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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元宵惊魂(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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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太太母子两个好像两滴水,很自然地融入这小小的信安城,街坊邻居的善意一蒸腾,就什么痕迹都看不出了。
齐康小同志已近迅速地升级为大哥大了,虽然他一个快上初中的家伙,领着一群低段小学生,也不见得那么有意思,但这种隐隐的孩子王还是很得他意的。众拥趸之中,小伍的支持度又遥遥领先。这么一个天真善良的孩子,一点都不腼腆,自来熟地理所当然。
“安安,安安哥哥”“安安哥哥,抱抱”
齐康实在有点头疼,“齐哥”的称呼没有树立起来也罢,为什么要一天到晚抱小破孩呢?虽然小破孩只比自己小4岁,怎么思想水平就这么低呢?男子汉大丈夫,“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这又是康夫人卖弄文辞时说的),怎么能一天到晚抱来抱去呢?
出于礼貌,或者出于小伍那一双湿润园滚的大眼睛,齐某人有时候还会在人前意思意思地抱抱他,更多时候是小伍扑过去,半挂在他身上,一晃一晃。
简而言之,就是他们迅速地相熟了,乃至到了正月十五过元宵,小伍早上出门第一件事就是跑去敲对面的门。
“安安,安安哥哥,安哥哥,哥哥,阿姨”
“来了来了,等一下哦”应门的是康妈妈,她柔柔的声音里含着笑。
“阿姨早上好,安安哥哥呢?”
“他还在屋子里呢,你去看看他吧”
后面这一句客套话还未说完,小伍就一蹦一跳地冲进了房间。
窗帘还未拉开,门外的光打到蓝格子的被子上,影影绰绰的一个身影蜷在靠窗的角落里,整个空间带着晦暗颓唐的气息。小伍一点都不受这样黑暗的影响,助跑起跳,“砰”,就跃上了安安哥哥的床,然后向前一爬,精准地倒在哥哥身上。
齐康好多次都到了发脾气的边缘,小伍跑过来的时候他想“你要是撞到我,我就发火”,就像之前他想“你要是再叫我抱抱,我就不答应”,然而小伍总是神奇压线避开雷区。
小哥哥叹了口气,摸一摸小伍柔顺的头发,看着他赤诚而明亮的大眼睛,火气又消了下去。
“那我起床换衣服,你先出去”
“不,上次你也这么说,结果倒头又睡了”
要是换一个小破孩在这里,齐中二病康,就要骂人了“哎,老子起不起你管?我妈都不行”然而他莫名其妙的只说了:“那你帮我把凳子上的衣服拿过来”在伍粗神经小罗嗦余,的催促下,迅速地妥协了。
“今天又这么早起床?”
“今天元宵节嗷,安安元宵节快乐”
“叫哥哥”
“安安哥哥元宵节快乐”
刚刚纠正完称呼,安安就发现,某个调皮小捣蛋伸手过来掐他的腰。
“啊,小混蛋想造反啊”在挠痒这项技能上,齐康还是很有发言权的,他迅速地反压住小伍,教训某个小臭蛋。
“哥哥,咯咯咯咯,哥哥……”
康妈妈正把几盘早点端上桌子,南方信安城的特色小吃是葱花馒头,松软的馒头里夹着笋干拌豆腐,是北方不曾有的风味。她听着屋里闹腾的声音,感受着凉冰冰湿漉漉的空气,很惬意地露出笑意来,看着对面镜子里窈窕的自己,很矫情地找到一句诗“江南风土欢乐多,悠悠处处尽经过。”
一会儿,安安哥哥就拎着他的小跟班出来了,小跟班兴奋得满脸通红,还显得意犹未尽。康妈妈已然发现,脱离了原来那个沉郁的环境后,她的小安安眼里常挂着活泼,终于更像个孩子了。她走上前,很欣慰地,嗯,摸了摸小伍的头,感谢这个小调皮。
十五的灯市是信安市近几年打出的招牌,号召各个单位做各式的灯笼,写灯谜。小伍所在的一小近年都参与了活动,而小伍也缠着爸妈做了个纸糊的走马灯,所以此时格外热情高涨。
“本来我们说买个灯笼再改造一下就好,后来,结果爸爸找到了竹条,说我们可以自己编”
“自己编哦,我爸爸是老师,可厉害了”
“我和妈妈就做灯面,我妈妈也是老师,会画画,可好看了”
“我就在上面写字,我自己写哦,我会写好多字了”
“我的灯笼是最好看的了……”
早餐时间变成了小伍的专场,他一闪一闪的眼睛里不自觉的充满了对父母的崇拜,形象勾勒出一个备受宠爱而家教优秀的孩子的样子,乃至对他人来说是某种刺痛。
至少对齐康来说是这样的。伍余回到对面,他自己回到房间里,他还在回想小破孩的兴致昂扬。本来一直存在于他心底的,难以言说的渴望和委屈。一下子爆发出来。原来父母和睦,家庭圆满的孩子是那样的,原来爸爸妈妈可以一起陪孩子做纸糊灯笼,原来备有宠爱,无忧无虑长大,是可能的。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远走他乡,为什么被抛弃被放弃,为什么不得垂怜,我有什么错?为什么……
他伪装的冷淡坚强,苦苦地压抑着他的不甘和渴望,他也很想有一座父爱的山供他仰望和倚靠,他,他的泪水顺着脸庞滑到嘴巴里。身上一暖,母亲抱住了舔舐伤疤的小兽,血液流动产生的热量隔着表皮真皮,一层层传递。
“安安,看看小伍,就知道总有幸福的生活等我们追求,哪怕狂风暴雨。”
(安公子有时不太喜欢他妈妈,看到有意思的画面就去找诗句,害得他后来过元宵就想起辛弃疾的那首青玉案的开篇“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那是他少年在南方,看见满街满户的花灯,灼灼妍妍,缀满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