无理的反对而放弃那个人,你会不会也很难过呢?”
      “他的爱情是以伤害我和我妈为前提的。”
      “你到底受到什么伤害了?你妈不爱你了?还是他不要你了?他们的爱情已经消失了,你又凭什么自私的还要把他们绑在一起呢?”
      卓司焕不依不饶的质问,逼迫盛佳恋去面对自己内心的自私任性。
      “我没有,我要是要把他们绑在一起就不会看着他们离婚了!”
      盛佳恋反驳道。
      “所以,你现在到底又在别扭什么?”
      卓司焕叹声。
      “……我讨厌那个女人!”
      盛佳恋磨了片刻,闷声喊道。
      “如果你不答应他们一定不会结婚的对不对?你的父亲可以为你放弃一切,他是这世界上最疼你的人,所以你没有理由讨厌那个女人,因为她是你爱的人所爱的人。”
      卓司焕作结案陈词,推翻盛佳恋此前藉以保存怨恨的所有理由。盛佳恋张了张嘴,最后只有撇过头去,呐呐说:“卓司焕你真是个啰嗦的人。”
      “不会啊,你那么闷,我只好多说一点了,不然以后日子怎么过啊。”
      卓司焕回答的理所当然,盛佳恋幽幽转过头来。
      “你以前见过我,对不对?”
      “你真的不记得了么?”
      卓司焕委屈的问。
      卓司焕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第二次路过204包厢,偌大的party包,只坐着一个女生。她刚刚在大厅抢走了最后一个party包,口吻中是不容分说,脆生生的音色,似乎还在卓司焕耳边环绕。他本以为她是先到的,可是似乎,其实只有她,包厢里放着一首《you raise me up》,亦和他上次路过时一样。似乎是被眼前的奇异景象吸引,卓司焕不由停下脚步。
      一曲终了时,入耳的只剩下走廊里的喧嚣声,她没有续曲。然后他看见她拿起话筒,没有任何伴奏,歌声流泻而出,竟与说话时大相径庭。
      You raise me up, so I can stand on mountains
      You raise me up, to walk on stormy seas
      I am strong, when I am on your shoulders
      You raise me up, to more than I can be
      明明是充斥着噪音的环境,卓司焕却觉得自己陷入前所未有的安宁,能听见的,只有眼前的轻曼歌声,余音绕梁,久久不散。她唱完后脸上忽然有了一点温好的笑意,却因为这一笑,再也盛不住眼眶中的泪水,眼泪缓缓流了下来,泪水划过她姣好的脸庞,沿着她微尖的下巴滴落。
      那一滴泪,直直落入卓司焕心间,从此被小心收藏。
      所以他知道,她一定会讲流利的英文。
      所以他知道,她笑起来温暖好看。
      他想要再看见她的笑容,听见她如汤匙叮当敲打在瓷器上的清脆声音,为此缠着她,逼她上台,甚至在兄弟面前承认倾心于她。
      偶尔也觉得自己幼稚,可为了她的笑容,也就忘了面子骄傲。
      “嗯——同学,那天你站在包厢外偷窥我,你不觉得我能认出你才不正常吗?”
      盛佳恋听完卓司焕的叙述,想起那是开学前的一段时间,她总是独自游荡在这座陌生的城市,迷了路,就打车回家。那天,是盛卫东生日,她不想待在家里与母亲默然相对,于是又出门游荡。她路过一家K吧门口,鬼使神差就走了进去,那一首《you raise me up》,本是专为盛卫东生日学来的,却其实已经没有机会唱给他。而这样的心血来潮,竟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
      “我不管,我看着你的时候你就应该也想着我。”
      卓司焕讪讪一笑,无赖起来。盛佳恋站起来俯视着他,逆光中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卓司焕也随她站起来,角度变换,她的头一点点扬起来。
      夕阳终于落尽,最后一点光也消失了。明灭间,卓司焕看清了盛佳恋的脸,她的脸上无声绽开一个微笑,从她清亮的眸子里,看到的是自己。这笑容从此停驻在卓司焕心中,多少年后,都依旧明亮而温暖。
      所有爱恋的萌芽不过是一点恰如其分的相惜,如稀雨绵薄,如天光微亮,在我看见你的时候,你原来,也正望着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