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入盛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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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入盛京
嘉熙十四年,南方徐羌日渐壮大，不断蚕食北夏疆域。北夏求和，割土退让，全力粉饰着暗流之上的太平景象。
盛京城门外，远远的踏来两匹高头骏马，后面紧跟着两架马车，一车乘人，一车装着行李，还守着一个随行伺候的丫鬟小厮。马车粗布帷帘，看起来不过是赶着山路进城的稍稍富裕一点的百姓罢了。
车内坐着两个女孩子，都是十三四岁的好年纪，一个穿着窄衣窄袖，头发高高的束起来带着一顶羊皮帽子，看起来仿佛是个男子装扮，可偏偏一双眼睛狡黠灵动，仿佛整个人都是古灵精怪的样子。
另一个盘着垂挂髻，虽不比那个那么令人过目不忘的艳丽灵动的姿色，不过胜在长得可爱，脸上带着点婴儿肥，盈盈笑起来，别有一番温婉贤淑在。
这面守城的侍卫正在盘查马车，跟了一路护送来的将军座前右司马一个翻身下了马，不知再跟守卫之人絮絮说些什么，从袖口摸出一块玉质令牌，守卫眼看就要跪，却被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托住，压低声音说道：“此次入京不必声张，我奉命将小姐送进来便是完成任务了。”
可那戴着帽子的小女孩却是不安分，掀开马车的挂帘，向窗外探出头去，笑嘻嘻的冲着士兵吹了个口哨:“侍卫哥哥，我们可都是良民，塞北闹灾无法维持生计，才来盛京投奔叔父，您就高抬贵手放我们进去吧。”说着，还要挤出可怜兮兮的表情来。守卫不敢说什么说什么，怯怯抬眼看了看右司马。右司马心中无奈，终于明白为何少爷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伪装为寻常人家，不得声张身份，否则这一路不知又要平生多少事端。当下抬手对着马夫挥了挥，门前的几个守卫把交叉在空中的长枪收回去，马夫挥起鞭子，马车缓缓移动，过了城门，戴帽子的小姑娘还不忘对侍卫挥挥手，:“谢谢侍卫哥哥，小女子感激不尽。”弄得刚上任的小侍卫一时面红耳赤，无法应对。
另一个女孩子赶忙把她拉回车内:“小姐，这里是盛京，不比塞北，出门前老爷少爷多番嘱咐，让小姐谨言慎行，礼数周全，怎么这一进城，你就如此玩闹。”
被称为小姐的女孩子笑嘻嘻满不在乎的说:“要不是思念娘亲，我才不来呢，世人都言盛京如何繁华美丽，我看倒是束手束脚，哪里有塞北来的快活。”
“小姐，既然来了，你就……”
“安分一点，要有大家闺秀的样子对不对，好了好了，我的好阿沐，你小小年纪怎么比父亲哥哥还要难缠，这些话我都听你说了一路了，你若是再念我，我便在这盛京中找个男子把你给嫁了，让你不要回塞北。”
“小姐。”沐月娇嗔地叫了一句，可想到小姐在塞北的所作所为无法无天的样子，心里又禁不住担心了起来。
进了城，右司马牵着马片刻也不敢怠慢，边疆战事吃紧，已是一触即发，大概将军要把小姐送过来也是有护她周全的意味吧。于是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行了个军礼：“小姐，微臣这就启程回去了，在京中，小姐万万不可过于恣意玩闹，让夫人跟着操心。”
可这边的小姐仿佛并没有在意，还要挽留一番：“舟车劳顿，司马辛苦了，不如歇上几天再走。”右司马想到将军少帅费力隐瞒许久，才将将把这个精怪的小姐送出塞北，更是片刻不敢耽搁，恐露出马脚，嘱咐了随行车夫一定将小姐安全送到府中，想来京城重地天子脚下，又是将府小姐的贵重身份，应不会有什么意外，于是匆匆拜别，疾驰而去。
从城门向里走，车子驶入繁华的街景，金翠耀日，罗绮飘香，市井小贩吟叫百端。新声巧笑于柳陌花衢，按管调弦于茶坊酒肆。在漠北哪里会有这样的雄丽繁华。商品琳琅，目不暇接，将门小姐当即掀开帘子跟马夫说:“你先回去吧，我去逛一逛，要给母亲买几件礼物带回去。”
说着，也不顾身后人阻拦，转身跳下了马车，这边沐月刚反应过来赶紧追上去，正巧一辆马车极速驶过，巨大的冲击力将她放倒在地上，车子装扮豪华，绣帘珠饰，看样子是个大户人家，车上的随从跳下来就要斥骂她，一只素白的手伸出来，指节分明，语气沉静，然而却是冷冷淡淡的带着威严的训教随从“不必纠缠，耽误了正事。”随从登时有些惊慌，塞给沐月几块碎银子，又向车内男子行了个礼，急急忙忙驾车离开。而驾车的马有些受惊，一个踉跄，启动不稳当，车帘卷开一个缝隙，沐月从这个缝隙里看见那双深沉的眼睛，他的目光轻飘飘的，从她身上穿透过去，仿佛在看着她，又仿佛是在看风景一样。
以后的很多年，沐月再次回忆起那次的目光，才发觉这些年的过往果真是自己给自己编织了一场梦境，他从来不曾看向她，无论她是多么狼狈的样子，他的瞳孔里，什么也没有。
这面的顾长歌根本顾不上沐月有没有跟上来，她穿梭在热闹的集市里，手机塞满了她的战利品。糖人、包子、花生糕点、胭脂水粉、珠宝首饰，拿了满手。路过盛京最大的酒楼江南春，她被香味吸引停下脚步。小二热情的迎上来：“请问客官是打尖儿还是住店？”“随便吃点东西。”顾长歌兴致勃勃抬腿正要迈进去，二楼掉下一方手帕，香粉味扑鼻而来，不偏不倚的砸在了顾长歌的脑袋上。她一把拽下来，仰头看过去。窗外倚着个衣着素白的男子，手里端着酒杯，笑意盈盈的看着她。那男子生得俊美，头发不过简单的束在一起，并没有挽髻，此时滑落在肩上，身上只着中衣。然而眉宇间自带一丝高贵不凡，并不会让别人觉得他这样有何失仪。要说塞北也不是没有俊美之人，策马奔腾的汉子，披甲上阵的士兵，顾长歌从小见得多了。可这个人仿佛有些不一样，她说不太清楚，只觉得这个人可以长刀立马又可执笔落花。一时间，她看得有些失神，陷进那个含笑的眼睛里。一道娇滴滴的声音突然插进来：“五爷，人家的帕子怎么掉了？”这一道声音让顾长歌不禁打了个寒颤，才恍然醒过来。却见三个个浓妆艳抹的女子挤过来，其中一个打量她一眼，恨不得把整个身子都倚在“五爷”身上。“五爷”不动声色的把手臂抽离出来：“是在下不小心，弄掉了翠翠姑娘的帕子。”随后冲着顾长歌道：“这位…嗯…小妹妹，还请你把帕子送上来，在下定当奉上给你==奖赏。”顾长歌登时如梦初醒般觉得这个人也不过个轻薄无礼的纨绔子弟，是父亲兄长叮咛她要远离的那一类人的最好典型。这种人，漠北她不知收拾了多少，见她都躲得远远的。今天正好撞上来一个，虽说这是盛京，可她也断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嗅了嗅帕子，故意咳出声来，好半天才悠悠的说：“听闻盛京世家公子皆是书香门第温文尔雅，向来不落俗套，没想到也有偏爱这种廉价庸脂俗粉之人，真是让我大开眼界。”说完，顾长歌又招手叫来店小二，道：“今天我就不吃了，你给楼上那位爷上几道补肾壮阳的菜，省的他身体承受不了。”说着，她还特意放大了动作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给了小二。转身一脚踩在帕子上，朝着街道走去。
顾长歌走后，几位女子惶恐薛以筠受了此等欺辱而大发雷霆，名叫翠翠的女子试探性的叫了声“五爷”，薛以筠却置若罔闻，面朝顾长歌离开的方向笑了笑，仿佛无意识的，比起之前未达眼底的笑容鲜活了万分，然而意识到，又立刻敛了笑容，找个借口起身离开了。
顾长歌一面暗爽，一面在街上漫无目的的游荡。兜兜转转来到一个小摊前，一眼看到了一个镶玉红石连指的手钏。那个手钏很漂亮，看起来不像是北夏的首饰，并不是通常手镯的圆润笨拙，而是灵动精致，上面的红色宝石恰到好处，银片互相撞击，有清脆的声音
小贩看到来了生意，立马凑上来压低了声音说:“小姐真是识货，这可是徐羌的首饰，在北夏，那可找不到第二件了”
顾长歌听着，立刻做出不屑的神情来:“南方贼人的东西有什么好稀罕的。”
可她虽这么说着，还是忍不住偷偷看过去，她看着有一种熟悉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像小女生对于美好的本能的接近。
犹豫片刻她还是开口道：“这个手钏我要了。”一摸袖口，却没有银子，又把手探入怀里，掏出的却是自己先前买的珠宝首饰，她暗骂：“早知道就不该理那个浪荡子，赔尽了银子。”她拿着自己的战利品，谄媚的献到小贩眼前问道:“我拿这些来换，成吗？”
小贩还未开口，竟有人捷足先登，来人看起来与顾长歌年龄相仿，然而衣着华贵，绫罗华贵，绣纹精致，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家。薛以恒一把拿过手钏，打量一番：“这个手钏倒是特别，买来当做四姐的及笄礼物甚好。”
顾长歌本能的冲上去抢，奈何身高不够，连碰都没碰到。她愤愤道：“这个手钏是我先看上的，你有没有点先来后到的观念。”
薛以恒看着眼前这个打扮怪异的小丫头，笑了笑：“可小爷我看你是掏不起这个钱的，既然你出不起钱，这个手钏就不是你的。”一个眼色过去，跟随的小厮立刻把钱付了，小贩拿到钱心满意足，还要回头劝说顾长歌：“小姐要不看看别的首饰，其他的也都很好看的。”
“不要，我就要这个。明明是我先看上的，我付不付的起的是我的事。如果不是我自动放弃，那么谁也别想抢了它。”顾长歌再次不甘心的扑上去，可她再怎么样也是女孩子，凭着从军营里大家为了应付她而教的一点花拳绣腿，很快被薛以恒擒住无法动弹。
薛以恒放开她，还要故意潇洒的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上上下下打量顾长歌：“你恐怕不是盛京人吧。”
顾长歌梗着脖子不答话，薛以恒小声抱怨：“怪不得，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这句话倒是落在了顾长歌耳朵里：“你说谁刁民呢？”
“说你啊，听不懂吗？小妹妹。”
“你才刁民呢，你全家都是刁民！”
薛以恒假装的潇洒也丢了：“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你可知道我是谁家的？”
“谁家的？难不成还是皇帝老子家的不成？！”
“你…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这个乡野小丫头计较。”
“是吗？俗话说君子不夺人所爱，可你堂堂八尺男儿富家公子，不仅同我一个小女子抢夺女儿家的首饰，还要出言威胁，在大街上公然动手欺凌弱小，呸！我都替你脸红，还好意思自比君子。”
“你…”薛以恒被顾长歌咄咄逼人的反问难住，竟一时语塞，自觉丢了面子，又不知如何回应。
这面却突然有人冲过来，从他们之间冲撞过去，紧随以后一个妇人跑着大喊：“抓小偷啊！抓小偷！”
薛以恒当下反应过来，追了出去，在前街一出窄巷里将小偷堵到死角。小偷逼急了，掏出匕首。尽管薛以恒拳脚功夫不弱，奈何还是少年身，又是赤手空拳，缠斗之中竟渐渐体力不支，处于劣势。
顾长歌气喘吁吁的追上来，看清局势心下一喜，你这也不过花拳绣腿，还要本姑娘出马才成。大喊一声：“诶，你退后点！”冲上去扬了一把刚刚追跑过来伸手抓的面粉，小偷失去了视觉，薛以恒的小厮们也追上来，不多时将小偷制服。薛以恒把包裹拿回来，交给丢失的妇女，自是迎来一番感谢之话。
顾长歌仿佛对当好人没有多大兴趣，被大姐拉着也是十分不自在，正要溜了，被薛以恒叫住：“诶，你这小丫头倒也机灵。”
顾长歌却不吃这一套，转身对他做了个鬼脸，耐着性子应付妇女频频道谢。
薛以恒还想说点什么，却被小厮叫住，问贼人如何处理，薛以恒交代押送至京几衙门，为了泄愤又是踢上几脚。回头顾长歌却不见了踪影，低头一摸，袖口里还是那个他们抢了许久的手钏。
这个插曲打岔，顾长歌倒是忘了手钏这一茬，正巧被大娘拉着感谢的时候人群中看到了正在寻自己的小双，也顾不上许多，喊了声就立刻追上去了。
小双免不了又是一番嗔怪念叨，顾长歌便半敷衍着拉了小双往将军府走去。路上才想起那个手钏，悔的要打自己的大腿。进了街口，远远的就看见母亲站在门外等着了。妇人虽已不是风华年纪，又多年缠病，然而眉宇举手间那一份贵重娴婉自是多年风尘积淀而别有一番风情。细端详五官，比一般人更要立体一点，保养得法，只眼角几缕细纹透露出年龄，却也可以想见年轻时又是怎样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顾长歌小步跑过去，又是心疼又是自责。母亲近年来身体虚弱，皇上体恤，特意接回京城调养，这次前来就是想要来侍奉母亲，可因为一时贪玩任性，让母亲等了许久。盛京虽地处偏南，然而此时已入秋，又是傍晚寒凉，若是受了风寒，又该怎么才好。
林笙仿佛看出了自家女儿的自责，连说：“无妨，总在屋子里闷着也不是个事，总要出来见见透透气。你这一路颠簸想必也是乏了，我们进去吧。”
管家指导着小厮们条条不紊的搬东西，顾长歌搀扶着林笙进了宅院。然而跨进府门前，顾长歌回头又看了一眼。半边晚霞挂在近暮的天空上，像是晕开在宣纸上的血迹一般，无边无际的扩散下去，等待着被吞咽进夜色的喉咙。那时她没有意识到，她来到盛京的这一天，在这里是一个难得的晴好天气。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入盛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