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莫恨》镜影

2、第 2 章

　　近乡情怯了吗？
　　站在那两扇普通的木门前，足足有半个小时，兰明没有再前进半分。
　　胸口跳得，像是要与初恋情人进行第一次约会的怀春少女，这个地方，这个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第二次踏进的地方，竟成了她的关，她心上的关。
　　“小余，你怎么又坐在台阶上？告诉你多少次了，台阶上凉，你会一次就拉一次肚肚，还记不住哦？”
　　风姨的唠叨声，还真是几年如一日呢。兰明笑，心却提着，急想听到另一个声音。但，没有。
　　“小余儿，快来，葱花饼哦，你不是最喜欢婆婆做的葱花饼吗？快来，乖，站起来……”
　　“……”
　　为什么不说话？兰明咬紧了唇，蓦才想起，自己竟从来没有听过他的声音……难道……不不不，他才到这个世上时，哭声又响又亮，响亮得让她以为他已料到自己的不受疼爱……
　　“小余儿，你不要总坐在台阶上等妈妈啦，婆婆不是告诉你，妈妈在远远远远的地方，想要回来的时候，电话就会响，然后婆婆就会领着小余儿去接妈妈，妈妈就会很疼很疼小余儿了……”
　　一记重拳捶上了心脏，疼、闷得令她几乎在那个刹那窒息。兰明拧紧了眉，憋紧了唇：风姨，原来你竟是这样替小余儿的那个妈妈的抛弃做着掩护？小余儿，总是坐在台阶上等妈妈？那么，要每一天黄昏降临之后，小小的小余儿又是如何度过那些被失望充斥的夜晚？
　　“小余儿……”“吱呀”，院门被推开了。风姨以为又是一条街上的邻居来串门子，揣了笑脸抬头，却见一个不属于这条街的形影慢慢走了进来。她眯起老花眼，仔细端量着这个穿衬衫仔裤、有一双大长腿、一头微乱短发的女孩……
　　“风姨……”
　　风姨张大了眼和嘴：她她她是明明？明明？“明明？”
　　“风姨，是我，我回来了。”兰明说着重踏上这个城市的土地之后，对着空气说过的第一句开场白。
　　“老天爷，真是明明？真是我的明明？”风姨抱了她，又哭又笑又跳又叫，“你回来也不说一声，上个月通电话你都一句没提，你这孩子，你这孩子……”
　　上个月通电话时，她仍打算将自己放逐……“兰姨，您要抱要打，也等明明将身上的东西卸下来好不好？老实说，您发福后实在有些重耶……”
　　“这孩子这孩子！”兰姨挂着泪，连捶了她肩，又一手一边，接了她双手里的东西，“快进来，兰姨给你做好吃的……”
　　这个兰姨，是太高兴了，还是糊涂了，竟忘了这么重要的事？兰明把超大的背包卸下，放到台阶，蹲下身，和一双打自己进来以后就盯着自己的大眼晴平平对上，“宝宝。”
　　从踏进这个小院的那个瞬间起，她便告诉自己，他不再是多余的小孩，他不再是那个曾遭自己厌弃的“小余儿”，他是她的“宝宝”，她会拿生命去疼去爱的“宝宝”……
　　宝宝是很漂亮，一张清秀的小脸，一双黑澄的大眼，但是好瘦好瘦。
　　“……你是妈妈？”
　　妈妈？闷热袭上心脏，酸热挠上眼际，兰明点头。宝宝，就连声音，都好听得过分，这样干净，这样清澈，自己怎么舍得，怎么舍得……
　　“你真的是妈妈？”小脑袋歪歪，大眼睛眨眨。
　　“小余儿，”风姨总算记起自己漏了最重要的事，“这就是你妈妈啊，婆婆没有骗你吧，妈妈是不是很漂亮？是不是很漂亮？叫妈妈，快叫妈妈！”
　　“你从哪里来？”
　　“远远远远的地方来。”
　　“电话没有响。”
　　“因为妈妈要给宝宝惊喜。”
　　“你还会走吗？”
　　风姨屏紧了脸，在小余儿身后打着手势，可想而知，是在暗示她，就算要走想走，也要拿话骗骗这个正以一双眸牢牢捉住她的孩子。但，兰明怎会骗宝宝呢？
　　“不会。”就算想走，也会带着宝宝一起走，哪里都在一起。
　　风姨松了气，推着男孩，“小余儿，快叫妈妈，快叫妈妈啊，你不是天天做梦都要叫妈妈的吗？”
　　天天做梦都要叫妈妈？又是打在心脏的一击呢……
　　男孩站起……
　　他……他好瘦，好矮，比洛杉矶公寓的好个小女孩都要矮上许多，瘦上许多……
　　“叫妈妈，叫妈妈啊……”
　　风姨催促声中，男孩迈出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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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呃？
　　兰明和风姨都是始料未及，小家伙迈了几迈，竟是掉头跑回屋子里，而且冲进自己的小房，将小小身子隐藏在了紧阖的门后。
　　风姨急了，“小余儿，你在干什么？你不是做梦都想见妈妈吗？你怎这样不懂……”
　　“风姨。”兰明拦住风姨欲出口的责问。
　　看得出，风姨有多爱宝宝。风姨是怕吧？怕她这昔日别人的半点脸色都不会看的明明就此走了吧？
　　昔日的兰明，伤了很多人。
　　“仇”人，亲人，包括自己。
　　“宝宝，妈妈带了很多礼物给你，你确定你不想看看么？”
　　“……”
　　“好吧，如果宝宝暂不想看，妈妈就把它们放在这里，宝宝想看的时候随时可以看哦。”回头给风姨眨眼，“风姨，我们先吃饭吧。”
　　“……啊？”
　　兰明莞尔，“风姨，您不想让我吃您做的饭？”
　　“你这孩子！”风姨喜极而泣，抱了抱这个从小到大让自己最心疼最喜欢的孩子，跑到厨房，迅速张罗出了吃食……
　　“哇，葱花饼耶，是明明最爱吃的葱花饼喔，难不成风姨您能未卜先知，猜到了明明今天会回来？”
　　风姨接到兰明施来的眼色，高声说：“哪可能呢？小余儿和你的口味一样，也最爱吃葱花饼呢。如果里面放点椒盐，就更是爱得不得了，和你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是吗？”兰明夹了一箸，久别的“家”味重绕唇齿，“好吃好吃，风姨的手艺，真是没得说呢。”这话不是虚夸，在美利坚众合国的土地上时，酸性永远大于碱性的西餐更不必说，就算Jack烹制的中国菜，也永远不会给她真正的饱足感。
　　“宝宝不愧是我生的，这么懂得欣赏，有眼光，有口福。”
　　风姨笑得满得褶开如一朵菊：“是啊是啊，他很多习惯都像你，爱吃鱼，不爱吃肉，爱吃芥蓝，不吃土豆，挤牙膏也是从尾巴上一点一点挤起……这孩子，太像你，有时候，我还以为是在带小时候的你呢。”
　　“我小时候，有那么可爱么？”
　　“有有有，”风姨攥拳，表情郑重，眼神认真，“怎么没有？一样可爱，一样招人喜欢，一样一样！”
　　好可爱的风姨……“可是，我还是觉得宝宝更可爱……”
　　门，突然开了，小家伙轻手轻脚，挪到了饭桌旁，仰着像是盛了两颗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点一点，移到了兰明身旁，又一点一点，成了个依偎姿势……
　　兰明没有说话，含一抹笑，静静回视。
　　“妈妈……”红润小嘴，浅浅开阖。
　　兰明忽觉眼前朦胧不清了，妈妈，妈妈哦……
　　“你真的不走了是不是？”
　　“妈妈今后不管是走还是留下，都会带着宝宝……”迎着他骤然起亮的大眼，笑瞟了一眼风姨，后者正泫然欲泣，“还有风姨，永远在一起。”
　　“永远吗？”
　　“嗯。远到宝宝长大以后迫不及待离开妈妈的那一天。”
　　小脑袋急不可待的摇起，小脸如临大敌：“不会不会，小余不会！”
　　呵……兰明抬手，捧住这张漂亮精致的小脸，“宝宝，你会的，但妈妈期待那一天呶。”
　　“妈妈为什么叫小余宝宝？”
　　“因为你是妈妈的宝贝啊。”
　　红润小嘴咧开，露出两排排列如玉米粒似的小小白牙，“妈妈也是小余的宝贝……”
　　“真的？”兰明拥紧了这小小身子，软绵绵犹似带着奶味的小身子，自己竟是第一次拥抱呐……宝贝，对不起，从今天开始，从这个时候开始，妈妈会弥补以往所亏欠你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