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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共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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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共生
一切发生的是那么突然,以至于武崧觉得自己在做梦。
那东西是从他右手的皮肤下钻出来的,凭武崧的直觉,应该是扎根进了骨头里,虽然感觉不到疼痛,但那菌杆和上面的肉刺都是花白的颜色,还覆盖了一层混着血水的粘稠液体,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不一会儿就在他脚下汇成小小一滩。
“你好,武崧。”
它如是说着,又凑的近了些。细看那朵菌盖就像像是一个张开的肉瘤,细小的紫色血管在薄薄的皮下交叉相错,肉眼可辨。“肉瘤”正中心还有一个小凸起,此时它正对准武崧的眼睛,轻轻翕动着。
“初次见面。”
肉瘤在空中“点”了一下,算是问候。依旧是辨别不出方位的声音,只是这次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的沙哑沉闷,好像闷在鼓里似的。
“……”
武崧大脑一片空白,眼前的景象太富有冲击性以至于他放弃了思考。罢工的大脑已经不去想那东西到底在说什么,他只是怔怔地盯着它,瞳孔缩小到极限。
.说实在的,如果现在让白糖用撒娇的语气叫他十声师哥,武崧反而觉得更能接受。
.啊……多么神奇的梦啊 ,还有点恶心。
他木木地想着。
手臂被迫背在身后,时间久了有些发麻,武崧试探着想要动弹,那些看似软软的肉刺却忽然变石更。尖刺猛的扎进肉里,突如其来的疼痛让他打了一个哆嗦,武崧嘶地倒吸一口气,眨眨眼,神智算是慢慢清醒过来了。
“你……”
思维上线的武崧感觉却并不好。意识到这不是做梦后,庞大的信息量像开闸的洪水,争先恐后地灌入大脑,精神死守的最后一根弦就在此时啪地断了,武崧只觉得眼前黑片连闪。他想喊,喉咙却被一口恶气堵的死死的;他想动,脚却像长在了地上似的。武崧挣扎着,调动起所有力气,拼死拼活地试图抬起一条腿,却不料刚一动就失了重心。他踉跄着后退几步,身子狠狠地撞上灶台 ,又贴着灶台慢慢滑到地上。
“嘿,”
那个蘑菇拖着身后长长的菌杆凑上来,在距武崧眼睛三寸的地方停住。
“你没事吧?”
————.————.————
“你……”
怪物和自己近在咫尺,武崧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背紧贴在灶台上,冰冷的触感提醒他现在已经无处可躲了。现实可怖又像是做梦。武崧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睁大眼睛死死瞪着它,一颗冷汗顺着面颊缓缓滑落。
“啊……”那个神似肉瘤的蘑菇发出一声轻叹,“你不要这么紧张。”它如此说着,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菌杆上细密的肉刺忽然长长地伸了两根出来,在空中逐渐变大,最后变得筷子一般粗细。它们一直伸到橱柜那边,片刻后传来一阵瓷器轻碰的脆响,武崧眼睛瞥过去,惊异地发现它们居然缠起了一个空……
碗?
空碗?
拿、拿碗做什么?
武崧心中困惑无比,他迷茫地看着那两根触手接下来的动作——它们拿了碗,又慢慢伸到了水壶边,一根缠着碗,另一根缠着水壶,操作娴熟地倒了一满碗水。
"给。"武崧还在呆愣之际,那两根触手已经原路返回,一整碗清澈的水,递送到武崧鼻尖下方,
于是他下意识地将目光下移,水面微微泛着涟漪,但还是能清楚地映出影子。武崧盯着水中的自己看了不知多久,回过神来只觉得眼角酸涩。
"喝吧,冷静一下。"
碗又往前递了递,瓷器压到武崧唇边,冰冷的触感让他他不自觉的打了个哆嗦,心中倒是豁然明朗了一些。他定定神,俯首吸了一大口水。
水入口清凉,激地武崧打了个哆嗦,急躁的心绪逐渐缓和下来。他抬眼看那只蘑菇,见它正用触手将剩下的半碗水托着放到了自己身后的灶台上,又拐了几个弯,绕过一地杂物伸到墙角拽回把椅子。
"你……"
椅子放到武崧脚边,却没有让他立刻坐下的意思。触手不知从哪拿了块抹布仔细地擦椅面的浮灰,他站在一边怔怔地看着蘑菇这一系列举动,张口结舌。一想到这活生生、有思想懂礼仪的蘑菇竟还是从自己身上长出来的,武崧心里那感觉就跟吃了一只苍蝇还得翘起拇指似的。
椅子终于擦好了,蘑菇做出"请"的手势示意武崧坐下,他坚决不坐,触手就从后边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推了对方一把。武崧手还绑在身后,身体一推之下很难找到平衡,挣扎了一会儿还是结结实实地倒在了椅子上。
"好了,接下来,请你听我说。"
待武崧坐稳后,蘑菇的菌杆在空中绕了一个圈,凑上来盯住他的眼睛,后者下意识的缩回脖子,拧起眉毛看它。
"如你所见,我这个样子……应该算是个怪物,"见武崧一脸嫌弃,蘑菇轻笑一声,倒也不恼。它退后一些,自觉和武崧拉开一定距离。
"但是我,其实是你很熟悉的东西……"
它的头微微侧了侧,目光越过武崧落在他身后的窗子上,从这个角度望去屋外一片浓郁的翠色,还有几点未被竹叶遮住的瓦蓝的天空。万里无云,林间无风,它的声音亦如这静谧祥和的午后,平静的出奇。
"我是,混沌。"
"!?……"话音未落武崧就扬起了眉毛,他刚想说话,一条触手却抢先一步挡在他唇前,硬是让他禁了音。
"我说:听、我、说。"
.蘑菇依然带着笑意。他不顾武崧是什么反应,顾自地说下去。"确切的说,是实体化了的混沌,"
"我们和所谓的韵是相对存在的,就像这个世界的左边和右边。它们是光,而我们……"蘑菇的两条触手抬起,上面分别托着明暗两色的光球。
."……是,暗。"它说着,触手对在一起啪地一拍,光球顿时散做雾气,消失的无影无踪。
"在平衡状态下,我们都处于看似无生命的假死状态,"蘑菇又伸出一根触手举在武崧眼前,稀薄的黑雾凭空聚集,又在空中挣扎扭曲,最后竟形成一条昂首吐信的巨蛇的样子,武崧仔细看了看,正是黯最后变化的那条大蛇。
"不过……这种平衡,在黯被你们消灭之后就打破了。"
蘑菇盯着那一团黑雾,良久发出一声抱怨似的叹息。它用力一攥,蛇也消失了。
"就像……阳光固然可贵,但是没有黑夜生命同样无法生存一样。平衡被打破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威胁到的不仅是我和我的同伴们,还有你们……猫。"
它又一次凑上来,菌盖上那凸起的一点好像是还未完全化成型的眼睛,直勾勾地对着武崧。
"就算是为你们自己……武崧,你要帮我。"
"……"
武崧这次倒是没有试图避开近在咫尺的肉瘤,他眨了眨眼睛,好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变调的音——
"我、我——?"
"简单的来说,就是这个世界的平衡被打破了,我们都很危险,你要帮我把平衡复原。"
"……"
这突如其来的要求让武崧不知如何是好,这样带有强制性的话语,与其说是请求,倒不如说更像是命令。武崧心性骄傲,自然是不愿意被这般"命令",他下意识地就想说:"我为什么要帮你?"话到嘴边才惊觉蘑菇已经就此问题做了解释,转了一个弯,变成:
"我凭什么相信你?"
话一出口他就听到蘑菇轻飘飘地呵了一声,好像他这话说的幼稚到了极点。武崧脸上顿时有些发烫,心里不由得恼火,他冷着声喝道:
"笑什么!"
"不不,请不要激动。"蘑菇抬起触手在武崧肩头拍了拍,"我是在,呃……笑——我自己。"
"去!"武崧猛的一抖肩甩开它,他这会儿好像也不怕这个长在身上的"怪物"了,怒视着它狠狠道:"你伤我师弟 ,又篡改我记忆,我凭什么信你!"
"你……师弟?"蘑菇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哦,那个丸子啊。"它举起触手做了一个耸肩的动作,"我下手有分寸,他不会死的。"
"你!"
白糖重伤的惨状再一次从武崧眼前闪过,现实中的蘑菇却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不会死"。武崧霎时觉得浑身血液都往头涌,眉心处的火焰韵纹几乎是在同时亮起,周边的空气被他散发出来的能量灼烧到扭曲。
"……"
蘑菇微微歪着头看处在暴走边缘的武崧,它那张脸——姑且算是脸,其实只是一个大大的肉瘤,看不出什么喜怒哀乐——它就这样盯着武崧,不言不语,也没有任何动作,直到对方要爆发的前一刻,它才轻飘飘地飘出四个字:
"有人来了。"
武崧正想收拾它,这句话却像当头给了他一棒——不管来的是谁,若是这蘑菇为了保密再操控自己伤了人可就不好办了。想到这里,武崧急急地消散了韵力,竖起耳朵细听,果然从门帘后面传来了两三人说话的声音。非常熟悉——是先前上街找证人的师哥和大飞,还有小青。
"我还没有完全化出肉身形态,像今天这样,强行操控他人身体或是……是格外消耗……的。"
蘑菇的声音传来,武崧感到缠住双手的触手慢慢松开,他抽出胳膊,活动着酸痛的手腕,讶异地看到那长长的菌杆正拖着蘑菇慢慢地缩回右手的骨头里。
"本来不想以这种姿态和你见第一次面,但真是……"蘑菇又笑了起来,"我还有很多事情没和你仔细的讲,比方说……我的名字……还有……"
"你……?"武崧睁大了眼睛,"你有名字?"
"你不能总是"你"、"你"地叫我吧?"蘑菇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说这话时它已经完全缩回了武崧手腕里,"以后再和你说……"
"对了……关于我们的事情,会有人和你说的。"
蘑菇的菌盖盖住武崧手上的皮肤,并开始逐渐缩小,"他应该……会来找你的……"
"谁?什么?"武崧看着手背上那越缩越小的一团,奇怪的是蘑菇的声音也随着它本体的缩小而变小,担心自己听不到它说什么的武崧急切地询问,却听那蘑菇哈哈地笑了两声。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蘑菇减缓了缩小的速度,声音也平稳下来。"我最开始是被一股强大的韵力吸引到这里的……你师弟白糖的……那个……"
"白糖?"
"但是我……来到这里后才发现……竟然有同伴先我一步来了……"说到这里,蘑菇的声音已经很微弱了,它勉强提高音量,"而且……它居然已经化出了实体……"
"是谁!是谁!"
武崧听着蘑菇那快要睡着似的声音,心急如焚,他揪住胳膊上混沌寄生的那块肉凑到眼前,"你快说!"
"噫……别……捏我……"
武崧把手放下了。
"嗯……这个人……"
它正要说话,却听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响起,愈来愈近。几秒后,门帘被猛的掀开,荣光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的是神色严肃的大飞和一脸不知所措的小青。
"武崧。"
蘑菇此时已经完全缩了回去,那朵张扬的菌盖也变得只有粒米大小。荣光是没察觉到什么,他用目光扫了扫四周,便开口叫武崧的名字,声音平淡。
"你过来一下。"
"……"
见平日里总是眯着一双笑眼儿的师哥忽然这么严肃地叫自己,武崧的心怦怦狂跳,他故作镇静地哦了一声,扯下袖子就往那边走。
"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