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军行》龙怡

47、棋子与棋局

　　这件案子最后被交到贺清手里，这和周杞的设想完全不同。谁不知道贺清是何家的人，而他与何家站在对立面。经过上次林二小姐的事，周杞对贺清这个愣头青的性子也多多少少有了些了解，他知道如果她想查，她是一定会追查下去的。
　　最好的方法，就是在她着手之前就先劝退她。
　　周杞看了看贺清那张常年带着点怅然的面庞，清了清嗓，说：“贺清，你真的觉得你继续追查这件事，会得到你想要的结果吗？”
　　“我只是来查明真相。”贺清说。
　　“什么真相？”周杞说。
　　“你和醉云斋勾结，贪图不义之财的真相。”贺清说。
　　“哪有什么不义之财。”周杞说，“贺清，我知道你向来不怎么喜欢我，但是说话也要有证据才行。”
　　贺清瞟了他一眼，把手里的账本举到他面前晃了晃。
　　“这本账本，难道还不算是证据吗？”她义正言辞。
　　“这本账全是醉云斋的日常开支，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周杞问。
　　好嘛，嘴还很硬。
　　“周杞，我听说你刚来京城的时候，在醉云斋打零工，和那里的老板窦玉娘是旧相识。”贺清说，“后来你追随皇帝后，醉云斋的生意也变得火爆，逐渐成为京城贵人常爱的场所。”
　　她从口袋掏了掏，拿出一摞账本，叠在周杞面前。
　　“我去搜集了醉云斋能找到的所有账目。”贺清说，“从你离开醉云斋后不到一年，醉云斋便售卖量翻倍。哪有这么巧的事？”
　　“那是老板娘自己摸索出来的生意窍门。”周杞死不认账，“我在的时候生意不好是因为那两年京城内斗，人心惶惶。和我有什么关系？”
　　“可你不是想做将军吗？”贺清满面狐疑，“为什么你进京第一件事，是要去醉云斋打杂？”
　　“那不是为了解决荷包的问题。我那时候来京城，身上一文钱都没有。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走到哪都有贵人庇佑啊？”周杞没好气地说。
　　“你两手空空就跑来京城？那不是纯粹送命吗？”贺清问。
　　“我在路上把钱弄丢了！你能不能不要再抓着这些细枝末节不放了？”周杞愤怒地抬手，“我和醉云斋没！关！系！”
　　贺清见他这样，也不再继续问下去。
　　手里的信息不足，目前这件事还真没办法深挖。
　　“我会去一趟云台县。”贺清说，“找到醉云斋酒水的供货源，去亲自看看是什么情况，然后再来答复你。”
　　她站起身就朝外走去。
　　“贺清。”周杞在她背后叫住她。
　　贺清回头，想看他还有什么问题。
　　“你不要再继续查下去了。”周杞说，“如果你在惜自己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一切，就不要再继续追查。也没必要去云台。”
　　贺清一愣，指了指自己，好笑又好气：“你是在威胁我？”
　　“我是在建议你。”周杞说，“作为同样出身寒门的你的同僚，给你的建议。你还没忘记，当时为什么要来京城吧？”
　　为什么来京城？
　　那时她还是个荆钗布裙的少女，失去了赵师父的庇护，她只能在信都城的小小茶楼里做着无穷无尽的活以谋生计，盼着何老将军那封迟迟不来的信。闲下来的时候，她就会幻想，如果真的像老将军说的那样，让她驰骋沙场，会是什么样。
　　可惜，那封信一直未到。
　　那个元宵节的晚上，那个信都郡太守流氓一样的儿子又在小小茶馆吃她的豆腐，幸好茶馆有人劝阻，这才没伤到她。那是她在信都的最后一夜。过了这一晚，意识到求人不如求己的贺清，就这么离开了信都城，前往何老将军的宅邸。后来发生的一切便无人不晓了，何老将军将她留在身边，她与旧友何绿熏重逢，慢慢地成为了京城中最不入流的那个人，还真的上了战场。
　　何老将军坚持说有寄信给她，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贺清也不得而知了。
　　周杞并不知道贺清回忆起了什么伤感的事，自顾自往下说：“你来这，不是为了打仗吗？那你现在究竟在做些什么？你做的这些，除了献身给何家人，和你来京城的初衷有什么关系吗？”
　　“何老将军对我恩情深厚。”贺清说，“为他们奔走是我份内之事。”
　　“你认为何家对你恩情深厚，可何家不会珍惜你的所作所为。”周杞说，“尤其是何子裕。”
　　“这和何子裕有什么关系呢？我只是负责找到真相。”贺清说。
　　“你要找的是真相吗？你只是何子裕的一颗棋子。”周杞说，“棋子没有自己的想法，它要做的是完成主人的棋局。”
　　贺清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凝视着他的眼睛，睫毛轻轻闪动。
　　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古怪。
　　贺清消瘦的身影走进来时，周杞直觉感到不对。这些年来，周杞没少做给陛下擦屁股的事，惹上事也早不是头一回，每次不论陛下心情好不好，他最后还是能被捞出来。唯一一次让他感到不安的是怀臾战场那次，可那时事态完全不在陛下掌控中，只能说是偶然。
　　可是这一次，陛下有那么多人选，居然把他的案子交给了贺清。
　　一个对他们的敌人何家忠心耿耿到了没有任何自己的主张，偏偏战斗力还不低，非常适合给人当刀子使的女人。
　　周杞想到那个天天在陛下身边吹耳旁风的唐瑛。唐瑛在朝廷的名声没有那么好，此前周杞也只是偶尔觉得可能会被他抢了地位，但这也没什么，陛下身边人来人往，他早习惯了，总不能来个人争宠他就往心里去。
　　但是这次在牢狱中，周杞看着一身温柔打扮的贺清步履轻盈地走向他，眼睛看到的却像是什么怪物要过来取他的命。他
　　他心里却对自己说，这次恐怕要为自己博一把了。
　　“我知道这话你不爱听。”周杞字斟句酌，“何家说的不总是对的，你应该有自己的立场。”
　　“我一直都有自己的立场。”贺清眉毛一横。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迫于何子裕的压力，做些违心事，最后却只是为他人做嫁衣，你可能会后悔。”周杞说。
　　“你能把话说明白些吗？”贺清不理解他在说些什么。
　　“何老将军对陛下很尊重。”他说，“你要考虑陛下的想法。”
　　贺清总算明白了他内心的小算盘，忍不住笑出声。
　　“贺清，何家这个地方不适合你。”周杞继续怂恿，“何家毕竟不是皇族，而且何子裕的性格你也知道，你和他在一起，只会被排挤。你应该考虑考虑自己的前途了。”
　　“我该怎么考虑？”贺清反问他。
　　“你不想得到陛下的青睐吗？”周杞循循善诱。
　　果然想和她搞这套！
　　“你不用说了。”贺清打断他，“何家对我恩深义重，你的那些想法是不可能的。”
　　她站起来，义正言辞地说：“你也不用担心，这件事，我会公正裁决。”说完便走了出去。

　　两日后，贺清乘着马车从京城出发，通过一条蜿蜒的山路，向紧邻着京城的云台县行进。与她同行的还有何子裕最信任的两个随从，蔡元和洪路。
　　“这路也太难走了。”经历了一路颠簸，蔡元颇为不满。
　　“那我们先休息下吧。”洪路说，“正好前头有家小酒馆，我们在这歇下脚，顺便喝两杯。”
　　蔡元斜睨了洪路一眼，打趣他道：“洪大人这是离了家了，在京城的时候去哪都要和夫人报备。”
　　“为了公事。”洪路说。
　　身材胖胖的洪路是京城里有名的妻管严，他的夫人徐氏和他自幼一起长大，成亲后一直将他盯得死死的，隔三差五还会为了一点家务事吵到何老将军眼前来。贺清在何府时，没少听人拿这事开玩笑，洪路从来不恼，只是笑眯眯的。
　　几人将马车停在小道上，下了马车，朝山坡上的那家小酒馆走去。
　　贺清走在最后，她环视四周，却被一大片粉白相间随风飘摇的花朵吸引了目光。
　　她忽然想起，她来过这个地方。
　　贺清的思绪不自觉飘回到少女时。那时她和纪平、绿熏、宝寒等人纵马出游，走到京郊之外后，曾来过这家店。
　　几位打扮靓丽的少年少女被小店门口如梦如幻的花朵吸引，正好饥肠辘辘，便走进店里，老板少不得热情招待，拿出了几道拿手好菜。
　　贺清看着面前小碗中碧绿的馄饨，人是懵的。
　　老板是南方人，做的几样都是南方佳肴，可贺清生长在北方，从未去过江南，并不知道手里是什么，该怎么吃。
　　她看着周围的人眼前的食物已快见底，内心油然而生一股自卑感。何家祖上生自扬州，纪家生自下相，纪平等人更是早早游走在大江南北，看过不少好风光，当然这倒这些都是何物。
　　这时，纪平手里的筷子忽然停了下来，他拿起一块手绢，细心地为一旁的绿熏擦了擦嘴角。
　　贺清看着他的慢动作，忽然一愣，赶紧低下头吃饭。
　　“几位慢走啊。”老板满面春风地送他们离去。当然，贺清理所当然地走在最后。
　　思绪被拉回到现实。
　　贺清早已不是当年的小女孩。她已然长大，习惯了军队生活的身材挺拔，此时正握着御赐的令牌，盯着眼前那片花田。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几位儿时的伙伴早已各自成家，过上了自己的生活，只有她还站在这里。
　　“贺姑娘，快过来。”洪路在门后向她招手，“这里有碧玉馄饨呢。”
　　“来了。”她应道，轻快地穿过帘子，再次踏入了这家酒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