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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顾家过往 ...

  •   顾家这方在京中的宅院还是当初新帝初立之时,感念顾家祖上功绩,又因顾远山曾相助皇帝登上大位,破格封侯赏赐所得。后来顾家老将军年过花甲仍是执意率军出征,顾家第三子披甲随行,然而虽是胜利,却伤亡惨重代价极大,顾老与其子都未归还。新朝不稳,虽皇帝有心照拂,然而顾家显赫多年,多少奸佞小人表面逢迎背地怨恨,如今一朝倾倒,人人都要来踩上一脚,许多莫须有的罪名层层罗列。其余旁支自身并无什么实力,不过仰仗顾家老宅,风雨之中摇摇欲坠,堪堪保住性命即率一家老小逃离京城风云之地。只有顾远山凭借雷霆手段稳住家中混乱,又请缨远征徐羌,屡立奇功,才保住顾家在朝中最后一点势力。如今顾远山已是年过半百,刀枪戎马赫赫战功,驻守西北境令敌闻名丧胆,换来和平多年,官至镇远将军。按制来说这宅院早就该换了,可将军在外征战,宅院一直闲置着,直到几年前,夫人染病,接回京城修养。皇帝欲另赐新宅却被林笙以女子之身回来修养,并不是什么功劳之事,况且天性喜静为由谢绝。只是皇帝着人前后细致的翻新了宅院。而林笙又是贤良淑德之人,治理一家亦是井井有条,按条不紊。
      顾长歌回来却见宅院早已是焕然一新,亭台楼阁,清幽秀丽,虽无金银张扬,然而却是精致素雅,让人也不能轻易小瞧了这将军府去。
      顾长歌居在主宅东面的芳林园里,从雕石的拱圆假门走进去,一条碎石铺就的小路蜿蜒曲折通进房门,两面的翠植生的茂盛,郁郁青青。林中掩映着一方红木景亭,默不作声的矗立其间,旁边即是一弯浅湖,偶尔还能看见水中摆尾的鲜艳的鱼群。顾长歌走上石雕拱桥,心中却是沉甸甸的温暖。儿时的回忆仿佛在这时才能被隐隐的唤醒,提醒着她这方土地,曾保留了她的稚童时期。这里从前还是府中的一处偏园,只有茂茂的树木,只因她与哥哥总是来这里玩耍,父帅于是褪下官府,亲穿麻布一石一砖为她与哥哥建起了这个小小的天地。
      总角朝天,张目对日,那些过往仿佛一下子涌上来,立刻消减了她心中对于盛京的陌生感。童年她曾在这里度过,后来随父驻守塞北直到前些日子。想起这些,不免又有点思念远在塞北的父兄了,伤感的情绪隐隐翻涌,顾长歌随即甩了甩头,唤来小双,细细梳洗了一番,挽个寻常女儿家的发髻,着一身素青色的及地长裙,托上早已经命小厨房煲好的银耳莲子粥,起身向母亲所居的顾府主宅走过去。
      顾长歌性子顽劣,又长在塞北之地,比一般男孩子还要淘气一些。然而长歌心下清楚,母亲是个极温婉贤淑的人,并不多语,总是一副淡漠的神情,极少会有些什么情绪的起伏。母亲喜静,更是愿意看到她有显贵人家大家闺秀的样子,每每要教导她知礼守节,所以其实她心里比起父亲兄长的假意盛怒叱骂,然而总会被她撒娇哀求哄得开怀,她更怕的,其实是每次闯了什么祸是母亲的冷淡,她也不说什么责怪的重话,然而一双眼睛看着你,冷冷淡淡的,便充满了失望,让人心里难安。从小她在父兄的表面凶厉实则宠溺之下,不知是不是因为性格原因,总觉得和母亲之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隔膜,想要拥抱却被什么隔着似的,令人不很舒服。后来母亲染病,一回京城,别余四五载,再见面,竟不自觉有些拘谨。
      顾长歌破天荒的小心翼翼,迈着细碎的步子进了母亲的宅院,迎出来的是玉华姑姑。玉华当年是母亲的陪嫁丫头,陪在母亲身边数年,也是看着她长大的,性情温顺,带着寻常妇女的唠叨,快步走上来:“小姐一路奔波,可是受了好些风尘之苦,怎么忙着做这些事情,派人嘱咐一声老奴自然安排妥帖。”
      呆着也是呆着,无聊的要死。当然顾长歌只是心里想想,不过还是真诚的回复:“姑姑,你跟我这样客气一会让母亲听到了又要责我不懂长幼有序,再说我来京城也是十几天有余,本就是来照看母亲,如今不过尽了寻常女儿家一点绵薄之力,哪里有这般金贵。”
      “歌儿长大了,老奴很是欣慰。”玉华笑的更灿烂一点,忙引着长歌向室内走去,一路絮絮的问着一些塞北之事。进了内室,林笙背靠一个细丝软垫,倚在床头,顾长歌小步上前,规规矩矩的行了礼,柔柔唤了一声“母亲”。想着顾长歌平时虽是没规矩惯了的,然而身在将府,总免不得出席一些达官贵人富商显贵云集的场合,该有的礼数规矩也是牢牢记着,必要时刻装上几分样子,不至令顾家丢了颜面,关乎顾家关乎在意的人,饶是顾长歌,也会牢牢放在心上。
      而林笙仍然是谈谈的,然而眼底也是涌过不经察觉的欣喜,微微点了头低低应了一声,又撑着床边起了身,顾长歌连忙伸手帮忙。
      这面玉华姑姑欣喜都摆在脸上,连连夸着长歌今非昔比。搬来软凳招呼长歌坐下,又着人拿来青翠玉石制得的碗勺,将粥舀好了放在顾长歌手里,整个动作带着多年的娴熟与麻利。
      顾长歌乖巧的递了一勺粥在唇边吹了吹:“听闻母亲这几日身子不爽,食欲不振。女儿着小厨房煮了这粥,最是开胃,想我在塞北每每着了什么病,最想的也总是京城这银耳莲子粥。”
      林笙顺势喝了下去,银耳莲子清清凉凉的,划过喉咙顺滑滋润:“每每到了换季总是要懒上几天,无妨的。倒是你回来也有几天了,我也没来得及与你絮些体己话,你这些年在塞北过得还好吗,长风呢?”说起来倒是她回来那天母亲在风里吹得久了些,又是缠绵床榻几日,倒令顾长歌心下内疚几分。不过母亲说起塞北,顾长歌却有好些话想说,想说那长烟落日,那大漠孤烟,想说那些母亲错过的风景,说起练兵场上男儿的飒爽英姿,说起总是带她玩的苏城哥哥,说起被她收拾的纨绔子弟们,像个小女儿般依偎在母亲怀里好好告上父亲一状。想到父亲,再抬眼看看母亲,她倒是不怎么好奇父亲的种种,来信也只是一笔带过,林笙仍是细细嚼咽着粥,只是喉咙上下翻动,睫毛也微微震颤了几下。
      许多话涌在喉咙边上,顾长歌却也是草草说了句:“一切都好。哥哥同父亲沙场磨炼,又天性聪颖,已是军中人人认可的少将了。父亲身体康健,嘱托我好好照料母亲呢。”顾长歌不太清楚这种感觉,然而总归是令人不很舒服,拘谨着。她虽顽劣,也不至愚钝,母亲从来淡然,这些隔膜也并非朝夕可以改变。果然,林笙点点头,“那就好。”把玉碗交至玉华手上。只是玉华还兴奋着,问问详细的情况,少爷长多高了,城北哪家铺子倒闭了哪些新开着,
      顾长歌也都一一应答,玉华便笑着感叹:“老奴跟随夫人走的时候长风也还是羸弱少年,歌儿也是童稚不脱的小女孩,如今一晃,孩子们都长大了,我也老喽。夫人,这下可是放心了。”林笙也是笑笑,倒是顾长歌要安慰玉华一番:“哪里就老了,我看姑姑依旧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呢。”“这孩子,几年不见竟会打趣老奴了。”玉华虽是嗔怪着,然而还是欣喜。这丫头回来,府里又是多了几分烟火气息,也希望夫人能因为说这个孩子愉悦一点吧,想着,抬眼看了看林笙那嗔喜不变的脸。
      林笙被伺候着漱了口,不紧不慢的擦了擦手,想了想,也带几分欲言又止,然而又明白是推不掉的,于是跟顾长歌开了口:“淑妃娘娘听闻你进了京,想念幼时情分,令人传了话,邀你进宫聚一聚,絮些女儿家常。”
      “是安然姐姐吗?”想来在宫中与她有过什么牵绊的也只有安然姐姐一人了吧,早年只是听闻她进了宫,想不到竟是位及妃位,长歌心里也是说不出的欣喜,不觉露出了平日的小女儿活泼。林笙谈谈看了她一眼,顾长歌才意识到失了仪态,连忙敛了面上情绪,林笙才继续开口:“如今淑妃娘娘身份贵重,你万不可失了礼数,冲撞了娘娘。况且娘娘近日得子之喜,身子更是娇贵万分,你更要谨小慎微。本来我是不放心你去的,若不是娘娘几次盛情无法推却……还有,下月…….罢了,你谨记我的嘱托便好。”林笙欲言又止,仿佛想到了生在将门官家,总有些什么宿命是免不了的,然而她看看眼前钟灵毓秀的女儿,心中却只希望她可以平淡一生,不为任何所羁绊。
      然而顾长歌却是沉浸在好消息中,忽略了林笙的欲言又止。顾安然,是当年三伯父结发之妻的胞妹,当初投奔到顾府,本是奔个美好前程,想着能嫁入京中达官显贵人中龙凤,未想后来顾家遭此劫难,姐夫战死沙场,姐姐郁结在心,没过多久也是随着去了。本来也是父母掌中明珠,奈何山高水长,父亲不过边远小官,无以为援,最后落得个无家可归的境地,在人人自身难保的顾家,竟没人愿意为她无所求的伸出援手,眼看沦落童养媳的命运,顾远山将孤立无援的她带回的顾府,视为己出,算来,三人也是一同长大。后来安然改姓孟为顾,三人更是情同手足,不多时顾家举家赴北镇守,顾安然也在一众秀女中以脱凡气质与不俗谈吐脱颖而出进了宫。
      玉华姑姑嘱托了好些进宫的礼数,顾长歌也是一一记下了,行礼拜别回了芳林园,顾长歌才是真正解放了自己压抑的欣喜,拉着小双道:“啊啊啊啊,我真是太开心了,想不到安然姐姐还惦念着我,最主要的是,等小皇子生下来,我岂不是也要做姨娘的人了。”小双应和着:“是是是,小姐。”顾长歌忍不住却要手舞足蹈起来:“这几天闷死我了,终于可以有理由光明正大出去玩了,嘻嘻嘻。”然而在那瞬间的兴奋过后,又无端的坠入一些沉闷的想法当中去了。偏头看那红亭绿林,仿佛还是多年前的样子,也没什么变化,然而心下又清楚,总归有什么不一样了。想来哥哥不久前刚刚束发加冠,而安然姐姐不过虚长哥哥几个月,想那时哥哥每每嫌弃她年幼无知,不愿带她一同玩耍,而安然姐姐却好上很多,愿意时时带上她,什么好的物件儿玩意儿都想着留给她一份,顾家不很保守,顾安然除却女工礼仪等寻常女儿家的必备技能,也被准许同哥哥一同听夫子讲课,说起来,顾长歌的识字启蒙老师也正是顾安然。从前他们三个人,亲密无间。启程去漠北之前,顾长歌一直以为他们会一直在一起,无论盛京还是漠北,然而事不遂人愿,因为这件事,她闹了一路。顾长风总是年长她许多,却也是闷闷不乐的样子。
      许是想起以前诸多事情,顾长歌却仍旧不懂为何曾经也同她面上飞红谈过谁家少年鲜衣怒马的安然姐姐也会选择进宫陪伴那个无上荣耀却是年纪过长的皇帝陛下,或许,人各有志。然而,她自己的志向是什么呢,最开始我们心中所想的那件事也许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无法成真,而我们,会不会也与当初背道而驰,成了我们曾经嗤之以鼻的人呢。
      顾长歌无端的这样想着,盛京的天空是沉甸甸的蓝色,灰蒙蒙的不见落日的余光,这里总是这样,不像漠北的阳光那么耀眼,这里的一切都是蒙蒙的,欲遮欲掩,不肯痛快的给个全貌出来。此时此刻,顾长歌和顾长风看的是一处天空,却是不同的景色,然而她不知道,那金红色的宫中,佳人远眺,目光所及,却也是一片灰蒙蒙的。身旁侍女上前,小心唤一声:“娘娘,见凉了,回殿里歇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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