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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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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闪在手机屏幕上的“Jack”,兰明在犹豫,这个电话要不要接,要不要接一下这个电话号码作废前的最后一个电话。
按了这部英文手机的通话键,终于还是接起了。既然是最后一个,就听听这个名字的主人还说些什么,毕竟自己的习惯是,力争为每一段人生都划上最完美的句点。
“喂。”她说得是中文,因为对方同她一样,是中国人,在美国求学、工作、生活的中国人。
“你在哪里?”
兰明轻笑,带着连她自己也明白意味的故意。“在家。”她没有说谎,这个城市,的确是她生长过十八年的“家”。要知道,对在外面的人来说,“中国”这两个字,已经是家了。
“你回洛杉矶的公寓了?”
“……有事吗?”
“早点回来……”
呃?她挑了眉:这算是……要求?对这个男人来说,还是头一遭呢?拜五年的光阴所赐,她比谁都要了解,那是一个多么推拒束缚的男人,所以,高格调的,他对别人也从来没有束缚。她去哪里,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他从来不问。就如她从来不问他一般。这是两人的默契。
“我……”男人的声音,在电话里竟像有含了迟疑,一个单字后,是大片空白。
“嗯?”兰明给了他充分的耐心,最后一个电话呢。
“你从来没有离开这么久,有什么事吗?”
“呃?”兰明不得不惊讶了,如果她的耳朵听觉功能还好,这个男人的语气里,带出一点叫作“担心”的情绪。“……没事。你没事吧?”该不会是喝醉了?还是哪里出了问题?这不像是正常的他呢。
“我会有什么事?”男人反问。
兰明可以想见,此时他会皱起两道好看的剑眉,该是颇不悦的模样。
“没事就好。那么……”她在等那个男人挂断电话。
好聚好散。那个男人给她留下的记忆并不坏,他做的蛋炒饭很好吃,意大利面很地道,中国菜也讲究色香味俱全……还有,那个公寓的所有水电单费她从来没有经手,尽管可能他是让助理到银行打的款,但至少,他从来没有让她这个生活白痴有过一丝不适……还有的还有,他洗过她的衣服,包括内衣裤……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对所有女人都会这样面面俱到,但真若如此,她有些明白那些女人迷恋他的,除了那个受到上帝照顾的外表和近几年发展趋势极好的事业外,还有什么了……
不错,他有很多女人,但她并不因此对他恶感。毕竟所有的相处方式是两人在一开始就约定好的。两个人在异国相遇相识,就像两个无家可归的人相遇在冬天的街头互偎着取暖,只为走过一程冷季,拥过一夜寂寞……
而现在,天亮了。太阳出来了。结束了。
“……你没什么事就好。挂了?”男人的尾音有些挑起,似是询问,似是等着另外一个答案。
“嗯,Bye-by。”不说再见了吧,因为两人不会“再见”。
“……”手机里,仍然有男人的呼吸传来。
“Jack?”她不解。
“挂了。”“咔”一声,盲音自遥远的大洋彼岸,透到了她的耳膜。
兰明对着英文屏幕做过一个鬼脸,取出来了后面的小小卡片,印上一吻做为它曾在他乡岁月里陪伴晨昏的感谢,然后,仍进了旁边的垃圾筒。当然,扔得只卡片,她不是言情剧里的女主角,潇洒得连手机都可以一并不要。毕竟,那是她用了三个月的打工费买来的呢,血汗呐。就在垃圾筒边,她以另一部新购到手里的中文手机,拨出一个电话,以流利的英文说:“麻烦你,苏珊,我已回到中国,你可以帮我办理停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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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电器城,想着下一个将要去的地方,胃竟然痉挛起来。但绝对不是饿的,酒店餐厅的那杯奶茶和几片夹了煎蛋的面包,没进到别人的肚子里去。她能如此,是因为——
紧张。
原来,那个人,可以让自己这样的紧张?因为……愧疚?歉意?……会吗?
“他很好看,很乖,很懂事?你见了,一定会喜欢他的……”每月一次的通话里,风姨总是不厌其烦地说了一次又一次。
很好看,很乖,很懂事?一个六岁的孩子,很懂事?她记得,硌杉矶那栋公寓的对门,就住了一对华人夫妇,那个六岁的女儿,每天最擅长的工作,就是破坏,直逼《小鬼当家》里令人捉狂的魔鬼小男主……
甩了甩一头短发,看一眼左手的袋装童装,右手的盒装玩具,脚步加快了,既然目的地一定要达到,再多的犹豫也不过是让心理多一分凌迟而已……
“阿洛!”
原本,这样的一喊,就如这个城市街头随时产生的一声,并未使兰明有任何停顿。关键是随后而来的——
“阿洛,欧逸他们都在等着我们……”
阿洛?欧逸?如果这是巧合,未免巧合得太多,两个都曾与她的青葱岁月产生过关联的名字,加上这个喊人的声音……
兰明顺声转过头去,就自己的身后不足二百米处,一家装潢走古色古香一脉的饭店门前,她找到了他们——
正是所料到的他们。女孩,不,应该是女人了,一身苹果绿的洋装裹着娇小玲珑的身材,染了淡色的长发,顺服地披到脑后,一张脸,从自己的有度看去,甜美依旧。只是,眼下这份甜美,被淡淡愁云所袭,多了我见犹怜的娇弱意味。原因,不外是她对面的那个依车而立一身城市菁英打扮的男人,成洛。
成洛?她只看得到他的侧脸……他竟然是短发?当年,以一头飘逸长发风靡A大校园的洛王子,剪了头发?不过,还是很引人注目呢。
“成洛,欧逸他们都到了,你如果这样走了,我爸爸又会以为我们之间……”女人的话隐约进了耳。而男人,可能是风向不对,也可能是话音原本放得就低,只看到他遇唇动了几动……而后,女人开始掩面哭泣。男人的眉似乎皱了皱,伸出手去拍女人的手臂,女人“嘤咛”一声,扑到了男人怀内,男人或是认为场合不对,偏首先向左扫了一眼,再向右……
兰明探了探舌头,赶紧收了眼睛,调了脸,继续走自己的路去。她并不担心他们会认出自己。时过六年,自己变得很多,不管是外貌上,还是心态上。以他们对自己的观感,想必都不会刻骨铭心的记着,一眼认出,是不可能的事……
能遇着他们,并不奇怪,毕竟他们就是活在这个城市的上层,光鲜亮丽的活着。只是,归国第一天就遇了,颇有点“冤家路窄”的味道呢。
“告诉你哦,明明,有一件事你听了定然是高兴得三天三夜都阖不拢眼……”没错,那个女人,在电话里就是诅咒她“阖不拢眼”,照理说,她就算要高兴,也该是“阖不拢嘴”才对吧?那个女人,也就是那个从不小心的万小心,逻辑向来错乱……“告诉你哦,成洛和你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车果儿,离婚了!呵呵,高兴吧?高兴吧?是不是报应?报应对不对?离婚了,有狗仔队记者跟踪到车果儿崩溃大哭的镜头哦……”
拜万小心那个可以跨越太平洋的三八广播站所赐,她并没有因为身处异他乡就对这边的消息一无所知。
万小心那个三八女人为什么就一口咬定自己听了车果儿下堂之后要“高兴得三天三夜都阖不拢眼”呢?
想来,是那时像只刺猬的自己,给人所有人有仇报仇的“恶女”感?
嗯,也许是,不然,怎会有那样幼稚的报复?那个狠绝的抛弃?
如果不是不是她在那个美国小镇上遭遇了龙卷风,头一次认识到人的力量在大自然面前的脆弱无力,头一次接触到那些失去父母孩童们的眼神时给心带来的强撼,她不会想到那个被自己这个健在的母亲抛弃的小人儿,不会……回来。