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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稀雨天光境——相惜(上) ...

  •   雨季无以复加,连绵沉坠。盛佳恋随母亲离开的那天却意外半晴,积压覆盖的雨云并未散去,却是以此为幕,在低一些的天空飘着浅淡几笔。最不经意的着墨,引着盛佳恋的视线,长久追随。
      半路的时候,雨还是下来。从小时起,盛佳恋就爱坐在盛卫东的车上看雨景,看雨水打在玻璃上然后因为车速的关系,如武侠小说中的神功奇景般,变成横流的丝线贴着玻璃向后蔓延。
      盛佳恋向前瞄了一眼时速表:40KM/H。印象中盛卫东的Bugatti还是第一次开的这么慢,盛卫东,盛佳恋在心底默念了一遍父亲的名字。从什么时候起,盛佳恋已经习惯在心里直呼盛卫东的大名,是从他渐少回家半个月才见的上匆匆一面,还是他坚决而冷漠的逼母亲离婚这个行径,亦或当母亲终于签了离婚协议书,满面疲惫的问盛佳恋要跟谁的那一刻起。
      记忆太错杂,在盛佳恋的脑中,只是些喧嚣而支离的画面。盛佳恋是当着盛卫东的面回答妈妈的,那是她第一次看见盛卫东惊惧的表情,一种坍塌了半个世界的打击。她知道,包括妈妈在内,都没有想到她会选择离开那个金碧辉煌的城堡;放弃被佣人和司机簇拥包裹的生活。她却相信盛卫东是有预感的,他的惊骇只在一瞬,他必然早已预料到曾被他捧进手心的宝贝女儿会选择怎样的未来。
      他知道,尽管他眼神中流露出恳求和软弱,他也该知道,他所作的决定使他此生不再拥有被她原谅的机会。
      盛佳恋不是青春小说中有骨气的个性女主角,也不是言情小说中即使走入贫寒生活也会立刻遇见王子的落难千金,她只是从小娇生惯养,没有离开过父亲金钱庇佑,并且刚刚考上了省重点高中的,普通女生。
      盛佳恋又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路景。天桥的底部和侧墙上已经冒出了苍翠的爬山虎,会随着变暖的气温,蔓延横贯整个春夏季。即使在40余度的南方,所有的植物都蒸腾着热气失去生机,爬山虎也会继续强壮的蜿蜒入每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爬山虎是盛佳恋最喜欢的植物,她从小就梦想房间的吊顶和侧墙可以爬满了爬山虎。盛卫东总是打趣着说:“可惜你妈妈爱干净,不然爸爸就给你的房间种两株。”每每这个时候妈妈总会微嗔着说爸爸没正经。那个时候,陪着盛佳恋的不是盛卫东和妈妈,而是,爸爸和妈妈。
      盛佳恋闭上眼睛,盛卫东坚硬的表情出现在眼前,这坚硬划破他曾带给这个家庭的幸福和乐,撕碎他曾给予母亲和自己的疼爱珍视。反复盘桓在盛佳恋脑中的画面,只是他用一种平淡的口吻,说出了那个毁掉这一切的理由,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家里昂贵的琉璃壁灯,重重摔在地上,碎片横飞溅起。最锋利,刃尖甚至可以反射出微弱光芒的一片,从手腕缓慢滑过,艳丽鲜活的血液泊泊流出。盛佳恋想象父母脸上惊慌失措的表情,他们会搂着自己痛哭流涕,他们会答应自己的一切要求,而盛佳恋会留足时间给自己,用快断气的只言片语要求他们不要分离。那么结局,到底是她抢救成功合家团圆,还是以她的生命来换取父母的重修旧好呢?这是个问题,关乎,这将是一个平庸的家庭伦理片还是媚俗的言情肥皂剧。
      睁开眼睛,眼前还是冷冷相对的两个人。这半年的折磨中她没有看见母亲在盛卫东面前掉过一滴眼泪,母亲一直是教养自持的典范,在盛卫东还爱她的岁月里她脸上总有一种难以遮掩的恬静幸福。过去她曾经不明白她的爸爸为何那样爱妈妈,妈妈很多时候都很严肃,逼她去学很多东西。在妈妈发脾气的时候,父亲永远是温和着劝说的,而现在她明白了,母亲身上长久保留一种清寒的自我,任生活优渥贫寒,都能兀自静好绽放。
      妈妈总说盛卫东溺爱自己,可那时他看妈妈的眼神其实与对待自己的是一样的,她和妈妈,对他永远是最重要的。这曾经真理般的笃定如今已经瓦解分崩。
      她曾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曾经,永远不会再重复。
      “恋恋,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吗?”
      盛卫东从车镜里看着盛佳恋问。盛佳恋直了直身子,摇摇头,没有言语,视线没有多做停留,迅速转向了车外。人行道上迅速闪过一对父女,父亲牵着女儿的手,一人一把伞,女儿的伞带着黄色的花边,小巧可爱。
      大手牵小手,走路不怕滑。
      盛佳恋用手按住胸口,心撕裂般疼痛起来。那样真切撕扯的感觉,连血肉牵扯都清晰感觉。在这一刻,父母离异带来的巨大伤口,终于随着南方连绵的细雨,排山倒海般袭来。从此以后,她的灵魂也将撕裂,飘摇不定,无所归依。
      盛佳恋在旧屋的新家里用了整整一个星期才摆脱失眠,原来电视里那些家道中落的公子小姐,在面对有着低矮天花板和裸露惨白墙面的小居室时激烈的反应,也并不是那么不可理喻。盛佳恋知道,在北方的贫乏之地,比起普通的家庭,这套90坪的两室一厅是不差的条件,所以,她在妈妈面前满心欢喜的住进自己的小屋,尽管那天花板常常让她觉得透不过气。
      盛夏的果,初春的雨,穷人的孩子傻乎乎。
      盛佳恋走下讲台时感觉到聚焦在身上的好奇目光,还有隐约入耳的私语声,顺口溜般的句子顺势在脑中占据了有利地形。
      而她,正在同他们成为一种人。
      盛佳恋意识到这一点后,脸上微讽的笑意顷刻涩住。她下意识向窗外望去,天是晴的。北方干燥,春季多是暴雨,来去利落,能令人安定的稀雨绵绵,已与她相隔千里。
      “我叫卓司焕,卓尔不凡的卓,司马光的司,焕然一新的焕。数学课代表,以后作业来不及写打声招呼就行。”
      盛佳恋连书包还未来得及打开,邻座的男生就伸出热情的友谊之手。前后座的同学也纷纷开口作自我介绍,还有男生大咧咧揶揄最先开口那位男生,说他重色轻友,没见过少收男生的作业。
      那个叫卓司焕的男生眸子里竟有一轮光圈,熹微天光一般,煞是好看。由卓司焕带起的一室明媚随即映射进盛佳恋心底,她微微一笑。
      她伸手指了指课本上的名字,没有开口。没有任何注释,没有说,是因为纪念她父母曾有的绝世佳恋。
      一个无论优秀或恶劣的班级里,总有个中翘楚是会随着这个班级被提及的,如同一种对于这个班级的标示和代言。除开这寥寥几位的余下几十人则会像灰白的幕布,一眼望去连面孔都是模糊的。盛佳恋很快便顺利融入幕布的行列。最初的新鲜感如泥牛入海,在她一成不变的校服扮相下很快散去。
      伊陵一高制度宽松,只要求周一例会必着校服,其余自便。想想除了贫困生谁会把那蓝灰色的劣质运动服套在身上,而且还是一周六天无一例外!
      盛佳恋因此被标记为内向贫穷的不起眼行列。
      第一天在班里涌现出的友好面孔逐一消失,她的世界以一种她期望的结果安静下来。
      听课,发呆,听课,发呆……或者连听课都可以发呆。15年来盛佳恋的世界未曾这样寂静无声过。周遭的喧嚣都与她无关,她被关进名为死寂的牢笼中。
      盛佳恋偶尔可以听见溃烂在心底以一种迟缓的姿态蜿蜒生长,清晰感觉到这样的啮噬逐步将自己击溃。也许有一天她会被诊断为自闭症,那样就会有很多人来吵她,对她说话,恳请她说话,哀求她说话,甚至包括盛卫东也会作为大BOSS,在妈妈束手无策时光荣登场。
      他一定能让她开口,他总是那么有办法,他宠溺疼爱的眼神里只要流露出稍稍的心疼,盛佳恋就一定忍不住了,她不能让他得逞。
      盛佳恋计划失语。
      她要神不知鬼不觉的失语,她要对着盛卫东微笑却再也发不出一音节,她要看着他心疼乃至崩溃,要他知道他是怎样毁了她的一生。
      她开始沉默,以点头微笑或摇头面无表情来面对母亲。妈妈现在忙于工作养活这个家,还要应付一个时常提着大包小包来家里做客,急切打算做她继父的叔叔,她自然无暇估计宝贝女儿的沉默,计划按部就班。
      只有一个阻碍。
      卓司焕是唯一没有被她的“土鳖”造型所阻,不屈不挠出现在她生活里的人。以他的思维迅敏,很快发觉了盛佳恋的异常。他没有说破,却不知起了怎样的游戏心情,开始想出各种招数逼她开口。只是无论他怎样诱逼,盛佳恋都充耳不闻,只淡淡一笑就低下头去,做她貌似永远也做不完的习题。
      “盛佳恋,这几天我们年级有台晚会要排一个英文小品,你口语不错,我把你报上去了。”
      卓司焕这样通知盛佳恋,他甚至没听她说超过10句话,他竟敢说她口语好,擅自把她推进一个不知所谓的英语小品,并且,这样的,若无其事。
      盛佳恋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卓司焕,那双眼睛还是如星子一般,轮廓鲜明,任何角度看都算得英挺卓绝了。如果是离开那个家以前的她,一定会跳起来拍他的肩,雀跃着说:“算你有眼光,仰慕我已久了吧,赏你这个机会与我同台共显风采。”随后便是一段才子佳人花前月下的佳话。只是,她怎么还会相信,黯淡衣着清寡面容的自己,能引来一个年级风云人物的青睐。
      他是在逼她开口。她点头,就要在全校同学面前表演;她摇头,就要向他解释原因。这在象棋中,是将军的招数,逼她进退无路。卓司焕没有掩饰眼角眉梢的狡黠,他已胜券在握。
      他真的将自己当作单蠢的乡下姑娘么?盛佳恋不由莞尔,内心激起一丝久未有的求胜之意。她缓缓点头,然后兀自低下头完成刚刚被打断的英语阅读,lie in
      ambush,她第三次接着这个短语读下去,嘴角不自觉微扬。
      在卓司焕将剧本交给盛佳恋的第二天,她吸着通红的鼻子,可怜兮兮站在卓司焕面前指着自己的嗓子,抱歉的摊手,然后将剧本交还给卓司焕。
      尽管她的确是咳嗽的连气都喘不直了,卓司焕还是从她那被重感冒蹂躏的不成样子的小脸上看出来,她是故意的!
      卓司焕不知道她是用了什么方法,竟能让自己在春末夏初时节里一夜之间病成这样,只是她以这样坚决而无声的方式宣战,让卓司焕不禁玩兴更浓。独角戏是无趣的,不战而胜也是无趣的,唯有棋逢对手才其乐无穷。
      英文小品后来换了新的主演,卓司焕也找了借口推掉了演出。他好像已经觉得无趣,放弃再天天缠着盛佳恋说话,课余时间不是去打球就是和男生们讨论CS。有时甚至会开口说:“盛佳恋感冒嗓子发炎不能说话。”来帮她挡去每次打手势的繁复。
      盛佳恋却没有因此而轻松,班上慢慢多出一些探查的眼睛,一种未知的敌意如渐收的网向她直逼而来,她不得缘由,唯有将头埋得更深,努力消隐自己在班里存在的事实。
      蛰伏在阴影中的枭兽终会探出头来,在她极惊弓之鸟时,伸出尖利的爪牙,一举将她扑杀。画面极尽悚然残忍。
      泥土的味道扑面而来时,盛佳恋脑中模糊多天的构思终于清晰,她看清了那隐伏已久的面孔。为首的女生脸上有精致自然的妆容,那眼线她只瞟一眼就知道价格不菲。
      没想到卓司焕的红粉知己里还有这样的极品。盛佳恋尝试着从地上爬起来,脑袋里还淡漠的想着不着边际的想法。没有更多机会延续这个想法,肚子又受一击,应该是被狠狠的踢了一脚,她失去力量倒在地上缩成一团。
      妈的,是要废了姐姐我的生育能力么?盛佳恋不知道这些人是请了神婆还是怎样,竟然挑在她经期第一天出手,她努力咬住嘴唇才没有呻吟出来。
      “穷人就是贱,你也不去打听打听,莫莫的男人你也敢撬?!”
      尖刻的声音在空地如无数把尖刀四散而去,听的人发寒。
      他妈的,见鬼的莫莫是谁?!早恋果然害人不浅!疼痛控制不住盛佳恋的天马行空,还能在脑袋里冒出这样不相干的句子。她伏在地上,因为校服太过肥大,看上去像一团被丢弃的破布。
      “你怎么不说话?难道真像他们说的,你是个哑巴?还是你只会对焕发骚?!”
      那个也许叫做莫莫的女生蹲下来,捏住盛佳恋的下巴。盛佳恋感觉莫莫尖利的指甲已经陷入自己的皮肤,她不敢动,生怕被那指甲在脸上划开一道口子。莫莫的面孔近在眼前,她看到她眼中的妒忌如烈火一般要将自己燃成灰烬。记忆中也曾有一个女生这样怨恨的看着自己,为了得到这样的眼神,她引诱了那个本拥有平静生活的人。
      盛佳恋想开口说点什么,眼前却一暗,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将下巴捏的生疼的力道突然撤去。
      “你真是个疯子。”
      卓司焕冷冷丢开莫莫,一脸嫌恶。
      “那也是你逼出来的。”
      莫莫被一旁的姐妹团接住,转过头恨恨说道。
      人类其实是足够坚强的生物。能被伤害的时候,往往是自己先撤了防御。因为深爱,所以坦诚,将自己最真实软弱的地方袒露。容易获得温暖,也最易伤。
      枭兽被猎人的利箭刺中要害,倒在地上嘶吼悲鸣。猎人麻木的走过去,拔出箭羽,箭尖的倒刺在兽的胸口撕开拇指长的伤口,血流如注,兽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比最孱弱的小禽还不如。
      鲜活的残戮画面又出现在盛佳恋脑中,被卓司焕扶起来的时候才发觉废弃的空地上已只剩下他俩被斜阳拉长的身影。
      已经处理完了么?挫心淬骨,弃尸荒野。充斥着血腥的画面又涌上来,盛佳恋甩开卓司焕,强撑着每走一步都在以疼痛抗议的身体。她走出几步,又转回来,差点撞进默默跟在身后的卓司焕怀里,踉跄退后几步,又被卓司焕扶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稀雨天光境——相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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