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骄阳》竹竹竹

5、晚饭 两个人下车

　　两个人下车下得几乎有些狼狈，晚高峰又堵车，折腾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放学好一会儿了。
　　“你辛苦了。”冯弋青有些内疚，想从他手上接过几个袋子，被冷阳一闪身躲过。
　　“知道我辛苦就犒劳我一下，请我吃饭。”既然得了寸，冷阳就毫不犹豫地进了尺。
　　冯弋青刚要拒绝，正好遇到出来的叶老师。
　　“你们俩怎么去了这么久，赶紧去教室放东西，门都锁了，弋青，你带钥匙了吗？”
　　“带了。”
　　“冷阳，你可以啊。”叶老师转头看到挂了一身袋子的冷阳：“不出脑力就多出出体力，平时没白锻炼，赶紧走吧，早点回家吃饭去。”
　　两个人又朝教室走，冯弋青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道：“叶老师虽然有时候说话不太好听，不过也是为你好。”
　　“啊”冷阳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她是真觉得你聪明，不然早就不管你了。”
　　冷阳不置可否，转念说道：“那你觉得我聪明吗？”
　　“我不知道，不过月底考完就知道了。”
　　冷阳突然停下来，费力地抬起提了三个袋子的手，在冯弋青脸上戳了下去。
　　“你干嘛？”冯弋青躲闪不及，被戳了个正着。
　　“你每次坏笑坏笑的时候，这里有个笑涡。”
　　冷阳觉得自己脑子刚刚肯定坏了一秒，但是不戳一下他心痒得慌。冯弋青平时总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唯独极其偶尔的时候，比如刚才，笑起来就像……就像他家花园里栽的六月雪，细碎洁白的花，藏在重重叠叠的叶子里，星星一样若隐若现，不仔细看，就错过了。

　　冯弋青本来被他这么一戳，弄得有些不自在，不过又一想，这个人就是这么没心没肺，什么事都不过心，自己在这边思来想去，未免有些多虑，就也当没发生。
　　两个人放完东西，准备去车棚取车的时候，才发现——车棚锁了！
　　两人都有些傻眼，冷阳率先反应过来，立刻赖上了冯弋青。
　　“你看，都是你要坐公交吧，一来一去耗了一个多小时，你就算不犒劳我，也得补偿我，我家那么远，你得负责。”
　　冯弋青思索了一下，回道：“我给你钱打车吧。”
　　冷阳有些无语：“冯弋青，我又不会吃垮你，你家不是做了饭吗，匀我一口呗，我吃得又不多。”
　　“我家远。”
　　“那你也得回家啊，我跟着你就行。”
　　冯弋青还有些犹豫。
　　“我爸妈都出差去了，我回家也没饭吃，你又不让我请你吃，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去下馆子吧？”
　　冯弋青被他烦得无话可说，终于同意了。

　　公交站旁边正好挨着一家奶茶店，冷阳热了一下午，此时渴得喉咙冒烟，冯弋青就在站台等他。
　　一会儿功夫冷阳拎了两大杯冰奶茶，一大袋卤味、凉拌菜的外卖回来了。
　　“给。”冷阳把其中一杯奶茶递给他。
　　“……谢谢，你买这么多吃的干嘛？”冯弋青也渴，一时难以拒绝手里冰沁沁的冷饮。
　　“我好意思空着手上你家吃饭吗？”
　　冯弋青一笑：“你怎么不好意思。”
　　冷阳觉得两人熟了些，不要脸的本性越发暴露了，又伸手想戳一下冯弋青的梨涡，这次被他眼尖地躲开了。

　　这会公交车上人又少了，两个人并排坐着，冯弋青拉开车窗，此时暑热已经渐渐散去，晚风拂在脸上，十分舒服。公交开离了市中心，视野一下宽敞了许多，弯月挂在天边，奶茶喝在嘴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冯弋青难得地觉得有点放松，他突然意识到，开学以来他每一次脱离紧张的状态，都是拜冷阳所赐。不管是跟他拌嘴，还是这么静静地坐着，他的注意力都能被冷阳牵着走。
　　这么一想，他的心有点软了下来，或许……还是能交到一个朋友。
　　他转头看了一眼——冷阳竟然又睡着了！

　　到站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冷阳完全是被饿醒的，他看着面前的筒子楼，整个人都呆了。
　　“是你自己吵着要来的。”冯弋青淡淡地说。
　　“我又没说什么。”冷阳耸耸肩：“赶紧走吧，我都快饿死了。”

　　“青儿啊，不是说今天能早点会来吗？”外婆急急地埋怨道，一拉开门，发现外孙没带着车，倒是带了个……人？
　　“外婆，这是我同学冷阳。”
　　“外婆好。”冷阳规规矩矩的，比在叶老师面前乖了一百倍不止。
　　“快进来，哎，饿坏了吧？”外婆把他俩让进去，又关心道：“青儿，你车是被偷了吗？”
　　“没有，忙班里的事，耽搁得久了点，车子给锁棚里了。”冯弋青指了指冷阳：“他的也给锁了，家里也没人，我就让他来吃个饭。”
　　“外婆，今天打扰了，我带了点小菜，不知道您爱不爱吃。”冷阳上供一样手里的口袋。
　　“哎，来就来，乱花这些钱做什么，青儿带同学回来，我高兴着呢。”外婆嘴上埋怨他乱花钱，脸上倒是笑意满满，连连夸这孩子懂事。
　　“这孩子怎么长这么高？我们青儿平时就是吃得太少了，又挑食。你们快去坐着吧，碗筷都摆好了，今天家里做了酸菜鱼，你来得正好，不然咱们还吃不完，搁一宿就不新鲜了。”
　　外公拿着烟袋从阳台进来：“来同学了啊。”
　　冷阳又乖乖打了招呼，冯弋青简单介绍了一番，外公打量了冷阳一番，也招呼他俩一起坐下。
　　酸菜鱼很快端了上来，鲜滑的鱼汤浓得像牛奶，酸菜配着小米辣，红红绿绿地堆在肥嫩的鱼肉上，勾得人口水长流。外公也兴致不错，倒了杯白酒自饮自酌了起来。
　　席间闲话了一些家常，冷阳把外婆夸得笑到合不拢嘴，外公却是不紧不慢地抿着酒，和冯弋青一老一少，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性格。
　　冷阳一边陪外婆闲聊，一边打量着屋子：两室一厅的格局，倒也没有太逼仄，木头家具也有些年份了，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多余的摆设。冷阳眼睛好，瞥见电视柜顶上收着一样东西。
　　“哎，外公，您也下棋啊？”
　　外公筷子一顿，有几分诧异地看着这个后辈：“怎么，你也会下？”
　　冷阳谦虚道：“学过几年。”
　　不止外公，冯弋青也惊了。
　　现在的年轻人，愿意学这些古董的本来就少，更不用说是面前这个看起来一肚子花花肠子的小屁孩。
　　而了解冷阳的冯弋青，更是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
　　外公呵呵一笑：“我们那时候还有私塾，都是先生教的。后来有几年不让下棋了，有棋瘾的，就自己拿树枝在地上画个棋盘，捡鹅卵石当棋子，过过干瘾。咱们青儿读书忙了以后不怎么下，这两年退步了不少。冷同学，你下得怎么样啊？”
　　“嗯……还行吧，老师教的挺好。”
　　“你老师是谁？我在嘉州市倒还认识几个下棋的人。”
　　“老师是卢卫东，卢老师。”
　　冯弋青此时看冷阳的眼光非常复杂。
　　卢卫东是嘉州市近十年来，唯一一个职业九段，最接近他的同行也只有六段，而且卢卫东虽说现在开着棋社，但是早就不亲自带班讲课。
　　“东子啊，东子现在出息了。当初天天跑小公园，小小年纪赢了我们不少钱。”聊起往事，外公有些动容：“既然你是东子的徒弟，应该也不会丢你师父的脸，有空多来坐坐，陪我下下棋。”
　　冷阳谦虚地答应了。
　　爷孙两辈既然找到了投机的话题，就没注意到时间，最近几场比较有名的比赛都拿出来讨论了一番，冯弋青在旁边已经呵欠连天，外公外婆还准备留冷阳住下，说一个人在家里多不安全。冷阳婉拒了，叫了家里的司机来接，冯弋青起身去楼下送他。
　　晚上风有些大，把冯弋青吹精神了点。
　　“看不出来啊，你还会下棋。”
　　“你看不出来的事儿还多着呢。”一脱离外公外婆的视线，冷阳又恢复了那副痞痞的模样：“回头咱们也下一次，我让你四个子，怎么样？”
　　冯弋青拍了一下他的肩：“你少听我外公瞎说，我怕他天天缠着我，故意让他，久了没劲他自己就不跟我下了。”
　　“那，咱们改天约一局？不然就明天吧。”冷阳摩拳擦掌。
　　“明天不行，这周末三套试卷你做了吗？等放假再说吧。”
　　“行，你到时候别赖账就成。”
　　冯弋青笑道：“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似的。”
　　“弋青，你这个样子挺好。”
　　冷阳没头没脑地冒这出这么一句，冯弋青觉得有些奇怪，又对这个人生出了一丝好奇。冷阳虽然表面上吊儿郎当，但只要是他愿意做的事情，根本没有做不好的。
　　“卢老师不是不开班了吗？你怎么拜到的师？”
　　“他是我爸老同学。”
　　“真好，围棋班太贵，我一直是外公教的。”冯弋青羡慕道。
　　“那你跟我一起去啊，反正他就教我一个人，多一个也没关系。”
　　“现在上课太忙了，没时间去。”
　　冷阳心里不知为何生出了一丝丝愧疚的感觉。冯弋青虽然条件不好，但是从来不避讳这个事实，也丝毫没有表现出心理不平衡。他话少，但是却坦坦荡荡。或许年长几岁确实懂事一点，他的自制力和理智让一向随心所欲的冷阳又有些佩服。

　　司机把冷阳送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阳阳，上哪去了？这么迟才回来。做了饭也不知道回来吃。”
　　冷养的母亲彭辉是个厉害的女人，四十出头，很懂得保养，这会儿正敷着面膜，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不是发了短信吗，在同学家学习。”
　　妈妈转过头来，脸上还有面膜，做不出表情，语气倒是很惊讶：“学习？玩儿就玩儿去了呗，我又不会说你。累了一周，休息一下也没什么。就是别喝酒啊。哎你过来我闻闻。”
　　冷阳乖乖走过去坐在他妈旁边，让他妈好好检查了一下。
　　“怎么有股酸菜鱼味儿，还有……烟味儿？你抽烟啦？”
　　“没有，在同学家吃的晚饭，他外公抽烟。”
　　“那就行。跟孙景出去玩的啊？那小子爱抽烟，你少学他。”
　　“我真没……哎，妈，我去我同桌家里了。叶老师专门把他安我身边盯着我学习，人家特别乖，之前身体不好休了一年学，可比孙景懂事……你不信问张叔今天在哪儿接的我。”
　　他妈想了一下，开学前请叶老师吃了顿饭，提过让她多关心一下冷阳在学校的朋友圈，正好聊起了过这么一个插班生，十九岁了，应该是比别的小孩儿懂事一些。
　　“刚开学就上人家吃饭，你这脸皮和你爸一样。回头也请人家上我们家来吃顿饭啊。”
　　“好嘞。”冷阳笑嘻嘻地答应了。
　　他妈觉得今天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冷阳向来不喜欢带朋友来家里。不过也怨不得父母，对于孩子的朋友总是会带上审视的眼光。彭辉自觉是个开明的父母，像孙景这种，虽然成绩不好，但人也不坏，她也是从来没有多管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